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蒋程立道:“荆启发前两年开始夹着尾巴,就是树大招风,怕的,再加上谢迈凛回来了,谢迈凛一回来,军队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计成寻唔了一声,“荆启发有本事,军队那摊事在他手里总归没砸掉。”

“不可能砸的,”蒋程立眯眯眼,“当年谢迈凛攥着军队的时候,军队太有钱了,荆启发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没从军队手里抠钱,反而跟那些军官沆瀣一气。”

计成寻接话道:“那些钱不会交给朝廷的,军队的钱都有军队的用处,谢迈凛打个仗造成多少伤员,遗孤,哪个不要钱,朝廷今天敢查账要上交,明天就会有不满的士兵在路上就地杀了查账的人。但其实军官贪了多少,根本就数不过来。”

“所以呀,”蒋程立道,“咱们新皇有心整管军队,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计成寻道:“慢慢来吧,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只怕时间拖得越久,越是难办。”

计成寻道:“得有强人才行。不过地方的整治不就正好?”

蒋程立点头道:“地方整改确实是因为陶恭路死了,再加上武林堂这个抓手,才能搞得起来,我这次去阳都,看皇上也挺满意的。”

“所以皇上叫你去,无非敲打安抚你罢了,你准备什么?”

蒋程立狡黠地瞥他一眼,“当然要准备了,老兄,下棋太直要输的。就好比这次,如果我就这么进去,连调停皇上也没地方下脚,逼得不紧就显不出咱们退后一步的难得。所以我这回去,还质疑了隋良野的来历。你知道吗,他并不是科举出身,举荐人是久不做官的乡绅,保荐人是樊景宁。”

计成寻听罢便笑:“什么举荐保荐人,现在还能走这条路做官的,必然是皇上的人。”

“这我知道,但明面上不还有这二位嘛,所以我说隋良野来路不正,要求撤换他。”蒋程立拎水壶顺手给两人倒茶,“皇上找我一对一单独谈话,谈了两三次吧,一开始没说什么重点,只是问福建的情况,但我这事其实是奏给皇上的,没公开,皇上两次下来看出我没有闹大的意思,也就开始调解了,各退一步,福建的钱肯定是换个法子交,少出现钱,至于隋良野,皇上说他没问题,那兄弟我从善如流,就当做没问题就好了。”

计成寻问:“那福建的钱怎么收?”

“地税今年减了,折了些土地。一些小变化吧。”

计成寻一听便明白这中间地方的留存大增,笑一声,“那你们府衙有钱了。”

蒋程立抿杯盖,“唉什么钱不钱的,都是为了一方百姓。”说罢喝口茶,放下杯子继续道,“只不过皇上旁敲侧击地试探我,看我是不是荆启发的人。”

计成寻点头道:“想也知道,陶恭路和郑畅平让了路,下面就该收拾荆启发了。”

“没那么容易。”蒋程立道,“荆启发和谢迈凛就是两个麻烦,拆东墙补西墙,按下葫芦浮起瓢,两人都在还能互相牵制,动一个,就怕另一个趁机壮大。”

计成寻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后顿顿,又道,“或者什么也都别干,能熬死陶恭路,怎么就熬不死荆启发呢。”

蒋程立笑道:“只可惜谢迈凛还年轻。”

“这么麻烦的事,有时候放一放未必不好。”计成寻道,“有些事拖着拖着就小了,现下地方刚整完人心骚动,其实是个危险的时候,不如大家倦怠了再说。况且咱们讲老实话,出来做官的,多少是真的创功立业,谁不是每天扑完东边的火扑西边,能补一个漏算一个,但又搞出一堆其他的洞,这就是差事,大家都一样。”

蒋程立道:“新皇就是刚上来,趁还没疲呢,干点事。见不得国库空虚,大权旁落,其实磨两年就习惯了。朝廷本就是举债过日子习惯了的,咱这位倒是喜欢往手里攥钱,不知道什么喜好,可能年轻的时候在外流落穷怕了。对了,说起扑火,我在阳都听说你跟广西巡抚的关系闹僵了?查个什么案子还搞到按察院去了?”

计成寻笑笑:“没事,能解决。”

“我这么多年佩服的人不多,老兄你绝对算一个,要是隋良野去了福建,我没有把握能把事情调解得这么顺当,谁谁都不得罪。”蒋程立跟他碰碰茶杯,“过年去了阳都,记得帮衬帮衬我,我是打算在福建养老了的,阳都那摊浑水我这一趟去下来,都差点掉层皮,不敢再去了。”

计成寻笑道:“凑活过吧,哪里当差都一样。”

“说起这个,谢迈凛是不是还在广州?你见过他吗?”

