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老头的脖子仍旧一动一动,看起来已经是不能控制,“不是九红!不是!”

见他劝不动,王江转向老太太,“大娘,您给劝劝,真的,我是为您二位好。现在乡里乡亲都是猪油糊眼,拜高踩低,我也是村里出来的,村里人什么样我门儿清,拉帮结派,家里男人越少就越受欺负,所以都得生男孩儿,都得开枝散叶,都不愿意分家,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是说他们就存了心害您,以前听说也帮衬您家,只是现在这种流言……对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样,我们想想办法,运九红姐到别的地方埋了,成吗,每逢初一十五我带您二位过去看看?”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王江赶紧去接,摸到那枯手上皴裂的皮,王江心里也是一阵心酸,老太太只顾抹泪,喋喋不休,只说苦命啊幺。

王江叹气,看来是说不通。

马车停下时,王江先下车,搀着两个老人依次走下,他看了一眼矮小的旧门,外墙上还有残留的粪块,墙角聚着一群狗,分食小鸟。他明白受排挤的人大概会经历什么,为了两个老人考虑,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准备劝两人干脆搬离此地。

空气中一股恶臭,王江一进院子,就看见放在磨台上的九红姐的尸体,头部已经被砸得面目模糊,青白的一团泥,尸体在秋天,也开始散发恶臭。王江当时脑子都懵了,看着那浮肿的尸体,强忍着恶心转开头。老头老太太已经习以为常,放下短棍,老太太摸索着去佛龛前拜,老头洗了毛巾去给九红姐擦。

左边是老头在那团青泥上缓慢地挪动毛巾,一阵嚓嚓声,右边是佛前铃铛串,老太太一弯腰一鞠躬,铃铛轻轻响。

时间好像停止了,王江一动不动,直视前方,瞪大双眼,眨也不眨,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唐,继而他胸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愤怒,他非常明白村里人无论如何不会下这样的毒手,即便再愚昧也断不会这样,这是外人干的,远方的“正义”的人,听风就是雨的人,赶一场场热闹就像赶庙会,对付不了其他人还对付不了一个九红姐。他理解了为什么一定要个说法,不仅关系到九红姐能否下葬,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还从来没有人为九红姐说过一句话,仅仅说一句不是她的错,究竟有多难。

马走西突然进了门,揪住他的领子,要把他拖出去。

“所以,”王江现在面对着曹丘,小心提议道,“其实马走西也常去照料老两口,而且他说的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曹丘上下看了他一眼,“什么道理?”

“现在朝廷也没说九红姐如何如何,都说的是宋之桥这类人,就算是给九红姐比如说……发块牌子什么的,也不算违抗朝廷旨意吧?”

“发牌子?什么名头?”

“或者就咱们的手令,责令他们村把九红姐下葬了呗,反正他们不敢不听的?”

曹丘看看王江,“你知道阳都的参将还在这里吧?”

王江沉默。

曹丘又叹气,“这事最好就是不要再碰,朝廷的说法虽然没有具体说九红姐怎么样,但是朝廷的讲法是很模糊的,因为朝廷知道根本说不通,所以任何人都不要去深究,你现在拎出九红姐来说对错,一个一个细节抠起来,骗局终究是骗局,假的成不了真的。王江我告诉你,这个说法无非也就两三年,等到新皇登基,等到谢迈凛那一代的人处理完,什么九红姐什么宋之桥,都不会被记住的,这事只有一个源头,就是谢迈凛,这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你要搞明白,你也告诉他们,不要无谓地在这一两年纠缠,不要在这时候试图讲清楚,如果下葬,就随便先葬了,将来有一天,有机会,可以迁回来的。人心是最无常的,今天恨她恨得要死,两年后就忘掉了,说不定过了五百年,她会成英雄呢,谁知道呢。王江,我现在跟你说的话,都是会让我掉脑袋的话,也都是真心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江盯着曹丘,“可是老大,他们等不了两三年,他们已经老了。人心无常,也许以后是会变,可九红姐已经死了。”

曹丘摇摇头,“王江,我话已经说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王江忽然激动起来,“老大,我就想光明正大地让她下葬,她就是个女的她能害到谁,我有个妹妹,我……”

曹丘看着垂下头的王江,叹气,“你不要再跟马走西说话了,他不是好影响。”曹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江的脸,“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好吗。”

