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在这个资金方面,当时左大人表示广西筹资有一定困难,我们计大人表示一定范围内广东可以游说商会多多支持,这一点我们一直有在做,我们也多次和商会负责人陈煜沟通,强调一定要做好协调工作,三地共行,陈煜也十分支持府衙的工作,表示没问题,如果一揽子的帐,广东和福建一起,兄弟省份少出一些,都不容易,互相理解。但是隋大人呢,他不是一揽子出的帐,他拆分了,每个地方的钱不一样,而且他定期收,虽说分了三年,但第一笔今年就要,陈煜也是实在人,怕交晚了显得不支持隋大人工作,况且武林堂催得急,也就交了,好,这一交,武林堂入账扣划,广东商会的口子就专对广东帐了,广西的账是另一套,现在也没法再从广东支,你看这事变的,真是人人都存好心,偏偏天意弄人。你喝茶,喝茶。”

贺悯胥才不喝茶,他冷笑,“田大人,在其位谋其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下明白,你这样讲,当兄弟们都是傻子吗?”

田恺伸手摆摆,“贺大人,你可千万不要生气,为这点事翻了脸,真不至于。”

“不至于?”贺悯胥拍了桌子,“左大人派我们来是为了配合工作,现在我们背一身债回去,你让我们怎么交代?”

田恺不笑了,绷起脸,申渠劝和道:“田大人,既如此,要不您帮我们哥俩儿想个办法?”

还算给申渠几分面子,田恺端起茶杯,用茶盖撇茶叶,“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钱的问题,可这东西归根结底,还是隋大人定的。”

申渠道:“隋大人背后是皇上。”

贺悯胥忿忿道:“年年交税还不够,变着法的要钱,我看武林堂成立来屁事没干,就是全天下转悠着收钱。”

田恺摇摇头,“贺大人,申大人,这事你二位不能这样想,不管隋大人背后是谁,开口定价钱的是隋大人,要是伸手要钱这事可以体体面面,又何必借隋大人这道呢?”

两人沉默片刻,申渠试探着问:“田大人的意思是,假如我们把‘隋大人要钱’这个事挑明了,也许钱不必交了?”

田恺道:“武林堂这个差事,就是得罪人的,隋大人不可能每个地方都跑,有些地方为了不让他去,就宣称按武林堂标准自行整顿,比如河南,比如云南,河南一开始整顿就已经假公济私,做了不少勾当,云南更是拿税款去交,这些事皇上不是不知道,但终究还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

他意味深长地停下来,贺悯胥道:“我就不信皇上也不要脸。”

申渠对他皱皱眉,贺悯胥低头喝茶。

申渠又问:“那你们呢?准备把钱都交上?”

田恺朝外看了一眼,转回头压低声音,“计大人明年就调回阳都了,他走之前我们分笔交,后面计大人也说了,视情况而定,兄弟,武林堂后面怎么弄都还没定数呢,像这样到处要钱,能持续吗,隋大人能把各地方都得罪光吗。”他坐直,喝了口茶,端着杯,另一只手摊开,“抻着兄弟,目光得放长远,这点我们计大人就很有眼光。”

贺悯胥哼一声,“计大人又不在,你看你上赶的。再说了,当时要不是你们计大人拍胸口帮我们出钱,至于现在背后又一套吗。”

田恺笑笑,“行了,这个咱们不说。”

申渠皱起眉,倒是很谨慎,“但是我觉得,首先隋良野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而且手段强硬,跟地方干他还真敢;而且武林堂江南分部和华中分部的都有调来广东的,似乎也有去其他地方的,应该就是为了监督其他地方的武林堂统管合并,他虽然去不了,但他的下属是可以去的。”

田恺道:“我也有这个疑虑,我总觉得他来南部的目的不止收钱,否则不应该开这样的天价,还接受分年计收。此番前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宴堂热闹得紧,人声鼎沸,偌大的厅中,高顶大场摆几十张桌,侍仆往来穿梭,宾客都是闲散人家小聚,交谈欢笑,东边一张七八人位台边人都站起来,霍连桥走过来用脚勾出凳子一坐,压压手,“都坐,都坐。”

七八人鞠躬拱手行礼,都坐下来,女侍挎着一筐茶牌包走来,说着白话,笑盈盈问喝什么茶。

霍连桥要凤凰单枞,女侍夹出茶包,灵巧的手解开,取出茶叶,男侍端着茶台俩,茶壶滤瓶杯夹一应俱全,左手边的小弟打发走堂倌,起身来泡茶,一共三道,手法娴熟,把茶倒酒壶里,再转移到小杯里,挨个放去众人面前。

喝了第一口,霍连桥才开口,“最近堂口怎么样?”

