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隋希仁看他,“我不关心你们。”说罢也懒得纠缠,赶着马边径直往回走,一句话也不多讲。

一头雾水的洪三妹也赶来,问道:“他怎么回去了?我们回去吗?”

郑丘冉道:“我们是万万不能回去的。”他目光坚定,拉过洪三妹的马辔,“我们走吧。”

到了武林堂后门,隋良野并未下马,堂差已经赶来扶住马颈,伸手准备接应,隋良野摇了摇鞭,“不用。”

很快曹维元便走了出来,请个安告诉道:“他醒了。”

隋良野点了点头,转头朝来路看了眼,问身边同骑马的衙役,“有多久?”

答道约一刻钟。

曹维元问:“大人,您进去一趟?”

隋良野道:“不必了,你们照顾好他。”

此时天光微亮,从身后的路上闪出一匹马,一个衙役飞快赶来,临到还未勒稳马,已扬起手,“汕头按察的逮捕令,请武林堂堂差随同一并去捉拿洪培丰。”马刚停稳,衙役翻身下马下拜,“隋大人,烦劳了。”

隋良野道:“你到前门宣差吧。”说罢拽过绳,“我回押司。”紧接着拍马而走,身旁的堂差急忙跟上。

转瞬间,曹维元只剩了自己站在后门处,望着天边熹微的晨光,叹口气,心道这一夜算是过去了,料想也该回广州了,长舒了口气,走回去,关上了门。

屋内谢迈凛正靠着床喝药,韦训在旁边道,“还是得泡进热的水里面,茂名不是有温泉?什么时候去一趟。”韦诫道:“有理,南方的天气不养人。哎,你见到隋大人了?”

曹维元点头,“他来问了一声,有事就走了。”

韦诫哼了声,转对谢迈凛道:“那还是该进来看看,要不我去请他?”

谢迈凛面无表情,慢慢地把碗里的中药喝完,放下茶碗,“无所谓。”他揉了下太阳穴,对他们道:“你们先出去吧。”

三人互相看看,起身向外走,谢迈凛道:“曹维元,你等一下。”

曹维元便停在门边,等另两人出去便关上门,走了回来。

“你把凤水章找来。”

“现在?眼下乱得很,什么吩咐,要不然我去做?”

谢迈凛抬眼看他,“把他找来。”

曹维元便道:“明白。”转身出了门。

谢迈凛下床更衣。

凤水章并不难找,乌牙的府邸一片混乱,洪培丰的大宅都被攻了进去,现在正冤有头债有主地要把所有地头蛇一网打尽,除了他们紧张,汕头当地的官员也天不亮就开始活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看抓人的快,还是跑路的快。

混乱里,凤水章正坐在乌牙的正厅里吃饭,周遭乱哄哄,骂的骂,喊的喊,哭的哭,还有个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儿在桌子下玩皮球,凤水章八方不动地安然吃饭。

曹维元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当下竟是一个人都没工夫搭理他,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乱起来,连个把门的都不剩了。

凤水章注意到他,努努下巴,“吃点儿?”

曹维元拿起筷子,夹了木耳,“老爷找你。”

“老爷?”凤水章才反应过来,“我到现在都不习惯叫他老爷。”

“也是,从我认识他他就是将军了。”

凤水章道:“现在不是了。”

曹维元倒杯水喝,“天才啊,前后五百年也没有这样的人了。”曹维元道,“他情况不大好。”

凤水章抬起眼,“会死吗。”

曹维元犹豫片刻,把水喝完,“再来几次,估计就不行了。”

凤水章笑道:“这就是前后五百年出一个的代价。”

曹维元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黄瓜块吃完,又问:“你想过吗,他走之后我们要去哪。”

凤水章道:“你要是说钱的事,我觉得他不会亏待我们的。”

曹维元道:“我不是说钱。”

凤水章托着额头,“你想过吗?”

“……没有。”曹维元夹起笋片,却没有吃,盯着瞧了会儿,“我有点害怕。”

凤水章看着他。

曹维元反应过来,把笋片吃了,“我不知道……”

凤水章道:“你是聪明的那个,你不该害怕才对吧。他是人,不是神像。”凤水章苦笑了声,“很多人愿意看他死的。”

曹维元笑了下,“这我知道。”

凤水章放下筷子,“走吧。”

送凤水章进了门,曹维元转身要走,却被谢迈凛叫住,似乎要他在场,曹维元觉得有些奇怪,但未多做表示,找了个角落站着。

这会儿谢迈凛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倒茶,看着十分虚弱,凤水章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茶来倒,顺口问道:“好点吗?”

