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衙差在门口等蔡利水出来,问过安,才拎着食盒进来,在计成寻面前的桌子上掀开盒盖,热气升腾,香气四溢,衙差把碗端出来,摆上筷子,又道:“大人,广西巡抚左大人来了,今日天色已晚,是不是告诉他们明天再来?”

计成寻道:“是不是还有一碗?拿出来放下,让左大人来吧,但就他自己,随从不要进来。”

衙差照吩咐关上门去了。

不一会儿,门敲了两声,衙差推开门,左辞秋背着手从外面踱步进来,灌了一鼻子的牛腩粉香气,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衙差关门离开,左辞秋走过来弯腰嗅了嗅,计成寻拿起筷子抬起头看他,“坐吧,这碗给你预备的。”

左辞秋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拿过另一双筷子,计成寻道:“看看这粉跟你们那边的比怎么样?”

“那得看论什么,论劲道还是论顺滑。”左辞秋道,低头吃粉。

两人一会儿都没出声,各自大口吃粉,热火朝天,配着毛尖茶,吃得舒舒坦坦。

左辞秋不爱喝汤,捞完便算,拿出手帕矜持拭口,看着对面的计成寻端碗喝汤,“这汤不油吗?”

计成寻喝罢汤,也用手帕擦嘴,“香自肉中取,味从油中来。”

左辞秋撇撇嘴,拿过茶壶给两人倒茶,计成寻对门外抬声道:“来人。”

两个衙差进来,计成寻指指桌子,“收走。给左大人的随从部下开一席晚饭,不要让人空等着。”

衙差收拾好退下,带上门,计成寻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左辞秋道:“咱们也别客套了,说正事吧。”

计成寻笑了,“行,说吧,你来讲吧。”

左辞秋把手帕叠好放在桌面上,“咱们的恩怨,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么耗下去不是好事。当时你答应了替广西给武林堂交钱,后来一看要交的太多,把兄弟们给踹了,让我们自己去筹。你要说这个钱我们拿不出来,也真不会,但事情紧急,这一手让我们实在没准备,措手不及,太不道义。那我们就封了广东在桂林的船厂,你们就告去了阳都,闹来闹去,都不好看,反正按察院和吏部的意思是,还是不要撕破脸,大家不好看,让咱们回来调解,所以我就来了,老兄,咱们也认识快十年了,这事怎么说,也别拐弯抹角了。”

计成寻道:“上面让你们解封了吧?”

左辞秋一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兄弟俩打架闹去老子面前,要是个孝顺的,就得各退一步,我也要回去交代的,给武林堂的钱那归根结底不还是老百姓出的?”

计成寻道:“武林堂现在以查案缉捕为主了,广西不需要交太多钱吧?况且案子里那些查抄的钱产呢,拿去算进广西给武林堂的嘛。”

左辞秋指指他,“你一看就没过问武林堂的事,案子里查抄的那武林堂直接就拿走了,还会过地方按察?这可是直接给阳都的钱。现在武林堂给广西开的价,那都是扣过这些案子中的,只有合法合规合并经营的了。”

计成寻疑惑道:“怎么广西剩下的帮派凑不够这些钱吗?”

“有些事你要说,那就不得不说你们了。”左辞秋手指点桌面,“广西原来是有不少武林门派,开山立业,生意做得大以后,你们这里又是送地又是减税,他妈的那些武林侠客转身就来广东做主门,一来二去跑南小岛上的都有,现在就剩几个大帮派,还是名声大纯利小,根本凑不够。武林堂可不管这个,攥着省府要钱,妈的这不是明抢吗?武林堂这摊事眼看着要并轨,就他妈脸都不要了。”

计成寻哼笑道:“说我们,在你们那里搞个骑马场买块地税钱要分十年收,这样收钱哪个门派也受不了啊。”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怎么治理的问题吗?”左辞秋打断道,“我都想追也要追到天涯海角的广西人头上,妈的在广西发家结果跑别的地方享受,老子一天到晚火烧脑壳你还逍遥去了。但现在盯得紧啊,要钱,还得要得正经,又想马儿跑又想不给马吃草,他妈的朝廷缺钱自己造啊,朝廷造钱又不要钱……”

计成寻思索道:“你说也是,咱们这位皇帝确实很想充实国库,可能也是先帝搞得太穷了。”

“也是,也非。”左辞秋挑挑眉毛道,“你知道为什么他要把民间的钱攥在手里吗?就怕有些人太有钱,会养兵。绞杀武林帮派也是一样的,人分流收归,兵器统管,所有帮派一穷二白,就天下太平了。”

计成寻道:“左大人朝中有人,果然见识不同凡响。”

左辞秋摆摆手,“行了你,少他妈阴阳怪气,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火烧眉毛的正经事,我需要钱。”

计成寻叹气,“那你想如何呢?”

