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谢迈凛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你他妈在扯什么?!你他妈放屁!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屁话?!他一个副将没有我他怎么出兵?三十二个人跟他去?难道老子是死的吗?!”

“你不要再追问,罪责已经定论,至于细节,自有人会去操心。”

谢迈凛逼近过来,“我操你妈,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我做人不合格你就合格?谢连霈是你亲生儿子,你就看着他去死?!”

谢华镛也站起身,“‘看着他去死’?谢迈凛,他已经死了,三十二人都已经斩杀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想一死了之,可惜你现在死不了,那你就想吧,你时间长,你可以慢慢想。”

谢迈凛恶狠狠地盯着谢华镛,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谢华镛因为起身大声讲话而头晕目眩,他大口喘气,扶着牢杆,抬头看谢迈凛,“你们……你们这一代,为什么……”

谢迈凛咬牙切齿道:“我们这一代怎么了?!假如你们那一代能守住你们该守的东西,这难题会到我们头上吗?就是因为你们没有用,你们是废物,你们占尽了好处,所以我们才有这一天!”

谢华镛看着他,慢慢退后一步,在月光阴影下,他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他眼下的青黑蔓延,他望着谢迈凛,又偏开头,重重地叹气。

片刻后,对着几近崩溃的谢迈凛,就好像濒死之人凝望弥留之际的一点微光。

他轻声道:“对,是我们的错。你保重自己,三年内你不能离开,有些事你也不要多想,生死有命,今天你不能称心如意地去死,但终有那么一天。偶尔你给你母亲写封信吧,她最近不大好,她总是很想你,很担心你。我没什么可给你的了,我做父亲也很失败,从来我也不知道你真正要什么。可能我说你也不相信,但我看到你这样,真的很心痛。我对你一直都很愧疚,我希望你能快乐一点,但这要求对你而言太难了,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高兴过哪怕一天。我不知道从过去的哪一天去修改才能让你不会这么痛苦,都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金阳,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只是……就当这一切都是前尘往事吧,三年后,从前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不会在了,这一次说不定你可以,放下那些拖着你的事,轻松地过活。”

谢迈凛悲痛地看着谢华镛,“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能活吗?你不能这样……”

谢华镛望着他,就好像死人在奈何桥的尽头回望人间,谢迈凛在谢华镛眼里退化成一个孤独且无助的孩子。

他长长地望了谢迈凛最后一眼,转头慢慢离开,走到甬道口,看见墙壁上蜡盘里那截行将就木的白蜡,将自己手中的蜡烛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上去,伸手护着火,火苗照料他疲惫严肃的脸,几丝银发在风中动了动,他用蜡泪将蜡烛定上去,而后转开脸,垂下眼,缓慢地沿着甬道走去。

曹丘也要走,和马走西一起走了几步,回头看卢叔,居然没有动。

卢叔站在瘫坐在地上的谢迈凛对面,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谢迈凛不太辨得出人,恍然抬起头,一时间似乎没有分清面前是谁,只是轻声问,他怎么说,他有没有怪我……

马走西回忆了一下,冷哼了一声,想不起来谁在最后时刻对谢迈凛发出诅咒,他们对谢迈凛也算有始有终。

正想着,他听见卢叔开口,对着谢迈凛,一字一句道,他说他恨你,他说该死的是你,你该先死,阴曹地府等着他。

曹丘和马走西都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素来老实巴交的卢叔,卢叔说完这些话,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经过他们身边,马走西才看见他握成拳的手在身体两侧微微发颤,却已是走远了。

曹丘一路目送卢叔的背影,感慨万千,直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啊……

马走西再去看谢迈凛,更是一片荒芜,他和曹丘一前一后走进甬道,没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一阵乱声,有人惊呼,咳血了!

曹丘和马走西对视一眼,掉头继续前行,离开此地。

阳都高官是功成身退了,曹丘的焦头烂额可才刚刚开始。他望着桌上这一沓沓厚重的资料,心知尘埃落定后他要处理的东西还多着呢,虽然谢华镛走之前已经提拔他做了又升一级,但他心里门清,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收拾谢迈凛在边线的烂摊子。

马走西不敢置信地呆坐着,盯着茶杯却不喝,不知道第几次喃喃自语,“为什么谢迈凛没有死?”