“这两天……”

刚开了口,便停住了,霍连桥正喝着茶,从茶杯上掀起眼看桌上的人,然后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站在他身后。

谢迈凛左右看看,笑问道:“你倒接地气啊,怎么不坐包间,做这么个大堂,吵得要命。”

霍连桥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没有些人那么多臭讲究,多了不起一样,其实大家没什么差别,谁不是娘生爹养乡亲帮的。”

隋良野对霍连桥身旁的小弟开口道:“请让让。”

小弟横眉一竖,什么玩意儿你是谁,但还是转向霍连桥听吩咐。

霍连桥盯着隋良野,隋良野也非常平静地看着他。

霍连桥败下阵来,抬手打发走桌上的人,那七八人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开去,站在不远处望着。隋良野气定神闲地坐下来,谢迈凛朝各位拱手,“点菜了吗,没点我来点。”

小弟又看向霍连桥,已是不愿忍这两人,霍连桥扬扬下巴,“给他点。”

谢迈凛便开始点单。

他们坐下来以后,不多时,周围三四桌的人便默默换了位置。

霍连桥道:“隋大人,都怪你,乡亲父老都没地方吃饭了。”

隋良野道:“也许是你病太重,他们怕染上。”

“……”霍连桥尴尬地、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找我有事吗?”

“我请你去武林堂,一直不见你。”

“我病了。而且那种高门大户,官家重地,不是我们小老百姓可以去的。”

隋良野道:“那好,你明日在府上吗?”

“怎么?”

“明日盐铁道令发给你,你在府上,收拾一下东西,城南监狱很潮湿。”

“……”霍连桥勉强挤出个笑,“隋大人,我霍连桥不是吓大的。”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好厉害。”

霍连桥清了清嗓子,喝口茶,摸摸鼻子,没话找话,问谢迈凛,“你点完没,给我加个鸡脚。”

谢迈凛头也不抬,“没空。”

霍连桥看看这对活祖宗,杀人的心都有了。

霍连桥就不明白了,“不是,广东这么多人,南部这么多帮派,怎么你非得折腾我呢?”

隋良野道:“我查过了,你年轻,白手起家,家族勾结少,和那些经营十数年的比,根基不算太稳,好拿捏。其次你生意做得广,跟各地方都有往来,且位于中线,你站在我这边对我来说更方便。”

霍连桥道:“你这样利用我,不行。大不了你把我抓了,真斗到府衙,凭我过往的经营,也未必关我二十年,就算他妈的二十年,出来以后还是条好汉。”

隋良野道:“不用激我。现在说说对你的好处。你也许有了解,我之前在中部和江南做过什么。”

“略有耳闻,你这种行为有个很好的比方,黑寡妇,走哪儿哪儿倒霉。”

隋良野装作自己没听到,继续道:“既然你听说过,你就该知道,我不是请客吃饭、得过且过、俯首低头的人,如果真的要斗,我从接手这档事以来,就做好准备不死不休。”

霍连桥抬眼看,打量他,琢磨他话里的斤两,看这张美人面下透出冰冷刚硬的气质,好像把寒气凛凛、血锈斑斑的古刀,裹着一副柔弱的皮囊里。

于是他没说话,继续听。

“我可以跟你交实底,南部再难缠,我也一定要咬下来,这关系到武林堂归管后我们何去何从,更关系到我个人的前途,如果不把这三块攥在手里,下面和朝廷的拉锯我就没有筹码。你是生意人、帮派人,别的逻辑你不明白,我为自己做事,这你总该理解,如果我行事风格凶猛了一些,不择手段了一些,你也一定能体谅。”

霍连桥看着他,笑了下,“官场的事我不懂。”

这时晏充走到隋良野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隋良野站起身,“你想一想,等下我回来,你要给我个答案,从来只有我吊着人,没有人吊着我,我的耐心也只有这些了。”

他朝外走去,霍连桥转过头,歪歪头,看着他的背影身段从门外离开,哼笑了一声,转回来看喝茶的谢迈凛,隔了一个位置,朝那边探探身,拎起茶壶,给谢迈凛倒茶,顺便问:“所以,他抓住你什么把柄?”

