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曹丘噢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参将,很识趣道:“反正阳都的事我也不懂。”

参将拍拍他的肩,“不懂好啊,你也别问,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就行了。”

王江拍了两下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参将便行礼问候。

曹丘道:“没见有客吗,什么事?”

“九红姐的父母想见您。”

曹丘道:“老头儿老太太都找到这儿了?你也是,不会打发走啊。”

王江犹疑起来,搓搓手,“着实有些可怜,他们有事想请咱们帮个忙,我看这事也挺那个啥的……”

“九红姐我知道,”参将忽然道,“大名人啊。”说着晦暗不明地笑起来。

曹丘对参将道歉,“我的人没规矩,在前线野惯了,一点礼数不懂,上次我洗个澡,他们还结队进来找我预支军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哎兄弟间情谊深,这有什么的。”参将问王江,“他们想干什么?”

王江回答道:“九红姐被人打死以后,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红姐葬在村里的墓庄里,村里人不让,她父母想请咱们帮忙。”

参将问:“为什么不让?”

王江道:“村里人觉得她是妖孽祸水,怕招灾。”

参将看曹丘,“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丘道:“平头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发疯。”又对王江道,“叫他们去找县官,那才是父母官。”

“县官不管。”王江补充道,“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态度,县衙府衙都不管。而且原来谢迈凛的部队在这里的时候,其实边线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地的官没什么用。”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这样想,我替那老两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王江叹气,“老大,真挺可怜的,我们几个看了都难受,才来跟您说的。”

曹丘烦躁地抓抓脑袋,挠了半天,对参将道:“你坐会儿,我去外面看一眼就回。”

参将点头,赞扬道:“曹兄弟,你这人行。”

曹丘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堂外一个瘦弱的干瘪老头儿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牵着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头跟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同样的干瘪瘦小,两人衣服破烂,原先九红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尚且干净,如今九红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摆着不能下葬,他们自然也顾不得衣服是否干净,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个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了下来,当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头沉了下去,也跟着摸索着跪在地上,两人一起磕起头,一口一个老爷,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娘也是瞎眼,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还没等到他报恩就撒手人寰,看见这老头儿老太太他心里一阵难受,扭头对人道:“去扶起来扶起来。”

老头儿老太太被搀扶起来,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坟这个事情……”

那老头儿梗着脖子,突然用浓重的口音道:“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一愣,“什么?”

“你们打仗不是因为我家九红呢!”老头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个弹跳的球,涨得脸通红,干瘪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两条红筋一左一右地跳,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来,“不是!”

曹丘叹气,“老乡,这仗因为什么打的,不是你个小老百姓说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上面决定的,你明白吗?你不要……”

“不是!”老头这么大年纪,声音抬起来,自然也浑身晃,“凭啥不让九红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东羊的孙子杀了人还给埋呢,凭啥九红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觉得跟他们说不清,叫人道,“把他们送走。”

小兵会错意,当时就掏出刀,曹丘一脚踹翻他,“妈的你拿刀干什么,搀回去,他妈的。”

两个小兵赶紧收了刀,跑去架住两人,曹丘道:“他妈的轻点儿。”

小兵手下卸了力,轻轻地拉着。

曹丘对王江道:“去给点钱。”

王江点点头。

曹丘凑近王江,“埋的事你私下去办,不行就改个名,或者去远点儿的地方埋了就行,尸骨放家里算怎么回事。这事你去办吧,不用理那些刁民。”

王江点头。

但老头儿老太太不愿走,他们坚持要曹丘对于战争因何而起给个说法,曹丘疲倦地摇头,低声自语,“无知啊,无知。”

忽然远处人群里一声中气的高喊:“打仗就打仗,怎么敢做不敢当!!!”

