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隋良野并不惊讶,所有人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事情越发清明,武林堂这事他办得无可指摘,虽说有些地方好大喜功、欺上瞒下有些问题,但怪不到他头上,只要办成一两件对的、大的事,就足够成名成功,一点瑕疵有何妨。至于皇帝下一步如何集权,如何铲除异己,以及最重要如何整理军队,便不关隋良野的事了。

于是他返回阳都前尽可以好好放松一下,视察了南部武林堂的管理,和朝廷下来的监派司和都雁卫一一见过,彼此好商好量,一团和气。霍连桥几次三番想请他喝酒吃饭,他都没空见,要先处理完跟上面这些人的关系,再说霍连桥之流。

霍连桥在合并里赚了不少,故而在这份工里尽心尽力,和大大小小的官员关系都不错,在合并后的武林堂里有个议事席位,还是名义上的会长,直接和监派司打交道,未来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得了隋良野这般提携,日日想着要见隋良野,隋良野忙到现在才有空。

这天下午他正要出门,谢迈凛来找他喝酒,还没开口见他要出门,便问:“打扮得光鲜亮丽,去哪儿?”

隋良野低头看看自己,向来如此,哪有打扮,如实回答:“去见霍连桥。”

谢迈凛的脸色挂住,没说话,在门口让开路,隋良野便走出去,到了大门回望了一眼谢迈凛,斜靠着墙的谢迈凛好似一个望夫归家的可怜人,失意失势,残酷的斗争里没有实权就是昨日黄花,再大的名气再了不得的过去,也都说散就散,隋良野上了马车,还想着谢迈凛,不知道这是兔死狐悲,还是将心比心,但有件事他很确定,失意的谢迈凛确实让他感兴趣。

霍连桥等了很久,这次特地安排在一个私密的房间,但窗外有水池,远望可见山,安静优雅,清新宜人。霍连桥等在门外,接他进门,打发走随从,亲自开酒,霍连桥自带了酒来,是从贵州托人送的,掀了红绸便是一阵浓烈悠长的酒香,可见酒品昂贵。

霍连桥倒酒,隋良野点头算是致谢,他这样冷淡如今霍连桥也习惯了,既然习惯还继续殷勤其实也是一种自己的习惯,总是有人愿打有人愿挨,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单手举举杯,“好久不见你,最近更是意气风发。”

霍连桥双手端杯碰了碰,“托您的福,忙虽忙,但到底一寸时辰一寸金。”

隋良野看看他,“你的时辰可不止一寸金吧。”说罢仰头喝完这杯酒,放下杯子,单手靠后椅背撑着头,“你怎么这么低三下四,这里又没别人,你不装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霍连桥朝门口瞥了眼,放下酒杯,“还有外人来来往往,我总得给你留面子,真要是坦诚相见,得换个地方。”

隋良野笑笑,“换去哪儿?”

门外有人进来上菜,十几个堂倌单手托盘鱼贯而入,霍连桥的话便堵在喉咙,两人都不说话,等菜上齐,房中只有走动声和餐碟落桌声。

桌上摆满后,老板便走进来恭敬地问安,朝两人殷勤地笑笑,又来祝吃好喝好,顺便问需不需要请几位多才多艺的女子来助兴,霍连桥此刻哪有心思走这个排场,起身揽过老板的肩,一边走一边送,说了声不用就已把人送到了门口,又问他还有无其他事,没有不要过来,老板道还有些瓜果点心准备最后……霍连桥打断他道不急,叫了再来吧,说罢便将人打发走,回身关了门。

隋良野觉得好笑,从端着的酒杯上方掀起眼看他。

这眼神落在霍连桥眼中无论如何算不上清白,那便是个信号,他慢悠悠地走过来,隋良野的眼神盯着他,一直到他站定,隋良野眼看着他,霍连桥伸出手,握住隋良野的脖子。

而霍连桥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手下用了一点点劲,隋良野也只是看着他浅笑,笑得甚至有点说不上的轻蔑,霍连桥干咽一下,弯下腰往隋良野侧脖颈蹭,隋良野笑了一声,眼神移到自己在桌上转酒杯的食指上,分神似的。霍连桥的手摸上他的腰背,沿着弧线向下,突然听见隋良野问:“你在武林堂这事里赚了多少钱?”

霍连桥一愣,转过头,“什么?”

