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虽然这并不是一份好礼物。凤水章竭尽全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保证姜穗宁从未偏离谢迈凛的设想的轨迹,稳当地被利用,像一根烧尽的木头。

凤水章回到谢迈凛身边。

他从来没有认为谢迈凛有什么错误,实际上和谢迈凛相处久了,会自然而然沾染上他对目的大于生死的狂热,久而久之凤水章也会觉得人固有一死不必纠结,只是姜穗宁好像一根刺在心里长,日复一日待在谢迈凛身边,看着谢迈凛平常的生活着,那刺变得疼痛起来,有种叫做报应的老朋友总是不见光临,让人心焦难耐,世上的天平倾斜了,生死在两端平衡不了,凤水章日夜难安。

既然报应迟来,那自己只能动手。

他把这视为对谢迈凛的忠诚,谢迈凛心中想必也有这样一根刺,想必也愿一死了之,凤水章只不过送他一程。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原来谢迈凛从来没有这根刺,他睡得很好,他活得很好,过往种种,或许他根本就当做前尘往事,他是残酷无情的人,姜穗宁对他来说,甚至不算是个耳熟的名字,自己,只是一个便利的礼物。

凤水章心中一片宁静,他回到乌牙的府上,去侧堂寝房收拾自己的东西,不知道收拾了有什么用,或者带去哪里,只是先做吧。

他有两件衣服,一罐茶叶,一块姜穗宁送给他的玉佩,一条谢迈凛送给他的银手链、玛瑙、一处私宅的钥匙,一沓银票,还有一块半成品的木雕,他想雕出一棵树,现在也没有完工。他把这些都留下,但是茶叶舍不得,于是去煮水泡茶喝。

他同寝的一个混混脸色苍白地扑进来,跑去收拾细软,一副要逃命的样子,“你怎么还在这里?!天下大乱了你不知道?!快跑吧!”

凤水章嗯了一声,把热水壶拿下,茶台已经摆好,他开始沏茶。

又一个跑进来,手脚乱挥,“乌牙被抓了,几个老婆一起抓了,当时老六要还手,我靠当场射死了……”

又一个冲进来,“洪培丰府上都没人了,他们没在府里找到洪培丰!”

这一个道:“他妈的洪培丰肯定早跑了,我刚刚碰见阿灰,说他兄弟是跟着洪培丰走的。”

那个道:“那一定是去藏起来了,不用说。”

另一个道:“不可能,我还碰见虾公说见到有小个子往城外去了,看那架势不像逃命,像去抓人。”

“都什么时候还抓人,抓谁啊?”

“不知道,不过听见提到了三妹,”这人一拍脑袋,“不会是那个阳都人吧,他一看就不安分。”

凤水章抬起头,“洪培丰藏去哪里?”

众人一起向他看,都是满面疑惑,不清楚他突然插什么嘴。

“我问,洪培丰藏在哪里?”

众人都不说话,只有一个下意识地火速斜瞥了另一个,倒也不开口,凤水章走去揪住那个人,先给了一拳,当然便打得那人五窍出血,眨着眼发懵,凤水章不多废话,又问了一遍,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他的身份,那人呜咽了两声,挤出一句话,“我听人说……可能在邸宅……金平。”

凤水章冷眼扫过众人,众人朝后退步,他转身从床板下拿出刀背在背上,众人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凤水章朝门边走,他们默默地让开路。

屋外天尽头彩光微绽,清晨的鸟鸣聒噪起来,不出一个时辰天便要大亮,届时洪培丰一定已经踏上南渡的船。他从院后乱哄哄的人群中牵出马,乌牙的宅邸已经被手下人拆而分之,凤水章牵着马要出门,还有人拉住他,“兄弟,这马归我的,你不能抢!”

凤水章推按他的头一下撞在墙上,院中霎时鸦雀无声,那人摇摇摆摆蹲坐在地上,满头是血,两手抱着头呜啊地喊,众人一起看着凤水章,似乎这暴力开启了另一种分赃的方式。凤水章出门上马,疾驰而去,他身后院中刀剑声隐隐发作,困兽撕破脸皮。

沿着城南的月湖道向西,路过洪培丰的街上扎点茶铺,从前洪培丰的人在这荒偏僻的路上伪装茶棚放哨,多时这个点有十来人,如今只有一个弯着腰舀水的瘦小老头,正背对着主路,凤水章快马经过,他头也没抬。

凤水章过去后反而叫停马,轻手轻脚下马,朝老头逼近,老头儿手里搓出一根火仗,还未点火,身后的凤水章挥刀偏劈,那老头双眼一睁,竟生生歪扳脖子躲开这一刀,而后小老头儿身手敏捷,如同一只猴子,一步迈上灶台,转身按住凤水章刀尖,小脚在上面一点,另一条腿横扫而来,近处鞋尖弹出刀,直逼凤水章喉头。