“当然没有。”计成寻道,“这关头我怎么能跟谢迈凛见面,影响多不好。谢迈凛也是聪明人,根本也没打算见我。”

蒋程立道:“我倒是见过他一次,好多年前了,那会儿他还是个中将吧,年轻的不得了。”蒋程立眯着眼,回忆起来,“他去检军,一群人跟在他后面,然后他朝远处的木牌指了一下,”蒋程立学了一下,随意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一个方向,自上而下坠落,“我记得很清,当时就觉得,那么年轻,了不得的魄力,一股子发号施令惯的模样,真难想象现在还能有这种角色。”

计成寻喝完茶,叹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谢迈凛的时代,有来便有去啊。”

***

入夜后,谢迈凛坐在床边等了半天,韦诫才把给他包好的暖石拿来,谢迈凛接过来按在眼睛上,低着头不出声。

韦诫在他房间里找吃的,最后翻出些干果,边吃边拿着盒子走来递给谢迈凛,谢迈凛睁开一只眼看看,摇摇头,韦诫靠在他床围杆上,低头打量着谢迈凛,“你好像那个受伤的蛇,哦不,狗。”

谢迈凛用一只眼看他,“找死?”

韦诫呵呵笑两声,蹲在他面前,“眼睛疼吗?以前没见过你眼睛疼。”

“不知道。新的吧。”谢迈凛拿开暖石带,眼眶周围红热一圈,他眨眨眼,过了一会儿,眼前的重影才消散,“去打点水,我要洗澡。”

韦诫应声站起来,一扭身,看见曹维元走进来,抬手打了下招呼,递过盒子,“吃葡萄干吗?”

曹维元道:“不吃。”然后瞥向谢迈凛,谢迈凛便道:“韦诫你出去吧。”

韦诫噢了一声,放下果盒,走了出去。

曹维元走过来,看看谢迈凛,“眼睛疼吗?”

“嗯。”谢迈凛换了边按眼睛,“自己坐吧。”

曹维元去拿张凳子,坐在他对面,又往后挪了挪。

谢迈凛用一边眼睛看他,“什么事?”

曹维元张开口,顿顿又问:“头疼吗,还是只有眼睛疼?”

谢迈凛拿开暖石袋,两只眼睛看向曹维元,“你有什么话要说?”

曹维元两手交叠,互相捋了一遍,然后正视谢迈凛,“我想回湖南。”

谢迈凛看着他。

“家中老人需要人照料。”

谢迈凛没说话。

曹维元的视线移到谢迈凛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谢迈凛的声音。

“我以为你起码会等到洪培丰死后再走。”

曹维元抬眼看谢迈凛的脸,“我相信你会报仇的。”

谢迈凛问:“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吧。”

谢迈凛点点头,“带点东西回去,不要空着手。”

“嗯。”

谢迈凛站起身,曹维元看着他走到桌边,拉开柜子,拿出一张票,提笔写了字,又走回来,递给他。“总要带点钱回去,路上用,还有给老人,再置办些田宅,做点生意。”

曹维元没接,“这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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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迈凛扔到他怀里,“花起来就不觉得多了。”

曹维元看看他,把票子拿在手里,没动,谢迈凛脱下外袍,转身看见曹维元还在,“还有事?”

曹维元抬头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阳都吧。”

“那最好就直接回阳都。”曹维元似乎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

曹维元道:“我觉得……隋良野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好。”

谢迈凛看了他一会儿,笑笑:“我就算真出事,也不会是因为隋良野。”说罢转过身去。

曹维元站起来,看着谢迈凛的背影,犹豫道:“希望你……长命百岁。”

谢迈凛嗤笑了一声,没答话,抬手摆了摆,曹维元转身离开。

谢迈凛把衣服挂起,用冰凉的手揉搓着脸,站了片刻,走到茶台前倒水。

冲茶。两杯,一边一杯。

他喝自己的这杯,对空荡荡的房子开口问:“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来见面吗?”