谢迈凛不答话,看着他伺候。凤水章扭头问曹维元,“你喝水吗?”

曹维元摇摇头,靠着柱子站。

凤水章放下水壶,“你找我?”

谢迈凛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凤水章有点紧张,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尽管这已不是军营,谢迈凛已不是将军。

“在江南要杀我的人是你吧?”

曹维元本正往窗外看花,听罢这句话猛地甩过头,看见凤水章两手双手死死抓着膝盖,身体僵直。

谢迈凛道:“你在崔蕃手下买马卖马,你给那个青面獠牙面具男子挑的马吧?好剽悍的马,受了伤还要冲锋。即便在崔蕃那里驯马,习惯还是改不了啊,凤水章。就像在我手下一样。”

凤水章一言不发,面无血色。

曹维元死死盯着两人。

谢迈凛慢悠悠喝了茶,嫌浓,看了眼杯,放下来,“加点水。”

凤水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而后意识到这是在跟他说话,伸出手来拿水壶,手抖个不停,他拿起水壶,水壶也一起抖,谢迈凛便伸过手,接过去,碰了他指尖,凤水章浑身打了个激灵,关于年少时的规训猛地压过来,差点将他压垮,但是谢迈凛毫无反应,添了水,又慢慢喝茶。

沉默悬在凤水章头顶,他明明浑身发冷,却满头是汗,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与其说是恐惧惩罚,不如说是恐惧来自大将的失望。

终于,他听见了谢迈凛的声音,平平淡淡。

“为了什么?”

凤水章抬头,看着谢迈凛,过去现在就好像两个人,权力或者真是一种可怕的皮囊,当谢迈凛穿那张皮的时候,他甚至不是个人,如今他已没有那件金碧辉煌的庞然大物,只是坐在他面前,好像一个陌生人。

凤水章可以不必怕他,不必恐惧他。

凤水章舔舔嘴唇,“你记得姜穗宁吗?”

谢迈凛花了点功夫想起来,“然后呢。”

凤水章道:“他死了。”

谢迈凛安静了一会儿,笑起来,“你为他报仇啊?”

凤水章默认。

谢迈凛问:“我想知道,你把我的一切行踪向皇上汇报,那杀我是不是皇上的命令?”

凤水章道:“不是。”

“那就是你为了姜穗宁要害我。”

凤水章默认。

谢迈凛歪了歪头,“为他。他是你什么人?”

凤水章沉默。

“谁是你的主子?”

凤水章下意识地抬头看谢迈凛,而后转开脸,谢迈凛伸手捏住他的脸转回来,“我问你,谁是你的主子。”

凤水章干咽一下,声音沉下去,抿着嘴却不愿意回答出谢迈凛要听的答案。

谢迈凛问:“姓姜的是你什么人。你操他?”

凤水章很快回答:“没有。”

“没有?”谢迈凛抬手给他一巴掌,又把他的脸扭回来,“你他妈为皇上监视我?你他妈为了表子要杀我?”

凤水章抬起声音,“他不是表子,如果真有人是表子,隋良野才是正儿八经的表子。”

谢迈凛反手给他一巴掌,指着他,“不准顶嘴。”

凤水章抿了抿嘴唇,闭上了嘴。

谢迈凛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向皇上告密的?”

“……从最早离开阳都。”凤水章顿了顿道。

谢迈凛冷笑道:“妈的狗东西,吃里扒外,卖主求荣……”

凤水章急道:“我没有求……”

谢迈凛又给他一巴掌,凤水章晃了晃,嘴里一口血,听见谢迈凛命令道:“不要打断我讲话。”

凤水章把血咽下去。

谢迈凛笑了声,“我回来以后对你们太好了。所以你觉得你可以做这些事。”他觉得好笑,指指自己,“为了外人,向我报仇?”

凤水章低着头,盯着谢迈凛的鞋尖,忽然低声喃喃道:“我没有主子,你不是我的主子。”而后他抬起声音,一字一句,“我只是觉得他死得很可怜,我在他身边很久,他在牢里只想见你,他太年轻,太无辜,他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你,而且你应该知道……”凤水章抬起头看到的是谢迈凛不耐烦且厌恶的表情,但还是继续道,“他心里只有你。”

谢迈凛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无语至极,“他妈的说这些?这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敢背叛我!”