曹丘叹气,“不光不死,现在兄弟还要负责他人身安全,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你知道兄弟心里有多苦吗。”

马走西苦着一张脸,“为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又叹气,“别说这些了,你先帮兄弟想想办法,现在还有好些原来谢迈凛的兵,我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以你对阳都官场的了解,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我手头现在用不着这么多人,把他们编进我的部队,就担心将来再有什么变故,把我划到谢迈凛那一派。哎问你话呢,别发呆了。”

马走西难以相信,“凭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翻个白眼,“你不要疯魔了,先帮兄弟想想办法,谢华镛走之前说什么舆情控制,什么意思,想让兄弟怎么样?我日你妈啊,赚这点钱操这么多心,兄弟还不如在原来地儿吃喝嫖赌呢,当个北境区域总兵有什么好的?”

马走西喃喃自由,“谢迈凛应该死了才行。”

曹丘站起身,“算了,我看你也是癫了,再说谢迈凛怎么不想死,那哥们儿天天求死,一看不住他就要死,你以为我容易吗,真他妈没有一个省心的,打这仗干什么,得,都舒坦了是吧,一天天都给你们闲的,还得老子给你们擦屁股,军队赚钱那会儿怎么没轮上兄弟发财,我真的受不了我真的。”

说罢拂袖而去,正好迎面撞上冲进来的卢叔,卢叔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一把揪住曹丘的衣领,对着他大喊:“谢迈凛没死?!”

曹丘扭头叹气,“我他妈真的是……”

一旁的指挥使王江上手拉开卢叔,“老爷子,你进去找马先生说,他也想说这个。”

卢叔放开手冲进去,曹丘摇摇头,背着手大阔步地回房去,王江小跑着跟上。

曹丘进了门踹开凳子坐下来,回头不耐烦道:“关门关门。”

王江关上门,跟过来站在旁边。

曹丘叹气,“这事儿怎么办?”

王江点头,悠悠道:“这事儿不好办。”

曹丘瞪他一眼,“我他妈不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王江拉开凳子,在他旁边坐下,“老大我觉得这事儿得这么看,剩下的这些人,都是谢迈凛的亲随,比起心腹三十三将虽然地位上不行,但到底是打早就跟着他的,感情基础不一样。杀咱们是肯定不敢杀,里面有原来谢家军的人,保不齐哪天阳都整军,谢家起来了,咱们就惨了。放,这些人放了也不一定走,如果他们要求放了谢迈凛,咱们怎么办?”

曹丘都懒得搭理他,“你说点有用的行不行。”

王江闭嘴不吱声了。

曹丘思索道:“不过我估计,军改既然已经落成了,军队就不会再回分姓的路上,总还是要归阳都管,总还是有主将,只不过不会像谢迈凛时代一样,只有他一个了。”

王江问:“那会是谁啊?”

“那我帮你问问老天爷?”

王江闭上嘴。

曹丘叹口气,“难咯,谢迈凛这种人物,上下三代都不会再有了,他一个人,再加上他笼络提拔的这三十二个人,个顶个的天纵英才,英雄好汉,随便一个都能当得起大将的名号,啧,可惜了,全没了。气数都耗尽了,剩下的都是些庸才。”

王江试图拍马屁,“还有您呢。”

曹丘懒得搭理他,“你拍马屁也歇会儿吧,你不累吗。”

王江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又道:“其实要能让他那些亲随自己死心走了就好了。”

“说得轻巧,那么容易就走的亲随还叫亲随吗?”

王江道:“我倒有一个办法。老大,你知道九红姐死了吗?”

“谁是九红姐?”曹丘说罢才想起来,“噢噢,那个女的,怎么死的?”

“让人背后一闷棍敲死的,找不到凶手。”王江神秘兮兮道,“其实打厦钨国这事儿,争议太大了,厦钨人死完了是一点,还有就是咱们出兵也死了不少人,然后事情传来传去,九红姐也出名了,外面都有好多人来看,也有很多人恨她,觉得因为她才打起来的嘛。”

曹丘冷嗤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知道的嘛,宋之桥冲冠一怒为红颜,天经地义,传到外面传远了,他是痴情种。”

曹丘嫌弃地冷哼,“傻//逼,要我说按这么个传法,就是一对儿傻//逼。”

“肯定也有人这样想。其实想什么的都有,但很多人恨九红姐,那宋之桥已经死了,有些人就见不得她活得好好的。”

“她不是个寡妇吗?”