屋内无人应声,谢迈凛独自喝茶。

好半晌,从柱后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慢慢走来,到近处,摘下了他面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的声音嘶哑,“你现在不怎么喝酒了。”

谢迈凛道:“喝一天缓三天,不够费劲的。”说着看向来人,皱起眉回忆,“我记得你。”

黄岐东道:“在汕头要杀你的都是我。你大概不记得我名字了。”

谢迈凛道:“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黄岐东一晃神,没答话。

“你弟弟呢?”

黄岐东道:“死了。”

“你是不是在老家还有个老婆?”

“死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喝茶。

黄岐东道:“还有个女儿。”

谢迈凛问:“也死了?”

黄岐东沉默。

谢迈凛道:“兄弟,那你八字有点问题。”

黄岐东盯着谢迈凛,“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我用尽所有力气了。”

谢迈凛瞧着他,“你不当兵回家以后,怎么,钱不够?”

黄岐东道:“我们当年跟你当兵打仗,什么苦没吃过,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受这份罪,个人生计个人拼,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从没向朝廷和部队要一个铜板,更没想过要让谁来替我养我的家,我有手有脚自己会寻生计……”

“你弟弟,”谢迈凛出声打断他,“从来就不适合当兵。我见他第一面就跟你说过,你说你是大哥,要跟他相依为命,在你身边你护得住。”

黄岐东一愣。

谢迈凛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黄岐东好半晌没反应过来,而后眼神一沉,“杀你。”

“那你等什么。”

黄岐东伸手向后摸,摸到短刀冰冷的柄,看着谢迈凛,干咽一下,突然道:“说。说我可以杀了你。”

谢迈凛咧嘴一笑,“什么?”

“说我可以杀了你。”

谢迈凛笑了几声,仰头把茶喝完,“你他妈给我坐下来。”

黄岐东咬着牙齿,“我不是叛徒,这辈子我一天都没有当过叛徒,这全都是你的错,你会死都是你自己的错。说!”

谢迈凛不笑了,目光锁在黄岐东身上,一字一句,对他命令道:“给我,坐下来。”

黄岐东和谢迈凛对视,愤怒。摇摆。避让。颤抖。仓皇。

黄岐东最终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犹如山倒塌一样,颓丧地望着面前给他准备的茶,手在背后死死地攥出刀把。

谢迈凛道:“喝茶吧,”

黄岐东不动,“你该死。所以他们才离开你。你得死。”

谢迈凛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亲眼见证我死吗?”

黄岐东不答话,只有扭曲的面容映衬在烛火下,祈愿般喃喃,“不会太远的……”

谢迈凛注视了他许久,然后勾起嘴角笑笑,“可以,那你就跟在我身边看着吧,做个黑白无常,等着那一天好了。”

黄岐东望着谢迈凛在光下晦暗不明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大限将至的预兆。

谢迈凛笑出声,垂下眼,盯着手里这杯茶摇晃的茶面,声音低沉好像树林里走兽爬虫在夜半私语,对着这浮起茶叶的杯子,攥紧在手里,“来试试吧,都他妈的来试试看吧……”

有许多天,谢迈凛都没有见到过隋良野,明明定了行程即将出发,但他似乎又忙起来。谢迈凛这几日很是清闲,曹维元已经先行一步,韦训韦诫收拾得差不多,只待一起和谢迈凛回阳都,现下没事做,倒常出去玩。至于隋希仁,只要谢迈凛不常和隋良野出双入对,就不必看见隋希仁阴郁地在某个角落朝他们盯。

忽然显得冷冷清清。

谢迈凛独自坐在院子里,思考是否因为广州这块地到底不旺他,所以才门庭冷落,对于一个和人打交道太多的人来说,虽说和人斗法疲惫恶心,但没人,那就是萧条,不在局中斗,必是瓮中食,停止勾心斗角的唯一原因,就是不配参与这场天下豪局。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深刻的命运有三条线,清晰明了,他知道,陶恭路和郑畅平在阳都已经失势,仅剩一个荆启发。

但谢迈凛只觉得疲倦。

就像当年他在是否继续的路口,那时候他可以选,那时候很多人都已经觉得足够了,这类似动物本能,人人都有预感再往前或许是悬崖,有去无回,但谢迈凛说服了所有人,把疲惫的自己也鼓动起来,继续向前,他长久地忽视自己身体和心理的疲惫,不顾一切地要达成目标,到如今更觉得两手空空,开始频繁地回想起他篡位夺兵的湖南那个晚上,那天他杀了他的恩师,踏着教导过他的人的尸骸去完成大业,如今,只是想想那个晚上,就觉得疲累,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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