第110章

晚上谢迈凛随便吃了点,就带他去河上乘船。他们这艘不起眼的小舟边飘过许多热闹的船,有人唱曲有人奏乐,灯火辉煌,照亮他们年轻不耐烦的脸。谢迈凛像是等着要见谁,船到了近岸,还没停就站起身,岸上有个女子和她的侍女,望见他们来,嘻嘻地笑,那女子红红的脸,故意手掐起腰,叱骂道:“你来晚了,怎么去逛庙会?!”

谢连霈转头看谢迈凛,后者仿佛没听见的样子,迈一步下了船,来到女子面前问好:“英姐姐好。”

英姐姐是他们的表姐,素来爱辨门楣出身,对谢连霈爱答不理,嗯了一声,又看向谢迈凛,得意洋洋地笑,“怎么,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

谢迈凛一把拉住她,往暗处走了走,她要挣开,但是并不很使劲,半推半就地跟他去了远点的地方,“拉拉扯扯做什么?”

谢连霈和侍女留在原地,看河水弯弯,在月色下泛着金银的光,如同一条绸带飞舞向天边。

听见谢迈凛道:“姐,我跟你说的事你怎么想?”

“你缺不缺德,皇帝都多大年纪了,你让我嫁给一老头儿?”

“你不要这样说,让人听见就惨了。”

英姐姐拍了他一下,“你怎么一肚子坏水儿,你怎么不嫁给皇帝?”

谢迈凛道:“反正你总要嫁人的,嫁个富贵的不好吗。”

“滚蛋,去你的,我要嫁就要嫁……”

“什么?怎么不说话。”

“要嫁大英雄,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不然我不嫁。”

“唉麻烦。”谢迈凛停了一会儿突然道,“也可以,这个皇帝不好,下一个呢?”

“你扯什么,谁是下一个?”

谢迈凛不说话了,又问:“你爹怎么说?”

“没听说,好像很复杂。”

“我哥也说很复杂,看不出来。”

“你知道他们跟了谁吗?”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你都要做好准备吧,你家人没跟你说?总暗示过吧。”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闷闷道:“算了,听天由命吧。”

“姐,有你在宫里,我们大家都放心了。”

英姐姐冷冷地哼笑一声。

“姐,同理,有我在一天,也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娘家人有本事,你也尽可安心。不要说三宫六院,就是皇帝也不敢欺负了你。”

“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谢迈凛笑起来,“你放心,我有。”

这几日着实把谢迈凛闲坏了,本以为没事做,总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但前线过惯了苦日子,根本也睡不久,早早就醒来睁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他独自起身,拉开门,服侍他的两个随兵正靠着墙坐在凳子上打盹。

谢迈凛往外看,寂寥的院子,远处晨起的鸟在屋檐上站着。

他忽然想起刘阔的话,说也是在这样的清晨醒来,产生独活的错觉,他有点好奇,这究竟是军旅的代价,还是衰老的象征。

他靠着门站了好久,随兵才醒过来,忙不迭地起来要服侍他更衣,谢迈凛摆摆手,回了房间。

知道他睡不好,谢连霈也睡不好,想着花样想让他开心点,不过他们都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又催熟得比人早,没那么容易高兴。

但毕竟是年少气盛,狐朋狗友玩起来,一时间也热闹,谢迈凛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即便晚睡早起,整日和各路人马打交道,也看不出疲惫和倦怠。

不止谢迈凛,那帮一起玩大的人似乎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变化,沉稳、沉郁,并且开始逐渐散发出一股“不在意旁人生死悲欢”的冷漠气质,同时又因令行禁止的军队严规,对谢迈凛言听计从,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地步。

卢曲平倒没什么烦恼的样子,回来的路上游山玩水,比旁人晚到家许多,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回家,听说回来时十分气派风光,但过了几天还是愁眉苦脸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天谢迈凛、宋之桥、谢连霈、徐仰、姜穗宁、郑慧韬一起在茶楼打发时间,卢曲平撅着个嘴就过来了,坐下来也不说话,自己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生闷气。

徐仰跟其他人打赌是因为男人,宋之桥说不至于,几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开口问她。

卢曲平叹口气。

她衣锦还乡,按理说是天大的好事,她那便宜的哥嫂天不亮就在街边等她,她欢天喜地进了门,把带回的礼一分,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可她带着给芷袂的礼物去找人,却吃了个闭门羹,连门都敲不开。

卢曲平不明白,她生哪门子的气,如果说为了继承家业的事,自己亲娘都不急,她急什么呢?