这边凤水章立刻大力抽刀后撤,小老头儿爬上杆拽下幡旗,朝凤水章扔来,凤水章反刀一劈,将个布劈开两半,一刀穿刺而过,小老头儿却已到了头顶,正跳下来捂住凤水章的眼,骑在他脖子上,要向后仰,企图带翻凤水章。

小个子拼大个子,这么灵巧的身段这招确实高明,一旦凤水章倒地落在小个子手里,便如仰面朝天的乌龟,任人宰割,但他这招一出,身经百战的凤水章便知道机会已来,他当下不似小老头儿预料般看不见便慌乱,反而当机立断,反手按住小老头儿,迅速朝柱子背撞过去,他手劲大,按得紧,速度又快,小老头儿哪里躲得过,被撞了个结结实实,捂住凤水章双眼的手一下便卸了力,凤水章趁此机会将他从身上拎下来甩在地上,那小老头儿翻身欲跑,早被凤水章踩住,而后凤水章对着他的头毫不留情地踩了两脚,势大力沉,直将那老头儿头壳都变了形,趴伏在地上,抽搐两下。凤水章面无表情地拿回刀,插进他脖后,然后拔出来,甩干血,装回刀鞘,吹声口哨叫来马,翻身而上。

等到了地宅的时候,凤水章远远望见门口的几个洪培丰手下,各个紧张兮兮,他将马停在远处,轻声绕去墙边,翻身踩到树上,而后一路上了屋脊,轻手轻脚地趴在屋顶,所幸天光不算太明,还不至于暴露他。

他掀开屋顶的一片瓦,戳破垫泥和茅,从孔中向下望,洪培丰面前,洪三妹和郑丘冉被捆缚了双手坐在椅子上,郑丘冉嘴角淌着血。

洪培丰又推了一把郑丘冉的额头,差点没让他倒栽过去,又踩着他的脚将人板正,扯着他的头发,扯得郑丘冉的脸因疼痛变了形。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的人?”

郑丘冉咬着牙不出一声,洪三妹看得心疼不已,哭喊道:“哥哥!你放过他吧,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洪培丰转头瞪着她,“闭嘴!吃里扒外的表子。”

郑丘冉怒道:“不准你骂她!”

洪培丰朝郑丘冉的胸口踹一脚,将郑丘冉踹翻在地,整个椅子带着人的重量压在了侧面的一条手臂上,郑丘冉没忍住痛呼了一声,看得三妹更是心疼,“哥哥,哥哥!”

洪培丰走去捏住她的脸,“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三妹望着洪培丰,“哥哥我能说什么,我不知道呀……”

洪培丰抽了她一巴掌,郑丘冉在地上狂乱地挣扎起来,屋外跑进来一个手下,神色匆忙地赶到洪培丰身边,“易兴堂被封了。”

洪培丰脸色阴鸷,“还有谁没被抓?”

“几个堂口都淹了,下面的人……也都散了。”

洪培丰咬牙切齿,“没用的东西。”而后转向郑丘冉,啧了一声,“妈的有一个算一个。”说着转身从台案上抽出刀,径直走向郑丘冉,挥臂抬刀,这是要杀人。

凤水章见此情景,已是不得不出手,当下便将手中瓦片飞抛过去,打掉了洪培丰手中的刀,洪培丰急忙闪躲开,和众人一起躲在柱子后,抬头喊:“谁?!”

凤水章欲走,洪培丰喊道:“抓过来!”

当下地上窜出十来个小个子,凤水章意识到这回不简单,连忙起身要翻下去,却已有两个小个子上了房。

和茶铺老头儿虽练的是同一门功夫,但这些年轻的本事要大得多,凤水章还未动手,其实已心知不妙。

瞬间屋顶上又窜上来好几个,凤水章腹背受敌,抽出刀来迎战,首先上来两个小个子,一前一后,攻他下盘,凤水章持刀却用不上,脚法向来不是他强项,左支右拙,只能躲闪,他心中焦躁,想来如此拖延,蚂蚁也能耗死大象,万万不可,于是改换思路,欲去平地开战,他刚有意引人,却被小个子拖住,不要他下去,另一个则撞上他手臂,还有个也缠上来,凤水章左劈右砍才散去这几人,但下面紧跟又来,凤水章终于发现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夺他的刀。凤水章手不敢离刀,但小个子利用近身优势已将凤水章的反击范围越逼越小,下面郑丘冉突然凄厉尖叫了一声,风水章一分心,竟被一个小个子抱住了手臂,凤水章暗道不好,左手欲推,左手却也被抱住,他右手紧握刀不敢放,背上又爬上一个,凤水章心一横,要往下面跳,这下小个子慌了,缠在身上的四个走了三个,还剩一个抱着他持剑的手,凤水章正欲推掌,却见远处抛来一把刀,扔得那样高,凤水章只得抬头去看,却看到一个小个子凌空翻跟头,在空中接住那把刀,而后转头劈下来,凤水章双目圆睁,想走已来不及,左手又被缠住,那小个子的刀砍断了他的右手,而后小个子们纷纷退开,凤水章摇摇晃晃站不稳,连退了几步,看着自己的手臂握着刀,落在几步远的地方,沿着屋脊滚,滚落下去,他头晕目眩,摔落了下去。