众人一起去看,曹丘也仰着脖子望,马走西从人群中走出来。

瘦了,黑了,看起来十分癫狂,十分不正常。

曹丘啧一声,怎么又是马走西,怎么哪儿都有马走西。

他对下手道:“把他带过来。”

小兵上手扯马走西,马走西挣开旁人,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地走上前来,面对面站定,盯着曹丘。

“我的祖宗,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马走西气势昂扬,“我说得不对吗,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城也屠了,事到如今说因为一个女人,这脸你们还要不要。”

曹丘小声道:“别来这一套行吗。”

“全天下都失心疯了,这种屁话也信,也对,信这个简单,大家都没错,有账以后慢慢算,现下总不会打自己的脸,再过三年,提起谢迈凛,当年还有人支持过他吗,没有的了,现在只要先过去,以后所有人都在崭新的人啦。”

“你现在不理智,我没话跟你说。”

“那你跟这两位说罢,告诉他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女儿。你不能说,说了你这总兵还要不要当,这可是大官,你最爱做大官。或者你跟他们说,说就是因为九红姐,罪魁祸首,死了活该,你去说罢,反正你的大官,说话算话。”

曹丘不理他,对人道:“带他们走。”

两位老人自然拗不过士兵,被带离了军府。

曹丘对马走西道:“你消停点行吗?你这话跟谢华镛说了多少回,他理你吗?阳都在乎你意见吗?你谁都影响不了,所以跑来逼我?你逼我有什么用,全天下怎么想管我鸟事,九红姐已经死了,又怎么样?”

“你看管谢迈凛,你觉得谢迈凛该不该死?”

曹丘看着马走西,觉得假如他现在把谢迈凛放出来,马走西拼了这条命也会去杀谢迈凛,于是他心生一计。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应该去劝谢迈凛的亲随,他们到现在还对谢迈凛忠心耿耿,准备随时跟着他出生入死,你想杀谢迈凛,你想让我杀谢迈凛,还要看他们点不点头。”

马走西注视着曹丘,曹丘摆手,让人把马走西拉走,扔出军府外。

***

“放我们出去?”曹维元和凤水章警惕地盯着曹丘,曹维元接着问,“你想怎么样?”

曹丘笑道:“也不是说完全放你们自由,只是让大家能活动,住到三区的营地里,自由活动嘛。”

曹维元问:“谢迈凛呢?”

“这个还是要看上面的安排。”

凤水章问:“活动什么范围?”

“取决于你们,你们想回家呢,可以申退,我都批,想继续参军的,可以留在我这里。”

曹维元问:“只能留在你的部队?”

“是。”

凤水章问:“为什么?”

不需要曹丘回答,曹维元已经笑起来,“因为我们混进内地军里,作为谢迈凛亲随出身,怕不忠心。”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一齐看着曹丘,氛围十分尴尬,曹丘被盯着,试图打破僵局,“曹兄弟,你也姓曹,说不定咱们俩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曹维元冷淡地看着他,“谢谢,不了。”

曹丘哼笑一声,“行啊,你们谢迈凛军队这批人啊,一直都这样,觉得只有你们才是正规军,别人都是野草杂牌,不配当兵。”

曹维元问:“你配吗?”

曹丘嘴角抽了抽,论军衔,曹维元给他提鞋都不够格,敢这么跟他说话,无非因为是谢迈凛的亲随,狗凭主贵。

但曹丘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继续笑:“那你们这两天便准备换地方吧。”说罢起身出门,出了门,笑脸换成一张黑脸。

此后约一个多月,王江随时向他报告亲随军的情况,尤其是马走西每日坚持不懈地去帮亲随写家书。在写家书的时候,马走西见缝插针地进行一些议论,把他知道但其他人尚不知道的隐秘撒芝麻一样抖搂出来,均匀地浇在每一个士兵身上,他语言生动,情真意切,十分动人。

效果并不算好,因为这群人对谢迈凛有盲目的崇拜,并不容易被撼动。

但曹丘悉心照料的谢迈凛被放了出来。

谢迈凛照旧无精打采,因为试图自戕,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手腕也同样,看起来清瘦,但四肢健全地活着,因为悲痛伤心,甚至多了几分孤独脆弱。