谢迈凛端着杯,等倒满,拿回来,“我的心。”

霍连桥嗤笑一声,根本不信,再看谢迈凛的面色如常,不敢置信,“真的?”

谢迈凛招了下手,霍连桥移个位,坐在隋良野的位置上,听谢迈凛说话。

“我问你,假如隋良野是个丑八怪,你实话告诉我,你和我今天还会坐在这里和他谈条件吗?”

霍连桥沉默了。

“起码我不会。”谢迈凛拍拍他,“我就实话说了吧,有些时候,有些当,上也就上了,是有本事的男人,就该做好被人利用的准备,有用才有人想利用,你小弟站在那里愤愤不平,不必被利用,你要跟他交换人生吗。归根结底我们在这个美色、权力和金银犬马的斗场里,你得到一些,相应就付出一些,人生苦短,要费也得费在美人身上,有点危险就更有趣了,聪明的、危险的、心如毒蝎的、美貌的、美丽的表子。”

霍连桥看着谢迈凛,像是思考,片刻后又问:“这不是你为自己输给他找的借口吧。”

谢迈凛缓缓叹气,笑起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我们就这么任他驱使,当马一样被他骑着?”

“只是因为借给他用,不代表你就得对他忠诚吧。”

霍连桥似乎有点明白了,朝门外看了一眼,又看向谢迈凛,“你打算……怎么他?”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跟他的事。如果你不满意他利用你,”谢迈凛压低声音道,“你就得自己找机会,想办法,压他一头了。”

霍连桥的眼神动了动,谢迈凛继续道:“这就是驯服我们的代价,他肯定已经做好准备了。”

其实谢迈凛讲话对霍连桥的影响非常大,和隋良野那种直白简单、单刀直入的风格大相径庭,谢迈凛此人讲话更有煽动性和诱惑力,隋良野本身疏离疏远的气质注定他不大混同入对方的观点,而谢迈凛就好像一种诡异的天气,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改换天地,他们两人同样冷静且理性,但隋良野独善其身,如侠客如孤狼,提供选择、条件、好处和相反选择的代价,强势的倡议,只两个选择;谢迈凛不提供选择或阐释优劣,他用充满魅力的气质号召一条成人成心成事而不可逃避的路径,路径的尽头不是优劣好处坏处,是一种想象,里面有作为战利品的隋良野,和胜者的自己,好像他对隋良野的一切不满,都可以消解在谢迈凛暗示的一个虚妄的结局,在大量金银权力之外,还有美貌,美貌的联想是雌伏,雌伏的是现在强硬冷漠的隋良野。

这很不幸,霍连桥意识到自己的弱点,优劣他自会分辨,好坏他可以判断,没有绝对的好,没有绝对的坏,但想象,想象是充满诱惑的,战胜隋良野是美味的体验,与其他无关,这完全是因为霍连桥自己,好斗好战好胜,本身就是凶狠的角色。

他准备做出决定,明白这将导致未来无数火并,动荡,一切都将发生改变。

他看向悠然喝茶的谢迈凛,觉得自己或许摸到了一点谢迈凛“传说”的冰山一角。

“你就是这么成事的?”

谢迈凛转头看他,“什么?”然后明白他的意思,哼笑了一声,“你还没见过我的本事。”

隋良野走回来,站在他们身后,低头看霍连桥,“所以?”

霍连桥转身看他,“说吧,我有什么好处?”

“首先,我会给你一个跟我谈判的机会,你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使用。其次,我给你一个自行清理门户的时间,当有些惩处降到你头上时,你可以剜掉不那么好的肉。最后,我会给你在武林堂中留一席之地,允许你保留自己的人马,自己的钱,实质上基本不受合并影响。”

霍连桥不信,“不受影响不可能吧。”

“这个可以再议,我有位江南的朋友会介绍给你。”

霍连桥深吸口气,吐出,站起身,“好,我答应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晚些告诉你。”隋良野看谢迈凛,“走吧。”

谢迈凛懒散站起来,“这服务不行啊,菜都不上。”

他们一起朝墙边看去,那里几位侍仆小心翼翼地朝这里张望,霍连桥对隋良野道:“你看你,绷着脸,把父老乡亲吓到了。”

隋良野犹豫一下,朝那边的侍仆拱手,“抱歉,我们这就走。”

霍连桥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做,瞪圆了眼盯着他,一下子隋良野在他眼里变得有些愣,谢迈凛只是笑着看隋良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