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来我房间啊,我给你看看。”

隋良野明白他心思,但今天很忙,明天还有事,“改天吧。已经很晚了。”

谢迈凛啧了声,“我今天喝了很多酒唉。”

“那更该好好休息了。”

谢迈凛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拖长着语调,往后退一步,把手里的衣带一扔,“你这院子里你最喜欢哪颗树,我去给它浇水。”

隋良野无奈地轻轻摇头,抬起手搭在谢迈凛的肩膀,手指抚摸他的脖颈,谢迈凛笑起来,“我有点困惑,你把我当你儿子,还是当小狗?”

隋良野道:“你要是狗就好了。”

谢迈凛转头吻吻隋良野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臂摘下来,放回他身侧,隔开一步的距离。

隋希仁在外喝酒回来时,正碰见韦训韦诫兄弟俩,交谈片刻,说刚陪谢迈凛替隋良野办事回来。隋希仁听罢心中觉得奇怪,再想起隋良野前些时候把李道林打发走,又疑心是不是隋良野觉察出了什么,一来二去,想去看看隋良野今夜是不是这个时辰还醒着。

他绕去隋良野的院子,临近时便听见交谈声,正是月明星耀,他来到园口朝里一看,就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在树下不清不楚地勾搭着,这会儿声音也小了,反倒听不真切,但一对情人暧昧,光波流转,暗流涌动,连隋希仁都瞧得出,但他的视线主要还是望向隋良野,从没见过隋良野这样看外人,对一个姘头而已,隋良野的姘头还少吗,来来去去终成踏脚石,情深意切四个字怎么可能时隔这许多年在隋良野的眼里出现,如果一个人当年发愿爱意浓郁要死要活,转头重新再爱再恋,岂不是背信弃义、无情无耻的叛徒。况且,私情以外,隋良野更是在大事上翻了脸,李道林回阳都时就曾对隋希仁讲,看来隋良野是打算跟他们一拍两散了。现在看来,隋良野有了谢迈凛这个工具,就要把过去种种一并抛弃,好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怎么对得起出生入死的春禾角,如今当官当得人性都没了,要将自己洗成出水芙蓉,什么春风馆的过往,什么春禾角的老大,都不算数了,过去的人和事一并埋葬,永不再提,好让咱们隋大人步步高升,加官进爵……

隋希仁越想越乱,越乱越恶心,抬脚踢飞地上的石子,那石子倏地一声穿进树中,打穿树干,停在树中。

院中的人朝外看,隋希仁慢吞吞走出,现身在庭院门,面色阴郁,挤出个笑,在桃花圆门的正中间,树影在他身后摇晃,好像副诡丽的画。

隋良野问:“找我?”

隋希仁道:“路过。”

说罢定定地依次扫过隋良野和谢迈凛的脸,看隋良野的肩膀紧挨着谢迈凛的手臂,隋良野面色平静,谢迈凛笑了下。

隋希仁非常讨厌谢迈凛笑。

隋希仁没有留下的理由,没有交谈的借口,胸中又是怒意层叠,转身便要走。

这边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那我也先走了,事情搞定了,信我明天去拿。”而后也走出院子。

隋希仁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谢迈凛跟过来,停下来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简单直接,”谢迈凛来到他身边,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隋希仁侧过肩膀,但谢迈凛的手还是落在他手臂上,“我有事找你商量。”

隋希仁警惕起来,“什么?”

谢迈凛道:“我给你的山风盟,我要用他们办点事。”

隋希仁一听,愣了愣,反倒笑起来,“你要用?”

“对。”谢迈凛收起笑容,严肃道,“有重要的事需要他们去办。”

隋希仁靠在墙上,抱起手臂,“首先得搞清楚,山风盟是谁的。”

谢迈凛哼笑一声,“放心,既然给了你,我就没打算要回来。”

“我不喜欢你一口一个‘给我’,好像我受了你的恩惠。”隋希仁挑挑眉毛,“你给我的是一块玉佩,一个残破的山风盟,一群六神无主的人,现在的山风盟已经和那时大不一样,人也不同,组织也不同。另外你要用,你要怎么用呢?当年在你手中,你虽然是名义上的首领,但你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负责他们,所以你用玉佩做信物,让你弟弟做代言人,你以为现在他们还是靠一块玉佩就能调动的一群人吗?这哪能长久,现在山风盟已经不认那块玉佩了,首领就是发号施令的人,用不着玉佩。”

谢迈凛笑着看他,“你还真是除了正路不走,走邪路顺顺当当啊,谁说你脑子不好使,我看你脑子挺够用的。”

隋希仁歪歪脑袋,没做回答。

“你不只用山风盟吧,春禾角你也一并管着,架空了你哥哥。你怎么说服李道林入伙的,他这人看着挺忠诚的。”谢迈凛道,“然后你让李道林在阳都对接,以免引起你哥怀疑。你们做的活和隋良野在的时候不一样,你们没有下限,希仁弟弟,你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吧。”

隋希仁道:“你要怎么样,向他告状?”