“我不想,你给我想,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左辞秋横道,“我回广西要是没有钱,我也不回了,我就睡你家了,睡你床上。”

计成寻道:“那你睡吧,我睡地上。”

左辞秋嘶了一声,“你……”

“好好好,我想想。”计成寻抬手压了压,“你说实话,广西现在没什么钱吧?”

左辞秋啧了声,“这讲起来有点复杂,这几年水灾,粮食就别想了,朝廷的救济少得可怜,税却没免,我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广西人,这种条件下,省府的钱留着还有什么用,那时候也让有钱人家各个开仓放粮,官府都是大兵带刀逼人家开门的,说到这个也感谢你们的援助。不说这个了,反正我没钱了。”

计成寻道:“行,我明白了。给武林堂的钱是得以合并帮派交的是吧?”

“对。”

“这样,你让广西武林堂来广东武林堂借钱,五年还,你省府作保,到时候你给广西武林堂减税贴补,变相支付,由他们再还给这边,可以吧?”

左辞秋道:“省府不能作保,前几年各地发展太快,省府下场作保,已经出了不少坏账,朝廷迟早叫停。”

计成寻笑道:“既左大人这样讲,那省府不作保罢,由省府制定其下面非府衙机构,承担有限保证。其他还有什么?”

左辞秋道:“五年不行,还不了。”

“你说几年?”

“八年。”

“那就八年。”

“几分利?”

计成寻正欲开口,左辞秋打断他道:“我可知道你们主动借给汕头钱让他们修路修塔造船,二分八的利,他们都不要,嫌太高,宁愿什么也不建都不要这钱。”

计成寻都笑了,“那你想多少?”

“两分。”

“那不行。”计成寻道,“这事我还要去和广东武林堂商量,到时候省府还得内部集会表决下达,都要记录的,哪有两分利的,你不如说送给你。”

左辞秋:“两分二。”

计成寻:“两分六。”

左辞秋:“两分四。”

计成寻:“四不吉利,两分五。”

左辞秋:“那两分三。”

“你他妈还往后倒是吧。两分五。”

“……行吧,两分五。”

计成寻道:“那好,面上还得走个流程。”

左辞秋道:“多长时间?”

“一个月吧。”

“别扯,这事我不懂吗。从快,七天。”

“十天。”

“十天就十天。”左辞秋站起身,“我留个人在这里取钱。”

计成寻笑道:“你怕我跑吗?”

左辞秋也咧开嘴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拖家带口睡你床上。”

计成寻起身送他,“慢走,不送。”

左辞秋背过手,走了。

***

五幺在武林堂忙了一天,安排月末上路回阳都需要准备的粮食和衣装,一路向北走,天气只会越走越冷,桩桩件件要细致交代。

办完事收工已是黄昏,隋良野白天派人来请他晚上去家里吃饭,于是他便牵了马出堂来,正碰见一个堂差也走出来,便邀他一起吃饭,五幺说不了,去隋大人家吃,那堂差呵呵笑起来,说了句到底是隋派的人,出门入户的。五幺打个哈哈过去,骑马朝隋良野家去。

他到得早,堂中只有晏充先来,正在摆茶具筷子,五幺挽起袖子一道忙,数了数位置,又问:“还有谁来?”

晏充道:“应该是是是谢迈凛。”

听见这个名字,五幺顿时不受控地感到胸口一阵堵,仿佛吞下了一块腐肉,但他面色如常,谢迈凛地位高贵,轮不到他不喜欢,所以五幺不向任何人表露他的想法。

而后隋良野和隋希仁便走了进来,隋良野似乎正对他训话,隋希仁低着头不答,跟在隋良野身后。自打他们回来发现隋希仁没回阳都后,隋良野费了大气力教训这个弟弟,五幺头一次知道原来隋良野还能说出这么多话。

不过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隋良野对这个弟弟也算是掏心掏肺,给予厚望,那话怎么说来着,“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隋良野要隋希仁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谁说不是因为对自己无根基的现状有所担忧呢。