他从营队门口经过而已,众人大呼小叫地在门口或楼上望。

谢迈凛回头看他们。

一瞬间,谢迈凛这副好像完全没吃过苦的样子,让一切显得都不真实。宋之桥卢曲平还有其他将领都死了,谢迈凛衣着华贵,面容平静,完好无损地经过,不怎么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

谢迈凛不想在外面,他宁愿躲回牢房,刚才从士兵的眼里,失望从每个人脸上满溢出来,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誓言,如今已经像一个笑话,谢迈凛放弃一切,不愿和任何人再有交集。

但亲随军们不这样想,经历了这一场仗、一场审判,谢迈凛的死不止谢迈凛在期待,同他火中取粟、等待他杀身成仁的亲随也是一样,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苟活应当是所有人的共识,但谢迈凛,这一切一切的源头谢迈凛,在阳光下散着步。谢迈凛的心中困苦并不足以让他们感同身受。

隔阂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阳都向来是这样,任务总比嘉奖来得勤,趁着大雪未至,气象宜人,观察团浩浩荡荡地来了。

都是各国有头有脸的小人物,在这好时节一起出公差。参将悄声对曹丘道,这趟钱也是咱们付的。曹丘呵呵笑,参将拍拍他,这份苦心你就担待吧。

既然来了,曹丘照样好吃好喝好招待,尽心尽力,还派了几个营的兵力,陪观察团在四处走访,见一下我朝的好风光。

没几天,观察团便来找他谈话,说要去厦钨。

曹丘从忙碌的桌案上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代表,“进厦钨国?”

“对,我们决定后天就去,希望曹总兵可以派一队士兵护卫,这一趟呢,我们也可以通过全方位的深入体验,充分交流讨论,形成共同意见,有的放矢地向上回报,将你朝边线发生的真实情况,准确地传达四海内外。”

“哦,您跟上面请示了?”

“各国使节都大力支持。”

曹丘道:“不是你领导,是我领导。别的不说,参将同意了?”

代表道:“参将最近病得厉害,见不了人。”

曹丘笑了笑,“哦,原来这样。”他把手头的文件折了折,“你们要去也行,你们自由活动,我肯定也管不了你们,只是我的人不能陪你们去。”

“为什么?”

“这不合规矩啊,厦钨毕竟是一个国家,我们的军队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去呢。您各位都知道,仗刚打完,正是敏感的时候,一点异动都很危险,万一让厦钨人会错意,又起冲突怎么办?”

代表皱着眉,手指点桌面,“厦钨都没有人了,怎么打你们?”

“这你又不知道。”

“我们这次进厦钨,就是这个目的。”

“那你们去。只是厦钨人也没有向你们求救,希望不要把你们的贸然进入当做不善,伤害到你们。”

代表盯着他,“我跟你明说了吧,找你们军队就是这个目的,否则我们进了厦钨国,你们在后面放冷箭,事后再说我们被厦钨人杀死,岂不是让你们得逞。至于厦钨人还有没有活着的,我们自然会搞清楚。你们不会不敢配合吧。”

曹丘道:“哦,行,好,毕竟是这么敏感的问题,我向阳都请示一下。您先休息,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急不得。”说着站起身,“王江,王江,来送一下。”

代表就这么被连送带赶地送出门,王江小跑着折回来,进门后关上门。

“老大,他们不会偷偷去厦钨吧?”

曹丘坐下来,“不会,他们哪有那个胆量,都是一帮做官的,惜命得很,他们心里都清楚,离了我这里,死在哪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王江犹豫片刻,又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既然开口了就说吧。”

“虽然咱们让马走西去鼓动谢迈凛剩下的那些亲随,但是他好像不止鼓动了那些人。”

曹丘抬头,“怎么说?”

“那天我送老两口回去……”

王江那天找了辆马车送二老回去,自己也钻进马车里,对着老两口苦口婆心地劝,又安慰道:“大爷,大娘,你们放心,我们老大不坏,我们也觉得这事没道理怪到咱闺女头上,打仗这种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只不过现在大形势就这样,咱们也别非跟人对着干,您说呢?没好处的嘛,咱们都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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