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汕头也出了吗?”

“出了,他们有钱。”

隋良野自言自语,盘算起来,“也就是说他们并不依附商会,也没有谁说了算。”

“当然不,”霍连桥嗤笑一声,“福建佬虽然心眼小,脾性怪,但有句话说得好,‘七分靠打拼’,出来混是生是死应该自己定,能不能出头天也不是看加了什么大帮派,找了什么好靠山,事在人为嘛。”

隋良野这会儿转过去认真看了看霍连桥,“很好。”

这话说得蕴藏着一股“没有看错你”的意思,霍连桥觉得有趣,凑近了些,摇着酒杯,“好是吧,那你找男人,就得找靠自己出人头地的。”然后指指自己,把酒杯递给他,“喝吧。”

隋良野接过来,一饮而尽,霍连桥挑挑眉毛。“你说得对,你就不该开始喝,这样怎么放过你。”

说着又倒一杯递过来,隋良野接来又是仰头一饮而尽,杯子放下来,示意:“倒啊。”

霍连桥拿酒给他倒,观察他的脸色,看红色从脖子往上攀,倒了半杯,递过去,隋良野接过来又喝尽,杯子还过去,“倒吧。”

霍连桥没动,“怎么,隋大人给你这么大压力吗?”

隋良野脸色发红,烧到眉心一点尤其红,他伸手自己拿酒杯去倒,霍连桥看着他又倒一杯,又喝一杯,又要去倒,按住他的手,“听着,你要问我的事,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我不想说的,你喝再多也没用,所以算了,好吧?我送你回去。”

隋良野转过头看他,“你看起来不大高兴。”

“你这样我怎么高兴,我这里又不是酒场。”霍连桥从他手里拿过杯子,随手放在桌上,自己喝一杯,觉得兴致缺缺,不如归去,扭头看,隋良野托着下巴盯着他,然后竟然笑了下。

怎么说呢,色字头上一把刀。

霍连桥对上隋良野这个脾性,老实说不喜欢,这么个又冷又烈的性子,要不是这张脸,谁忍得了他这副公事公办,不行就硬喝的样子,半点意趣都没有,但是这张脸……

霍连桥盯着他的脸,摇了摇头,“我真的没什么能说的了,实在不行,你让隋大人来找我吧。”

距离这么近,隋良野随意抬起手,小臂搭在他肩膀,懒懒散散的样子,手指在轻轻在空中敲,朝这边靠了靠,“说到在其次,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们出去转转。”

霍连桥看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因为是蹭上来的手臂,衣袖褪到手肘处,宛如挽起一朵花,沿着花芯望,白皙的手臂,葱白的手指尖,因为自己转头的动作,轻轻地颤。

他看了一会儿,道:“该送你手镯,戴在你腕上。”

隋良野却好像联想到了什么,皱起眉,自言自语道:“为什么都要送我东西?”

这话听在霍连桥耳朵里,已是另一种意思,他摘下隋良野的手腕,握在自己手里,盯着这白手腕,耸耸肩,“做个记号吧。”

隋良野反应了一下,笑笑,站起身,顺势轻轻提了一下霍连桥的袖口,四两拨千斤,霍连桥也跟着站起来,有点无奈,“你要去哪儿?”

“你敢不敢跟我骑马?”

“你酒力不行,不要逞强吧。”

“不敢吗?”

霍连桥哼笑,“好,来吧。”

门口晏充牵着马在等,隋良野指着一匹马,“你跟得上来吗?”

霍连桥从下人手里拿过马鞭,“我警告你不要一直挑战我。”

隋良野也没听,翻身上了马,一拽缰绳,回头看霍连桥,霍连桥打发开众人,也翻身上马,他的随从各个叫马喊驾要跟上来,隋良野不管那些,拍马便走,霍连桥也策马跟上,不管后面随从如何。

一路上霍连桥也没追上隋良野,只见这地方越走越熟,等过了桥底,他再一张望,好家伙,这不是往齿角去的路吗,当即便喝住了马。

前面的隋良野闻声也停下来,轻拍着马闲庭信步地来到他身边,“怎么了?”

霍连桥在月光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你要去哪儿?”

大路宽阔,远天尽头星月交辉,风云流散,江影波光在地尽头闪耀,往来路上仅他二人。

隋良野的马绕了霍连桥一圈。

“盐场。”

霍连桥看向他,“什么?”

隋良野朝远处指了指,“你看见那些地上闪亮的红点了吗?”