王江弓着背点点头。

“我放你探亲假,你回家看看你老娘,也给你妹妹扫扫墓……”曹丘停了话头,转而又道,“去吧,没事的啊。”

王江抽抽鼻子,抬起头,“对不起老大,我……”

曹丘点头,“我知道,去吧。”

王江缓缓地站起身,离开了。

在曹丘向阳都请示的这几天里,倒是风平浪静,观察团不来烦他了,谢迈凛的亲随看起来也快要散伙了,就连四处上蹿下跳的马走西也安静地待着,好容易让曹丘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倒是有一天医师来向曹丘报告,说谢迈凛内功尽失,武功被废得差不多了。

曹丘正在吃饭,筷子都没停,“谁给他废的?”

“他自己废的。”

曹丘伸长手臂去夹西红柿炒鸡蛋,“哦,会死吗?”

“大人放心,经过小人悉心调理,定不会伤及他生命。”

“那随便废吧。”

医师犹疑道:“只是这样十分伤及机体,定会留下后遗症,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曹丘转过头,“死了那么多人,他还‘长此以往’上了?”说罢摆摆手,让医师下去了。

曹丘只在谢迈凛鼎盛时远远见过他几次,那时对他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具体讲来便是少年风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将才,如今种种事都经历了,对谢迈凛的印象只有一日比一日胜的厌恶,都是因为其他的事,从而投射到谢迈凛本身的厌恶,这种投射影响力巨大,现在听到谢迈凛三个字曹丘都会泛起厌烦。

推己及人,曹丘猜测谢迈凛的亲随,一定也有和自己一样的体验。

参将来兴师问罪时,王江正在曹丘面前做归队报告,曹丘懒得看也懒得听,叫他把给自己带的特产放下就赶紧滚。王江嘻嘻笑道,这可是娘亲手做的,曹丘招手叫他一起过来,来看看带了什么好东西。于是两人脑袋凑一块拆包,打算分着吃。

正巧参将进来了。

进来就是一句,“曹丘,你想怎么样?!”

王江立刻站直,移开,望了一眼曹丘,曹丘把包裹不动声色地拿下桌面,放在桌下柜,因为不想跟参将分,然后才笑道:“兄弟,有话好说,来,坐坐。”

“我还坐得下吗?”参将在桌前走来走去,气得通红,“你还坐得下?!”

曹丘只好也站起来,“到底怎么了?”

“马走西跟观察团说那些干什么?!”

曹丘立刻警觉,“说了什么?”

“马走西到处宣传所谓‘厦钨屠杀的真相’,还要作证厦钨人已经灭亡,大放厥词,还要出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九红姐,她还没有下葬吗?你们就任由她那对儿爹妈整天做戏?好像谁谁很对不起他们一样!”

曹丘瞥了眼参将,努力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马走西已经跟观察团接上线了吗?”

“你是这里的总兵,你问我?你自己去查清楚吧!”参将指着曹丘,“曹丘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事,你的脑袋就系在这上面了,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

曹丘看向王江,王江立刻道:“我这就去查!”说着跑出了门。

曹丘疲惫地按按额头,一把将桌上的笔筒砸到了地上,然后喊道:“来人!”

府兵跑进来。

“去找马走西,如果没有跟观察团在一起,就直接抓起来。”

“是!”

马走西一点都不难找,就在九红姐的家里被带走了,其时他正在给老两口挑水,看见曹丘的兵,就继续走,“等会儿,我放下水。”

说着进了门,把水倒进水缸,把劈好的柴火拢好,看了眼天气,把竹竿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把炉子上给老头的药端下来,送去给逐渐耳背、现在随时随地失神的老头喝,老太太还在执着地绣花,马走西跟她说要出趟门,她糊涂地拉着马走西的手,问九红你这一去啥时候回来,娘想你想得很,马走西把她落下的毯子重新披上,跟她说很快。

他走出来,把挽起的袖子一折折放下,抬头挺胸,对门口的士兵道:“走吧。”

一人伸手来拉他,他喝道:“不准碰我!”

曹丘在他的牢房等他,甚至给他备好了一桌菜,等他来,请他坐下。

“你看起来都不大像个文人了。”曹丘打量他,“听说你天天干农活啊。”

马走西坐下,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

曹丘自己先喝,“你总是去药房,是去给那老两口抓药?”