“其实这事也跟你哥有关系,我借人也是为了他。”

隋希仁皱起眉,“什么意思?”

谢迈凛严肃道:“有人要伤害他,就在最近,我不清楚什么时候,或者什么手段,但我知道要人要来。”

隋希仁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死死盯着谢迈凛,开口问:“你说洪培丰?”

“你把人借给我,我去查个明白。”谢迈凛道,“这事你总不好出手,否则你哥总会怀疑你。”

隋希仁笃定道:“他不会的,我在他眼里只是个不成器的人。”

谢迈凛两手摊开,“但很明显,你不只那样,他不相信你,所以你在他面前束手束脚,我也是为你们俩好,最好我来查,查出了什么,我顺手就解决掉,如果是你,只怕你们兄弟嫌隙越来越大,那就……”

“我们关系如何,轮不到你插话。”隋希仁厌烦地抿抿嘴,“就算我们有嫌隙,你也只不过是个外人。”

谢迈凛叹气道:“我是为你好,你毕竟是个孩子,有些事情最好大人来做,你下不去手,还会留后患。”

隋希仁冷哼一声,“没有我在江南杀了韩季黎,隋良野就危险了,什么叫我下不去手。”

谢迈凛无奈道:“那你看着办吧。”

说着要走,隋希仁站在原地皱紧眉,看谢迈凛走远,忽然跟上去,拉住他手臂,待谢迈凛转过来,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你利用我是吧?”

“什么?”

“你想我去杀了洪培丰,对吧。因为洪培丰干掉了你手下。”隋希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谢迈凛,“你当我是傻子,想让我去替你当杀手。”

谢迈凛道:“我说了,借给我,没说让你去啊。”

隋希仁盯着谢迈凛,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一点算计的影子,但所有心思被这张面皮藏得严严实实,他虽然早知道要提防谢迈凛,但头一次觉得对方是个看不清面目的迷雾,好像在和一个透明人下棋。他飞快地思索,试图找出涉及这一切的原因,以便推断各方的动机,继而决定自己的行动,但谢迈凛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隋希仁这一步棋走到这里,下面如何?

谢迈凛不耐烦道:“那怎么着,要不我来做?”

“你到底要对付谁?”

“我说了,我不知道。”

隋希仁望着对方,沉思片刻,又道:“不。我来做。”

谢迈凛也没所谓地点了点头,“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玩具你喜欢,那留给你玩。”谢迈凛朝他笑笑,“你占有欲、控制欲这么强,又好斗,只怕你不会太快乐。”

隋希仁明明有主动权,却似乎总占不到上风,但有一点,隋希仁觉得或许可以抓住谢迈凛的把柄,“你为什么要在乎有没有人要害隋良野?”

谢迈凛平静道:“因为我跟他情投意合,做了夫妻……”

“闭嘴。”在反应过来之前,隋希仁已经出了声,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副被雷劈的表情,怒也不对,怨也不是,嘴唇合抿,张口又闭。

谢迈凛满不在乎地笑笑,转身走了。

转眼已到八月底,全国各地的按察和武林堂合作基本都已迈入正轨,广东的合并、收金、统管有条不紊,隋良野是时候回阳都了。

隋良野拜会了计成寻,约莫定在八月十二返回阳都,闲叙一番,别过。

出了计府大门,隋良野看见晏充站在马车边,焦躁不安地等着。平日里晏充和五幺都负责同各地武林堂联络,轻易不跟随出行,于是当下一看,隋良野便知有事,上了马车,行了一段距离,进了巷子停下,隋良野掀开轿帘,晏充赶过来,面色紧绷,递来一封信。

隋良野拆开来看。

只有短短几行字:

吠雨城聚众反叛。

隋良野猛地攥住信,这差事里他最担心的,终于还是来了。

福建巡抚蒋程立跟着田恺绕过府衙正门向后走,田恺在前恭敬地引路,又寒暄几句,不多时,已经可以望见巡抚书房。

田恺看看蒋程立和他身旁的福建巡抚衙门副政事,询问道:“大人舟车劳顿,今天住一晚?不知您这边多少人,下官安排一下?”