霍连桥沿着他手臂往前,月下地上江边,有星星红光,一眨一闪,丛丛簇簇。

隋良野停在他身边,“你不该做盐铁的生意吧。”

霍连桥反应很快,道:“谁说是我做的?”

“那我们今晚在盐场搜,找不到关于你的任何证据咯?”

霍连桥皱起眉,“谁允许你们干这种事的,你以为西关是他妈你的?”

“本来不应该,但是武林堂有个人走丢了,有消息说在这里,所以来找一找。”

霍连桥看着气定神闲的隋良野,冷笑道:“你他妈陷害我?”

“老把戏了,大家常这么做。”

“那我倒想知道,府衙是不是吃干饭的,就让你在这里越权。”

“暂时管不了。”隋良野也笑了下,“现在还在跟我商量给钱的事,这样的小事他们不会管。”

霍连桥明白了,“你想怎么样?”

隋良野道:“我来以前就听说过,你是个有点能力的人,所以请你来帮我的忙。”

霍连桥笑问:“然后呢,查到盐场的事就一笔勾销?”

“对。”

霍连桥问:“我要是不呢?”

“查咯,就算地方官有心护,请来盐铁司你们不扒层皮也跑不掉。”

霍连桥哼了一声,“姓隋的够狠的。”然后意识到什么,换了种眼神重新看隋良野,“你姓什么……”

“在下隋良野。”

霍连桥风度骤变,大吃一惊,“你几岁啊?”然后改口,“不是,您贵庚啊。”

“和你差不多吧,霍连桥,不用这么客气,你我也是喝过夜酒的关系了。”

霍连桥觉得无力,黯然笑笑,“我只跟表子喝夜酒,你是表子吗,表子才喜欢夜半三更找男人喝夜酒,然后不醉装醉,柔弱得跟什么似的。”

远处火把和马蹄声响起来,朝他们靠近,双方的人马从两个方向来向他们汇合。

隋良野凑近他道:“看来你生气了,那这样好了,我再给你一次骂我表子的机会,指名道姓,当着我的面,出气就好。但这之后你最好不要再提,否则我会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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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是吧。”霍连桥点头,“那我留着吧,我总有种感觉,这也许不是你最后一次耍我。”

“那就留着吧。”

霍连桥实在有点好奇,“你没醉是吧。”

“我酒量还不错,千杯不倒。”

“你用这招骗过多少男人?其实你也不必真的勾引我吧。”

隋良野认真地想了想,一脸真诚无辜,“我有点无聊。”

差点霍连桥就用掉了骂人的机会,忍住了,又想到:“如果你是隋良野,白天那个人就是……那个男人?”

“对。”

“喔,”霍连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来那就是谢迈凛,我以为谢迈凛会更……威武雄壮,膀大腰圆。”

隋良野看看霍连桥。

霍连桥摇摇头,“不过这样也对,那可是谢迈凛,真正的杀人狂,坏透了。”

听人这么讲,隋良野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张口好像要反驳,但好像说不出反驳的话,反而道:“嗯。”

霍连桥还要解释,“当然我觉得他坏得好,坏得了不起,毕竟是我们这边的。”

临近中午了,晏充才从驿站外骑马赶回,急匆匆地敲开隋良野的房门,隋良野放下信,抬头看,“这么多天了,霍府怎么说?”

晏充道:“病病病,还没,没好。”

郑丘冉唾弃道:“还没好,得什么绝症啊?我看就是装的。”

五幺道:“用到他就装病不出门,肯定是装的啊。”

隋良野冷哼一声,“老把戏了。”说罢看向五幺,“你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郑丘冉一听,立刻问:“去哪?”

五幺道:“去汕头。”

郑丘冉追问:“去干什么?”

五幺看向隋良野,拿不准该不该说,隋良野点点头。

五幺道:“我去加入他们的帮派。”

郑丘冉问:“为什么?”