隋良野看向他,伸手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霍连桥看看隋良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单膝跪下来,从了隋良野的意思,方便隋良野不必抬头看他。

霍连桥的眼神从下往上看,更显得危险,他按住隋良野的膝盖,笑了下,“你故意的是吧?”

隋良野无辜似的,“什么?”

一来二去,霍连桥搞不明白这算不算允许,别他今天在这里把人搞得汁水淋漓,回去以后隋良野翻脸给自己难堪,那就不好了,于是他耐心地问:“所以你在耍我是吧?”

隋良野转头去看酒杯,算是承认了,“我有点无聊。”

霍连桥站起身,后退一步,嘟囔了一句表子,隋良野问:“你说什么?”

霍连桥扯出个笑容,“没什么,大人。”

“我不是说你可以讲那两个字吗,我不会往心里去,你说吧。”

对于这种阴晴不定的表子,叫他表子不是个好主意,霍连桥脾气又不好,但既然此时此地官民有别,小不忍乱大谋,不要跟钱过不去,于是他道:“哪两个字?大人吗。”

隋良野笑了,“我给你机会了,以后可不要骂我。”

霍连桥道:“你还是谨慎点吧,碰见我这种好人放你一马,有阴险的你可要小心了。”

“你是好人吗?”

“此时此刻,确实是。”霍连桥给他递了杯酒,“你看我都没怎么生气。”

隋良野不置可否,接过酒一饮而尽,霍连桥拉椅子坐到他身边,“今天怎么这样喝酒,有心事?”

隋良野转头看看霍连桥趁机放在他腰上的手,霍连桥便把手移到他肩膀,“怎么了,好哥哥问问不行吗?”

隋良野问:“你怎么判断另一个人是不是很想得到你?”

霍连桥笑笑道:“这还需要判断?一看就知道了。比如我就很想得到你,假如我得到你,就会天上地下,大开大合,白天黑夜,滴水不进,你这个表子就会死去活来,求饶求生。但你就并不很想得到我,你就只是想折腾我,恨不得我发火,但我今天来之前就打定主意不会发火的,山水有相逢,也许你总有求得到我的一天,到时候咱们再见。”

隋良野道:“你刚才叫我表子了。”

霍连桥道:“没有吧,我没听见,一个你一个我,可惜没人证。”

隋良野笑道:“好。”

“你是不是很喜欢折腾别人?”霍连桥问,“要是有人为你要死要活你就高兴坏了是吧。”

隋良野想想道:“就像一面镜子,对方在镜子里越痛苦,就说明这边的人被在意得越深。”

霍连桥笑了,“你疯了。”

“像你这样的人,求名求利,只想锦衣玉食,整日忙忙碌碌,收尽一切好东西,但其实人心难测,你真信的又有几个?”

霍连桥定定地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话,直到隋良野提醒他把手拿开,他才注意到自己又拉近了太多距离。

不过霍连桥给他倒酒,打趣道:“对,我是俗人,你不一样,好了吧。你这种疯子最好找另一个疯子,整天他妈的不说人话,不干人事,超凡脱俗,要死要活。”

隋良野接酒就喝,霍连桥继续道:“比如谢迈凛,我看他也不正常。”

隋良野喝完酒,转头看他,霍连桥道:“但你最好也别勾搭太近,小心守寡。”

隋良野笑笑,“你又知道了?”

霍连桥耸耸肩,没有回答,隋良野伸长手臂去够酒壶,霍连桥拦了下,“你这样喝会喝醉。”

隋良野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把杯递过去,敲敲桌面。

霍连桥便给他倒,隋良野伸手轻轻拍他的脸,奖赏一样。

霍连桥忍着,倒完酒,塞进隋良野的手掌,又咬着牙笑,“你总有一天会被咬死你知道吧。”

隋良野不屑地哼了一声,接过酒一饮而尽。

然而今天确实喝得太多,隋良野这个酒量的人回家时都有些发晕,霍连桥勤勉诚恳,跟着他的马车送到门口,下来吊儿郎当歪着头等,隋良野面色如常走下来,也不需要人扶,便往门里进,经过霍连桥,霍连桥拉住他手臂,没用什么力,隋良野晃了晃,要是平日,他可不会晃,于是霍连桥问:“你还好?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隋良野抽出手臂走了,霍连桥转头看他离开,隋府闭了大门,仰头长出了口气,深感一物降一物,他往前数出哪怕三十年也从没有追花追蝶讨好到这个地步。

罢了,法力太差,比不过表子,甘拜下风。

霍连桥乘马带着随从离去。

隋良野一路走回房间,觉得身上发热,喉咙痛,其实早起就隐约喉咙不适,喝多酒后更加严重,或许很快要发一场热,况且跟霍连桥这个人打交道,一通下来又烦又累,心中只觉得火气燥,仔细回想,晚上何不趁此机会用霍连桥泄泄火,反正他前段日子忙前忙后,久旱未解,而霍连桥不仅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凶猛的人,总不会让他败兴而回。

真不明白为什么没成。

他进了房门,刚要回头转身关门,手腕被人一把攥住,谢迈凛跨进一只脚,上下打量他,眼神嫌恶至极,“你去哪儿了?”