罢了,这不是单身汉五幺该考虑的问题。

隋良野让人入座,五幺习惯去坐最尾,因为隋良野手边必有个位置是给高阶的,谁知却被隋良野叫住,让坐去他身边,同时把隋希仁打发去了桌尾,还让隋希仁挨个先把酒杯倒上,晏充和五幺都站起身要去代劳,隋希仁见状便把酒壶一放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要开吃,隋良野叫住晏充和五幺,皱着眉指指桌对面的酒壶,命令隋希仁去倒,隋希仁不情不愿站起身,开始沿着桌倒酒。

五幺多看了几眼隋希仁,说老实话,他觉得隋希仁不是隋良野以为的那般“单纯”,他在别的时候遇到过隋希仁一两次,那时候的隋希仁言谈聪明,举止自若,野心勃勃,看起来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但只要在隋良野面前,就总是这样一个毛毛躁躁、没有一点自由、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蠢孩子,或许是隋良野压制他太甚,一物降一物他无力反抗,就像那些功成名就的老爷们在亲娘面前照旧说不上话,使不上劲,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他们聊了几句话,说起郑丘冉回了阳都要娶洪三妹——现在应该叫隋三妹——郑家老爷子不同意,嫌弃隋良野出身,小门小户,哥哥嫁女,无父无母,又无宗族,很是反对。隋希仁听罢愤愤,说郑家有什么了不起竟然这样看不起人。连五幺都咂舌,心想这样的门户都对不上,可见对等级之分有多苛刻,也是郑老爷子有些迂腐了。隋良野倒是没有反应。

不过最后来的竟然不是谢迈凛,而是蔡利水。

蔡利水在隋良野回广州时没有第一时间来拜会,对于一个众人都默认已经是“隋良野的人”来说,这可不合适,五幺推测中间有隐情,或许和暴毙的洪培丰有关,隋良野或许也这样想,但却没有催促蔡利水,也许今日蔡利水终于想通,赶来赴宴,一通好话说毕,场面上总算过得去,而后坐在隋良野另一侧。

这坐下来,蔡利水才看见圆桌对面跟他正对着的隋希仁,五幺留意到蔡利水猛地一怔,死死地盯着隋希仁,面色凝重,隋希仁皱巴着一张脸,没好气地问:“你看什么?”

蔡利水慌忙转开眼,装作无事发生,但隋良野和五幺都已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饭后众人散去,隋良野单独留下了晏充,让他去查一查,蔡利水这段时间在广州做了什么事。

五幺出了门本要牵马出门,听见门口远远地有谢迈凛的声音,出于厌恶他实在不愿意和谢迈凛打照面,尽管谢迈凛不会记得他这种无名小卒,倘使记得,或许也会不痛不痒地问问王吉如何,但五幺对谢迈凛实在是眼不见为净,于是牵着马转回了马厩里,想躲一躲再走,既然回来,便找了些草料开始喂马。

不多时,谢迈凛的声音远了,隋良野房间门亮了一下,走出个人,径直来这里,背靠着马厩围栏,在挂着的烛台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看。

五幺不想被人觉得在偷听偷看,便咳嗽了一声,那人慌忙转身,原来是晏充。

看见他,晏充放下心来,五幺瞥见他手里拿着的,应该是一封信。

晏充注意到,便解释道:“是是是曹维元。”

五幺点点头,没答话,晏充又道:“只是说说他一切都都好。”

五幺嗯了一声,他和曹维元没交情,继续往马嘴边伸草料,晏充在原地犹豫着,不知该继续看还是离开,也不清楚刚刚解释得到不到位。五幺看他可怜,便主动问:“晏师傅,你自小跟在隋大人身边吗?”

晏充摇头,“住住住得远,因为他他当官,才才来。”

五幺有点好奇,转头看他,“那你以前在哪儿?”

晏充道:“山山水里。”

虽然知道晏充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有山有水的地方,但五幺还是觉得晏充的来处一定是个清净的地方,他问:“你想念野外吗?”

晏充没有回答。

五幺道:“我自小就在镇上长大,没去过山里水里。”

晏充道:“可惜。”

他们俩互相看看,笑了下,晏充拱拱手告辞,五幺继续转身喂草料,他想,早晚晏充要回到山野里去的,然后他又想到隋良野,隋良野这个人,功名利禄陷得这么深,恐怕很难无事一身轻,远遁山水间了。

话分两头,再说隋良野已经连收三份朝廷表彰,称他平叛及督察武林堂事宜有功,还有一份樊景宁的私信,也是同样的调子,暗示他大功已成,只等着加官进爵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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