姜穗宁也不明白,问:“所以为啥?”

卢曲平叹气,“就是不明白啊。”

徐仰道:“姐,女人很难猜的,你别管她了。”

卢曲平悠悠道:“唉,真想念以前,很容易就都开心了。”

郑慧韬也叹气,“我也觉得十八九那会儿有意思多了,什么都新鲜,现在……”

姜穗宁道:“你讲话怎么这样老成,现在不也大好的年华嘛。”

徐仰看向谢迈凛,问出他们都想知道的问题,“所以,然后呢?”

谢迈凛沉默不语,又喝了一杯酒。

众人一时沉寂下来。

片刻,徐仰耸耸肩,“罢了,再说吧。不过我要娶亲了。”

宋之桥道:“恭喜,哪家的小姐?”

“不知道。该是时候了。你们呢?”

郑慧韬道:“不知道。要是不再出去了,留阳都做什么,我还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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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仰又看了眼谢迈凛。

如果真论起来,那么军校的日子也好,博出头的日子也好,都是熠熠生辉的,现如今,四疆安定,八方消战,谢迈凛实质上已是军权一把手,在他之上,只有些虚职,更无需提锻造出的那支千锤百炼、勇猛无双、百战百胜、只听从皇命的军队。

问题在于,然后呢?

至今朝廷没有派他们收复失地的意思,似乎就连谢迈凛也有些犹豫,同行前线的兄弟们早就和留在阳都的姜穗宁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差别,这群远走的战士都不得不沾染上洗不脱的疲惫和世故,来源于前线战争,来源于无休无止的高度紧张、或势如破竹、或功败垂成,狂喜狂悲、生离死别。

在这样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想一想——因为他们有退路——所以更要想一想,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喝酒喝到天黑,才一拖二,三拉四的各自散去,谢迈凛走得晚,宋之桥和谢连霈自然也没走,姜穗宁也看着他们,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

卢曲平老大不愿意回家,在家里连本来扬眉吐气的心情都没有了,每日消磨时光,无聊得很。她这次回来得晚,也是因为染了风寒,迟迟不好,引得旧伤复发,不能乱动,在边关医所养好了伤才回来的。

现下治好了,但是家里人时时刻刻围着她转,本就看着她长大的卢叔更是恨不得跟在她身边,一步不落,唠唠叨叨,比亲娘都关心,口口声声说要跟着她一起去沙场征战。

所谓沙场征战,对她来说其实不比其他人实感强烈,她主要的只能是刺客和特别先锋,手下的人不超过五百。偶尔她听说对攻和正面交锋的惨烈,有心请缨帮忙,被谢迈凛一口否决。谢迈凛在前线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说卢曲平有卢曲平的用处,当炮灰推土填坑太浪费他一番心血了,鏖战攻城不是她该做的事,她的作用要体现在奇袭上,她曾经不吃不喝奔袭八百公里去杀人,也算是不负众望。

至于荣誉和光辉,她没怎么想过,但谢迈凛却为他们争取很多,他是那种有财大家发的人,不会亏待身边人。还是有次到了云南的某个军营,听见众人欢呼她的名字,在街道上大人小孩围着她看时,卢曲平才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算出名。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懵懵懂懂的,只是跟着谢迈凛的指挥做事。

她一边想,一边走,再一抬头看,已经回到了家。

想起对她避而不见的芷袂,叹了口气。

哥嫂如今对她关怀备至,自从卢曲平去年一封书信就把哥哥从牢狱里捞出来,这俩人已是十分乖巧,看卢曲平就像看一颗参天大树,恨不得再俯首一些。

卢曲平发达,娘和芷袂的日子过得也好,哥嫂生怕她们俩告状,把正堂主屋都让出来,懂事地表示他们只求安身就好。

想到这里,卢曲平更加不忿,自己到底哪里做错啦?

她气冲冲地回后院睡觉,一转弯看见芷袂正蹲在池塘边捞金鱼,挽了袖子,葱白的手指在水里划,月光洒在她脸上,沉静恬美。

卢曲平气冲冲、委屈巴巴地瞪着她。

芷袂转回头看见她,脸色沉下来,本就阴晴不定的脸色变得沉郁,怨气冲天。

卢曲平见她要走,喊住她,“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生我的气?”