只不过昏迷了瞬间,便被人粗暴地扇醒,拖进房间,扔到一张椅子上,洪培丰憔悴凶狠,好像一匹走投无路的狼,定定地注视着他。

凤水章的衣服已被鲜血染透,他手脚冰凉,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满头是汗,瘫坐在椅子上。

洪培丰远远地望了一眼他,确认他动弹不得,才从柱子后走出来,推开挡在面前的小个子们,径直走到凤水章面前,不由分说,抬手便是一拳,打得凤水章摇摇晃晃,他将人板正,看着凤水章因疼痛满头大汗,斥问道:“谁派你来的!”

郑丘冉留意到凤水章被抓,挣扎起来,出于营救同类的本能,张口欲分辩几句,还未等他开口,洪培丰又一手指向郑丘冉,审问凤水章道:“别告诉我你来杀他的,晚点了吧,小子。”

郑丘冉和洪三妹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凤水章这会儿耳鸣才堪堪停住,抬起眼看洪培丰,眼前一人三影,分外聒噪,他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挨了一拳,嘴角泵出血,他笑起来,血把牙齿染红,“杀他?……废物,杀他有什么用……在你身边的人里,有几个有用的……”

洪培丰站直身体,拽过毛巾擦手,冷笑道:“我身边的人是没有用,但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本事这样讲。”

凤水章抬起头看他,“我把五幺杀了。因为五幺死了,所以当晚看守山下的人缺了口,所以隋良野才活了下来,所以信才被发现,所以你才倒台。所以你看,蠢货,你要杀对的人,杀一个郑丘冉有什么用,他只不过是个每天只会泡女人的傻子。”

洪培丰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目光狠厉地盯着凤水章,“你叫我什么?”

凤水章清晰地弹出音,“蠢、货。”

洪培丰一把将毛巾抽在凤水章断掉的半边身上,凤水章嘻嘻哈哈笑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在汕头占了一亩三分地,就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了……”

“你是隋良野的狗?”

凤水章冷哼一声,“隋良野算什么东西。”

洪培丰按住他的脸,压在椅背上,几乎把他半张脸掰开,咬牙切齿地问:“你他妈是谁的人?!”

“你不知道吗,你看不出来吗,除了隋良野还有哪个外来人?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军队出身的,你不知道军队是谁的吗,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凤水章的眼珠斜过来瞧着洪培丰,“你能把他怎么样,在他面前,你就算配做条狗,也不配叫一声……”

洪培丰粗暴地将他掼倒在地,疯狂地踢踹,直到自己的头发都散开,他深吸口气,退开,拼命地喘着,“谢迈凛又怎么样?谢迈凛又怎么样?!他在这里吗?!他在这里吗!”他高喊起来,把凤水章拽起来,正要动手,那边好容易挣扎站起来的郑丘冉背着椅子冲过来,便跑边叫:“你杀了五幺!我跟你拼了!”

还没等到到面前,小个子们便把郑丘冉拉住,洪培丰不屑地看了眼郑丘冉,把凤水章扔回道椅子上,让人把他重新绑缚好,蹲在他面前,看凤水章强撑的脸,“你了不起,你硬汉,你看不上别人,那你就担着吧。”说罢站起身,“我听说你们以前在军队不是这样拷问吗,那你今天也试试。”

一个小个子提着热水壶走来,另一个端着盆,最后一个拿着剃刀,摆了三个小凳子,依次围着凤水章左右后各站一个,往他嘴里塞了根木头,身后的那个便从凤水章头顶开始浇水。

滚烫的水珠滴流而下,凤水章失声尖叫,挣扎摇晃,又上来两个小个子扶住他,拿剃刀的那个对着刀锋吹口气,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刀面,捏着凤水章额前的一点,开始剥皮。

洪培丰冷冷地睥睨着,哼笑了一声,悠哉地转过身,给自己倒水,凤水章的叫喊凄厉无比,失了控的尖声像烤一条狗,郑丘冉已经吓呆,被两个小个子堵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一张面皮从额顶和血淋淋的颅开始分离,他想要转开眼睛,却转不开,洪三妹弯过身呕吐。洪培丰喝完水,将杯砸在地上,癫狂般地冲到凤水章面前,冲着他大喊,“他妈的你很硬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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