凤水章死死盯着谢迈凛,“很重要,因为我过不去。他死的时候太恨你,我在他身边,所以传染了。”

谢迈凛看着凤水章的眼睛,很久没说话,缓慢而失望地看着他。

凤水章不能跟他对视,垂下眼,平平常常道:“我背叛了你,你杀了我吧。”

谢迈凛缓缓摇头,饱含失望,“你自己了结吧。这点骨气你总该还有。”谢迈凛不愿意看他,只是摆了两下手,“出去。”

这时凤水章才发现自己可以动,面对谢迈凛时,他却总觉得自己钉在了凳子上,绑缚住了手脚,毫无抵抗之力。

他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头晕目眩,扶着桌子,谢迈凛并不看他。他站在原地平复呼吸,有种从深水里爬上来的错觉,他最后看了眼谢迈凛,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曹维元还处在震惊中,朝谢迈凛走了两步,谢迈凛道:“做你该做的事吧。”

曹维元出了门,快跑几步追上了凤水章,一把拉住他,将他翻过来,“你他妈疯了?!”

凤水章看清是他,面无血色的脸色挤出个苦笑,“谁知道呢。”

“我们不能……我们不做这种事……”

凤水章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当年近卫也走了很多。”

“那不一样,当年近卫离开他是因为他先抛弃了近卫。”曹维元急切道,“况且我们不一样,我们跟随他不是因为他对,他厉害,他威名赫赫,我们跟随他是因为……”

凤水章看着曹维元,曹维元说不下去。

是啊,为了什么呢?

早已不打仗了。

说到底,说到底,这个主子又是必须认的吗?

凤水章道:“其实我只是有点困惑,我没办法只听他的,什么也不想……”

曹维元咬着嘴唇,半晌道:“但是给皇上报信,也太过了。”

凤水章道:“我想让谢迈凛死。”

曹维元不说话。

凤水章道:“不忠不义,看来该死的人是我。”

曹维元抬起眼看他,“我给你十二个时辰,如果你下不了手,那……”

他无需说完,凤水章已经明白,点了点头,“谢谢。”

风水章坦然地离开,曹维元却站着没有动。

凤水章无处可去,他似乎自懂事以来便为人做事,从一个屋檐下移到下一处屋檐下,跟随一个又一个主人,他从奴隶父母那里继承的命运自然而然地过度到他身上,于是平静地接受,在谢迈凛把他从苦力场里捞出来之前,他并不了解这世上的人在做什么,他的一切都在方方正正的石场里,早晚四季,日月交替,谢迈凛和他的军队风风火火地来到,毫不留情地扫除了所有主人,凤水章那是还是个面黄肌瘦、比一条狗大不了多少的小子,正在煤堆里拣一块掉了的馊窝头,谢迈凛掀开帘子走进来,意气风发,面如白玉唇若朱,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剑,衣襟前尽是血,看见他便笑,洁白的牙齿好像珍珠,他两步走过来,提起凤水章的手臂,转头向人叫:“看我发现了什么!”

大将把他们这些苦力的孩子集中在一起,挨个盘问底细,如无意外将要送他们回原籍,凤水章父母双亡,心知如果问到自己,一定答不上原籍。他看见墙边谢迈凛拣了一条狗,正在摸它的耳朵教它打滚,谢迈凛留意到凤水章的目光,朝他看,笑了下,招招手。凤水章小心地看了眼大将,朝谢迈凛移了几步,谢迈凛一把拉过他,问他你想不想跟着我。凤水章问你要我搬石头吗。谢迈凛道当然不,总之你跟着我。凤水章没有多想,便说愿意。谢迈凛道你去跟那个大将说,说你想要跟着我伺候,然后我带你回军校,我现在还不能进军队呢。凤水章点点头,便跑去说。他太小太不起眼,被转身的将官不小心踢了一脚,那将官问他做什么,他照实说了,将官无奈地看了眼谢迈凛的放向,谢迈凛正在专心致志地逗狗,并不看这边。那将官叹口气,答应了他,凤水章那时便已经明白,因为这是谢迈凛的要求才会被答应,而不是谁去告诉将官。

后来谢迈凛带他到了姜穗宁身边,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对姜穗宁道这是你的啦,就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了姜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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