“不是,她原来那个相公跑了,现在家里还有父母,都老了。”

曹丘懒得听这些,“所以呢,你想怎么着?”

“我就是觉得,就这事完了以后,其实大家见不得别人活得好,那些亲随之所以想让把谢迈凛放了,是因为现在谢迈凛被关着,他们以为谢迈凛和他们一样受了很多苦,假如谢迈凛吃好喝好,嘛事没有,其他人全都家破人亡,即便是亲随,恐怕心里也有有点什么的。”

曹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喔——你小子,脑袋转得够快啊,没白提拔你。”

“嘿嘿,谢谢老大。”

“你说得有道理,可以放,要放就两边一起放,”曹丘摸着下巴,眯起眼,“让你们看看老子在军中这许多年,可不是吃干饭的。”

“对对,我看亲随那边,就可以找曹维元碰面,他看起来像是个聪明的,而且也姓曹,说不定您跟他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好说话。”

“去你妈的。”

这边曹丘说干就干,吩咐人照看好谢迈凛,又递话给曹维元说想见面谈一谈。他自己觉得自己这总兵当得很是委屈,对着一群罪人还得低声下气。

罢了,做人不能太较真。

不等他行动,阳都就来人了。

上面来人,自然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来的是个五军都督府的参将,虽说比自己阶低,但阳都本就高人一等,曹丘也是相当客气地专门腾出时间来招待,陪吃陪喝,曹丘此人常年混迹于军中,脸皮不仅厚,还可以随时不要,能屈能伸,又会来事儿,这位阳都的参将好巧不巧,还是他老乡,这一见面,着实合拍,说起话更是天南地北,没有忌讳。

这次来,参将主要是为了解一下谢迈凛残部的情况,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阳都帮助的。

这可问到曹丘心坎上了,登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讲起种种为难之处,参将有模有样地听完,末了才道:“兄弟,不是我不愿帮你,我实话跟你说,其实朝廷也就是问问,没打算真帮你。”

曹丘抹把脸,“我也知道,我也懂。”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先给你说一声,谢迈凛的事你可以慢慢弄,但这事你得放在心上。”

“什么事?”

“几个边国组了个观察团,要来前线,主要是睢阳滩考察一下,看看这个,啊,战后重建的工作,走访一下这个民众,啊,了解一下普通老百姓对这场仗的看法,看有没有一些什么太残暴的事情还在进行中。”

曹丘一头雾水,“残暴是指什么?你知道谢迈凛把厦钨人杀光了吧。”

参将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你见到厦钨人死光了吗?没有吧。只是前线一些士兵声称,声称而已,哪一个是从厦钨国南边到北边跑一遍核实了,一个厦钨人都不剩了吗?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战,只能说我们赢得比较多,对吧,打赢了,但是宋之桥指挥失误,没有和谈签订赔款条约就回来了。至于厦钨人,谁知道他们缩到哪里去了,见不到厦钨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去做游牧民族了,深居简出,不爱见人,谁知道呢;城邦毁了,宫殿烧了,也许他们皇帝去深山里当了呢,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皇上千金之躯,那么远,他更不知道,宋之桥这个战略指挥,大大的错误,也怪谢迈凛,没看好下面的人,失职。”

曹丘笑了,“哦懂了,你意思是观察团来了,我就这么说是吧。”

“具体该怎么说,兄弟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是大基调已经定了,咱们配合就行。再说,外人就爱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你强他就说你坏,你弱他打你也不带商量的,只要谢迈凛还活着,只要咱们军队建制还在,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就说说而已。咱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商贸还是要继续,所以观察团来呢,你就招待一下,他们想要什么你就给,也不差这两个钱,你们这里妓院开了吗,打开呗,万一用得上呢。”

曹丘唔了一声,“行,懂了。”

参将点头,又道:“这事你上心就行,但谢迈凛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出事。”

“我就差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你不知道。”参将舔舔嘴唇,“阳都要有大变化。”

“皇帝那个啥了?”

“还没,但也差不多了。前天,谢华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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