天雷动地火,隋良野盯着对面的人,“放手。”

“你他妈跟谁说话?”

隋良野重复一遍,“让你放手。”

谢迈凛反而拽了他一把,隋良野踉跄一下,谢迈凛放开手,抱起手臂,笑了,“看你这个狼狈的样子。”

隋良野抬起眼,一手扶着门框,抬手拍谢迈凛的脸,像打发一个手下的小弟,“滚吧。”

但这是谢迈凛,不是霍连桥,谢迈凛脸色一变,立刻拨开隋良野的手,“别碰我。”

隋良野眼神一冷,站起身,两边互不相让之际,隋希仁像是听到响声起来,披着外衣点着蜡烛走过来,远远看见他们,便问:“怎么了?”

两人转头看他,都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而后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别过脸,谢迈凛退开一步。

隋希仁走近,大概瞥了眼,没多说什么,迈进房门,拉了拉隋良野的袖子,“早点休息吧。”

他说话,隋良野还算给点面子,只深深地望了眼谢迈凛,便打算跟着走。

或许是注意到隋良野的酒气,隋希仁抬起头看谢迈凛,问:“他去哪儿了?”

谢迈凛笑了,“你问我?”

隋良野道:“你问他干什么?”

隋希仁便问隋良野:“你去哪儿了?”

隋良野道:“跟你没有关系。我不用告诉你。”

谢迈凛在旁边鼓了两下掌,“好大人,真风流,大江南北都不够你走。”

隋良野掉头瞪向谢迈凛,“你再说一遍。”

隋希仁插话道:“你又去做表子了吗?”

谢迈凛一愣,瞥了眼隋良野,就连他,也从来没有这么直接的说出这句话,而隋希仁甚至是隋良野的弟弟。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隋良野想都没有抬手就扇了隋希仁一巴掌。

这巴掌响亮,且力气大,隋希仁的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但隋希仁连头都没有歪一下,好像打在别人身上一样。

隋良野命令道:“收回去。”

隋希仁面无表情,“不。”

隋良野的脸色越发难看,没喝酒的谢迈凛很清醒,他的愤怒无非是捉奸,况且也没捉到,他只是来发脾气,但家事比那个复杂得多,他左右看看,觉得应该先走。

他刚迈一步,隋良野叫住他,“你别走,”隋良野转头看向谢迈凛,“隋希仁变成现在这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隋希仁压着声音问:“我成了什么样?而且不要问他,问我。跟我说话。”

隋良野继续对谢迈凛道:“你把山风盟给他,你给的好礼物,你把他毁了你知道吗。”

隋希仁咬了咬牙齿,死死地盯着隋良野,“我再说一遍,跟我说话,看着我,我站在这里。”

隋良野无视他,继续问谢迈凛:“你为什么要把山风盟给他,你想报复我吗?我早该知道这是你设的局,你明白我最想要的无非是家世清白出人头地,你就把他给毁了。那幅画的事就是你和霍连桥搞出来的,其实你的目的就是放出风去,让洪培丰上钩,再利用隋希仁杀了洪培丰,自己干干净净。而只要隋希仁身上沾了一点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有我的把柄。”

谢迈凛道:“老实说,很多事都是他主动要干的。”

隋良野道:“不可能……”

隋希仁盯着隋良野,突然抬高声音,“我说他妈的跟我说话!我站在你面前,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听我说话!”

隋良野这时才终于重新看向隋希仁,像躲避了很久不得不面对一样。

隋希仁道:“我干的。我杀的。”

隋良野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重又睁开,抿着嘴,最后道:“你不明白。”

隋希仁道:“我明白,我知道谢迈凛想干什么。”

隋良野道:“蔡利水想抓你。”

隋希仁道:“无所谓。”

“你有大好前程……”

隋希仁道:“我从来都没有,是你想要我有大好前程,我不爱读书,我不要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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