“我哪敢生你的气啊,卢大将军,”芷袂转回身,阴阳怪气道,“像我这样小心眼的女人,胸无大志,燕雀安知鸿鹄啊。”

“我做错什么了?要说有什么,也是我在外面出人头地,你们在家里才有今天的日子。别的不说,这个池塘,这个院子,不是我,难道你和娘做一辈子生意有钱修缮吗,那铺子早就不行了。”

芷袂阴沉沉地瞧着她,“你嫌我们没用,好啊,不如你潇洒,说走就走,不管其他人。”

卢曲平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姐妹,也没有朋友。遇见你之前,也从没觉得自己会有。你别这样对我,我心里很难受。”

芷袂转开脸,好似不敢听这样的话,她从池水里看卢曲平的倒影,看卢曲平的脸涨红,滚落下泪水。看卢曲平哭,她也哭起来,用袖子擦脸,心想什么侠不侠兵不兵的,去外面杀好些人,回家还不是哭哭啼啼。

卢曲平吸吸鼻子,芷袂也抽抽鼻子。

两人都不说话,站在池塘边。

芷袂问:“你这次还走吗?”

“你不想让我走?”

芷袂道:“一家人就是要相守在一起的。”

卢曲平道:“不是的。”

芷袂道:“我小时候我爹说出去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娘说出去买烧饼,也再没回来。人都是说走就走了,天地那么大,你走了,走去哪里,你信里说的那些地方,什么天津吉林广西康定德令哈,那都是什么,刮东北风还是西南风,长什么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找你,我在这里不下雨,谁知道你饿不饿,怕不怕,冷不冷,下不下雨。你去做什么的,去杀人的,这世上杀人的有长命百岁的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家就是要相守在一起才是家的。”

卢曲平沉默了,头一次,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芷袂,难道说我天生爱杀人,为国杀人我很开心?或者说我有本事,就该有用武之地,可用武之地又是什么,和其他几人一样,她也年纪轻轻,就因为生离死别太多,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倦,这让她对花前月下、灯红酒绿都失去了兴趣,唯有想到家,想到家人,她才能稍微平静一些,否则似乎总是摆不脱一种如影随形的、关于生死无常的焦虑感。

她不说话,不代表她赞同了芷袂。

芷袂将这沉默视作她的认输,难得露出了笑容,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卢曲平感到那细瘦的手腕缠在自己身上,芷袂竟然稍稍高过她一点,只有翠茶的清香使人安心,但这手臂缠得紧,头一次,卢曲平想,或许自己的走南闯北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

散场后,徐仰独自步行往北走,没有回家,他避开人多的地方,慢悠悠地沿河边行。风吹柳发芽,又是一年春。他们在异地的时候,说起阳都,都怀念的是秋天,天高云淡,风清气爽,也可能是因为秋季的时候他们打猎郊游,玩得最快乐,于是每每回想故乡,就先想到故乡的秋天。

春天就不必要那么多愁绪,他在树下走,柳枝抽芽随着风摆,偶尔轻飘飘地甩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春风拂人面,旧友拍肩而已。

也是难得,徐仰独自走着,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是个文静、少言寡语、忧郁多思的人。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好笑。

往河的细支走,越走越偏僻,到了河尽头,只有一户人家。

夜深了,那家里没有点灯,能听见咚咚的声音,徐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她蹲在河边敲洗衣服。

他悄悄伸出手,想捂住她的眼睛,她猛地一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来啦?!”

徐仰笑起来,蹲在她身边,看她粗黑的麻花辫,雪白的额头,空洞的眼神,洁白的牙齿,粗糙的花布衣,勾线的褐色棉裤,一双黑色的小脚鞋。

“我给你的衣服怎么不穿?”

她露出羞怯的笑容,低头敲衣服,“不穿,留着以后穿。”

“什么以后?”

她就不说话。

她既然看不到,家里也不必点灯,只有一个病弱的老父,也是早早就睡下了,她操持家务,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早起晚睡是常事,一天到头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所以那天才会碰见徐仰。

徐仰十九岁的某一天,在家中过生辰,接到了前线的战报,虽然胜了,一位军中好友牺牲在了战场。那天他在高朋满座中吃着长寿面,这热闹的人群中他忽然想起好友,悲从中来,放声痛哭,那碗面他吃不下去,那场宴席也办不下去,他哭得倒在地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在那时候某种巨大的悲痛将他一下子压倒了,或许不仅仅因为一个好友的死亡,只是想起许许多多的人,想到自己,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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