“还有卢叔。”

“他还在这里呢?”

“快走了。”

“回阳都吗?”

马走西更正,“快死了。”

曹丘看看他,“他留在这是想等谢迈凛死吗?”

“是又怎么样?”

“估计等不到了。”

马走西盯着他笑:“你这总兵当得滋味如何?”

曹丘也笑,又喝一杯酒,“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马走西终于动了筷子,拨了拨鱼,夹了一根葱放进嘴里嚼,端起酒杯,饮下。

曹丘看着他摇头,“你也是读书人,甚至金科进士,怎么落得这样?”

马走西道:“读书人了不起吗。”

“我没怎么读过书,所以觉得读书人都挺了不起的,文天祥什么的。”

“那是我不配做读书人了。”马走西放下酒杯,“直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曹丘也放下酒杯,坐直,盯向他,“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哪方面?”

“观察团。”

马走西又动筷子,这次吃了土豆丝,“我以前如何你从来不在意,说我上蹿下跳,现在观察团知道了,忽然我也重要了是吗?”

“有必要去向外人说这些吗?”

马走西吃饭,“我跟‘内人’说,没有人听。”

曹丘夺过他的筷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马走西顺着筷子抬起头看他,“你现在变得真是没耐心,当大官当的?”

“我很忙,我很辛苦,我没时间陪你玩这些,你给我找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对你算是……”

“我只给你找麻烦了吗?你让我去离间谢迈凛亲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想的吧。放心,那件事我本来也愿意去做。”

曹丘噎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写了很多东西四处在发,还给了观察团,我知道他们想见你,我还知道他们已经偷偷派人去找那老两口的家。但是没关系,到目前这些事我都还可以摆平,我也可以不追究你,可以放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说详细一点。”

“不要再写了。不要见观察团。安静地待着。可以吗?”

马走西喝了杯酒,放下杯,重新倒,“不可以。”

曹丘按住他的手,“相信我,我现在劝你停手,是为了你好。因为是我,你才有吃饭喝酒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落到别人手里,我不能担保你的安全。”

“那你就别担保了。”马走西挣开他,“我只要解脱,写什么说什么和谁见面,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的解脱。其实我也不想做,我也想像谢迈凛一样躺倒什么都不管,装死一样,但我做不到,所以不能停,至于有没有给你添乱,我不在意。”

曹丘噌地站起身,“我看你是油盐不进了。”

马走西头也不抬,倒酒吃菜,“活一天算一天,总之停不下来。”

“你要解脱,去死也可以。”

马走西一字一句,“不,我不去,你们要是觉得我是噩梦,那你们可以醒来,你们非要睡,就别管梦里有恶鬼。”

曹丘摇头,“你没救了。”说罢迈步走出牢房。

原以为控制住了马走西,事态也会随之停止,但事情的发展远比曹丘想象得严峻,参将拿着一沓薄册仍在他面前时,他还以为这是什么私房禁书,看着小小的一本,他拿起翻了翻,脸色都变了。

曹丘抬起头,“这完全就是造谣,什么叫借厦钨人生子,乱七八糟,没有道理啊。”

参将连发脾气都没有余力,坐下来摇头,“马走西写的东西,早就传得千奇百怪了。兄弟,我以为能放心交给你……”

“我已经抓了马走西,他动不了,观察团他也见不到。”

“你在军队久了,有些事你还是不懂,我给你讲一讲。”参将坐直,手臂搭在桌上,靠近了点他,“你知道为什么宋之桥‘发动’这一场仗虽然朝廷没有明讲,但人人都这么快知道吗?同理包括九红姐的这些秘事。靠口口相传吗?”

曹丘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看向参将,“你的意思是……”

“阳都可是印刷中心,多少有影响力的喉舌,这样铺天盖地的势头下,白的也能成几天黑的。你是军队的,军队有个吹号角的是吧,他一吹所有人都进攻。马走西做的就是这种事,他自己杀人了吗,也未必杀了多少,可是他如果鼓着劲吹,士兵冲得就猛,对吧。马走西本人或许已经关在牢房了,但他写过的那些东西,还在传播。另外有件事情你还不了解,他在狱中不是咬了自己手腕吗,你好心,找医师给他治,你知道吗,那位医师,是观察团的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