五幺无奈,“里通外面消息,行了吗少爷。”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你什么都不会。”

郑丘冉面向隋良野,“隋大人,我也想去,我想学习,我想锻炼,我想去艰苦的地方考验我自己。”

隋良野反对,“你什么都不会,会给五幺添麻烦。”

被五幺讲是一回事,被崇拜的隋良野讲可是另一码事,郑丘冉当即就僵硬且伤心,嘴唇上下抖动,眼神飘忽朦胧,苦大仇深,了无指望。

五幺看着他这样,心想这公子哥虽然这样那样,但做人底子清白,出手也大方,请自己吃喝也不少,拿人手短,算了。于是便道:“那让他跟我去吧,做个接头人也好,帮我把消息递出来。”

隋良野不同意,“很危险。”

郑丘冉抢白道:“隋大人不要担心我,我不怕危险。”

隋良野看他,“不是说你会有危险。”

郑丘冉如同一株枯萎的树,在一旁默默萎缩,五幺叹口气,“应该问题不大,我有信心。”

隋良野见五幺如此自信,且多个人多个帮手,思考片刻,同意了,“那你们先去安顿,我们随后就到。”

五幺点头,“好,盐场的尾巴跟我有点交情,能介绍我先过去。”

***

巡抚衙门后堂厅开着门,偌大的厅堂里坐着一个男子,另一个则站在门口向往张望,焦急地走来走去,坐着的端杯喝茶,悠悠叹气,“贺兄,你不要再走了,有空时田大人自会见我们的。”

踱步的这位是广西府衙政事参事贺悯胥,坐着叹气的这位是同阶参事申渠。

听了申渠这不痛不痒的话,贺悯胥脾气更大了,“我说你老兄也是心大,咱们都喝了六七杯茶了,田恺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说不定早跑了。”

申渠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总要回来的。”

“就怕他跑完事情也谈完了,广东已经付了一笔款,咱们的呢?总账一拆,原先的君子协定还算不算?别是把我们踢开了吧。”

申渠放下茶杯,叹口气,搔搔胡子,“这不明摆着吗,你非要来问,不问你不死心。”

“那咱们回去怎么向抚台大人交代?”

“不地道的是广东人,也不是咱俩这个级别能改变的。”

说话间,贺悯胥看见远处祝乾坤经过,立刻跑了出来,招手喊:“祝大人!祝大人!”

祝乾坤背着身一听见这声,脚下连忙快了几步,没成想还是被跑来的贺悯胥一把抓住,没空行礼,“祝大人,好久不见,都找不到您呢。”

祝乾坤扯出一个笑,“真巧,都没听见您叫我。”

“不巧,我们特地来找田大人的,来两趟了还没见到人,您帮我们找找?”

祝乾坤道:“可能是出去办事了。”

贺悯胥直接挽住祝乾坤的手臂,“那找计大人也行,或者咱们跟您谈,反正我们也回不去广西。”

祝乾坤十分无奈,看着跟过来的申渠,“好好,那咱们去看看田大人在不在。”

说着看了眼贺悯胥的手臂,也挣不开,随他去了,一路拖到田恺处,在门口一望,谢天谢地田恺在,当时就将人请进去,田恺那厢惊慌的眼神射过来,祝乾坤也挤着眼摇了两下头,放下人就溜之大吉,田恺只能也扯出笑,请两人入座。

贺悯胥打量了一下房间,客气行礼,“田大人这不是在府衙吗,传话的人说来通传,居然费了这么些时候。”

田恺差人去上茶,又道:“下面人办事不行,磨磨蹭蹭的,得好好管一管。您二位来也挺久了,去哪里转转?这段时间正是春天,花开的时候,景色特别好。”

申渠道:“多谢田大人关心,我们去了……”

贺悯胥转头瞪一眼,申渠闭上嘴,贺悯胥转回来道:“田大人,咱们都是办事的,我就直说吧,现在桂粤闽三地的钱是怎么样子?原先说话广东和福建出八,我们出二,现在是不是不作数了?前些天从商会那里打听到消息,说隋良野要的钱是原来预估八倍之多,且同意分年还,商会已经付了广东的一笔,意思是福建和我们也自己付?”

田恺此人脸庞圆短,笑起来更是有些质朴,这时也笑,很诚恳的样子,“贺大人,你一口气说这么多,我还得想想,好些事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你刚说从商会打听的消息?原来广东已经付了一笔了?我还真不知道,但也是,毕竟原本说三省兑资,真正出钱的还是各地商会,江湖事江湖了,江湖账江湖清,咱们作为府衙,一定要切实找准站位,不能官商混同,这是其一;那在这个共识下,府衙本也对武林堂的事插不上话。其二呢就是这个金额问题,原先商会提议说要筹措一笔资金用来解决南部武林堂建设及统管资金,这是江湖事,当时正好广西巡抚左辞秋左大人在广东交流,也主动提出能不能南部一起办,一起筹措,当时会谈您二位还不在,这个会谈的主要精神其实是协调同步,主旨是共同配合隋大人工作,府衙做好沟通桥梁和压舱石,不要发生像江南一样的不安定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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