蒋程立道:“有劳。”然后让副政事和田恺去说清楚,眼下走到了书房,田恺要进去禀报,蒋程立叫住他,“不必。”

他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门口,计成寻正在桌前写字,抬眼看见他,就对身边研磨的仆从道:“你们都出去吧。”

蒋程立走进门,对自己的人道:“就住今天一晚,你们安排吧。”说罢抬手要亲自关门,田恺忙接过来关上门,临合时对两位大人道,“等下让小人送茶点来。”

计成寻道:“不用送,你们都下去吧。”

田恺闻言阖门而去。

蒋程立走进来,背着手沿着书架看,计成寻继续写字,还差几个没写完。

“这花养得可以。”蒋程立看见窗子旁的蝴蝶兰,“这寓意好。”

计成寻笑一声,也没抬头,“你怎么跑来了?”

“我去阳都汇报,回来绕你这里来看看。”

计成寻道:“那你绕得够远的。”写罢字,放下笔,挽起袖子去煮水冲茶,蒋程立看罢这一圈,走来在桌边坐下,看计成寻的字。

“长进不小啊。”

计成寻瞥一眼,“这几年不行了,没空干这个,太忙。”

蒋程立道:“比我清闲,我前两天买了个好盘子,等会儿给你看看。”

“人送的?”

“现在哪敢收人送的,我昨天到广州,你们这的陈煜就找我去他庄园,我给推了,没办法,”蒋程立接过计成寻递来的茶,“非常时候,该避还是要避一避的。”

计成寻提着水壶走来,在茶台前一放,也坐了下来,笑起来,“我看你正是迎头而上的好时候,福建一个铜板都没给武林堂交吧,还告了隋良野一状。”

“别提了兄弟。”蒋程立苦着脸,“你以为我去阳都干什么的?”

“怎么,皇上训你话了?”

蒋程立摇头,“这事没那么简单。当时隋良野给广东的单子一开出来,我就知道福建免不了挨一刀宰,但你们生意人多,到底钱多,我那边不一样的,都说靠山的人凶靠海的人狠,这么个数给到兄弟我这边,我可弄不下来。”

计成寻笑道:“多少年了我还不了解你,一点亏你是不愿意吃,瞅准时机就告上去了。”

蒋程立也笑笑,“那会儿确实时机好,但不是我告的,你想我到底是一省巡抚,这么告上去大家以后都不要见面了。”

“哦,不是你告的?”

“下面人。”蒋程立道,“我其实想好了,这状告上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皇帝站他那边,当福建的这状白告,但既然有这么档子事,我们是不会给钱的,不给钱,皇上就要表态,假如他要求福建给钱,那咱们可就有的说了;二,皇帝站我这边,整治隋良野。但皇上走第三条路,让我去阳都。”

计成寻道:“安抚你罢了,各打二十大板,你不容易,隋良野也不容易,这套吧?”

蒋程立喝口茶,“毕竟去阳都,咱们什么都得准备好,那地方龙潭虎穴的。”

计成寻叹气道:“你这又何必,明知道皇上整顿地方是势在必行,隋良野不过是他的先锋而已。”

蒋程立放下杯,“万事总有个缘由。当年为了把谢迈凛以及跟他息息相关的家族势力弄下来,先皇拖着病体撑着最后一口气搞清算,血洗阳都,起用了陶恭路、荆启发、郑畅平,势力盖过天,先皇驾崩后,这三人把持朝政,权倾朝野。陶恭路是各地地方财税总督察,荆启发更是接手了谢迈凛的军队,郑畅平做总监察,新皇即位三年,哪有他说话的时候。要不是陶恭路死了,恐怕新皇帝现在都没有上朝的一天。”

计成寻幽幽吹开茶气,“荆启发这两年也是修身养性,郑畅平也一样,给新皇腾路嘛。”

“狗屁腾路,就荆启发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谁不知道。他起势前还做过一段时间先皇身边的百官总监查,那时候他才真是见谁咬谁,跟疯狗似的,给他钱跟他关系好的就平平安安,得罪他的,就等着遭罪吧。”蒋程立摇摇头,又道,“郑畅平倒算个正直的,该他让路的时候就退了,起码是个忠臣。就是做人太轴了。”

计成寻笑道:“能把这群人用起来对付谢迈凛,先皇也是有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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