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隋良野的嘴唇颤抖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隋希仁这时想,这是他第一次说的话不会被当成幼稚小鬼的气话。

他笃定道:“我想杀人。”

隋良野的脸上面无血色,张开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他转过头看向谢迈凛,双眼通红,嘴唇苍白,“……都怪你……”

谢迈凛往后退了一步。

但隋希仁渴望得到隋良野关注的意愿比谢迈凛想要逃跑的意愿强烈得多,他一步挡住隋良野的去路,低头看着隋良野,眼神熠熠生辉,“我想带着春禾角,天涯海角,浪迹八方,斩奸除恶,杀我想杀的人,你跟我走吧!”

隋良野不由自主地发起抖。

隋希仁拉起隋良野的手,“你也不用当表子了,得罪过我们的人,杀了就好了,我不需要住的地方,我不需要一日三餐,我想要到外面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就像你来我家前一样,自由潇洒……”

隋良野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那你父母呢?”

隋希仁耸耸肩,“他们已经死了,你不必为了他们的遗愿劳生劳死,跟你没有关系,你只要想你自己就好了。”

“那你妹妹呢?”

“她想一起就一起,不想就留在她夫君家……”隋希仁靠近他,脸就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你爱而不得的畸恋,我原谅你……”隋希仁声音越来越小,轻声轻语,好像鬼声,缠在隋良野身上,让他动弹不得,隋希仁和他离得这样近,“天地浩大,这世上你和我,相依为命,除了我你不需要任何人……”隋良野呆滞站着,一动不动,眼神涣散,隋希仁目光闪亮地站在他面前,好似一张鬼脸。

“……”谢迈凛看这场闹剧,问,“什么玩意儿?”

隋良野猛地推开隋希仁,只觉得头晕目眩,转头扑跪在地上,晕了过去。

隋希仁手足无措地去接,谢迈凛过来蹲下来摸了摸隋良野的额头,手还被隋希仁打开,谢迈凛都觉得好笑,懒得搭理他。

隋希仁把隋良野抱起床上,两人在床头站一个,床尾站一个,隋希仁对谢迈凛道:“你去叫医师,我在这里等。”

谢迈凛抱起手臂靠着床栏,“你去吧,万一他醒了看见你又气晕了。”

隋希仁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看看隋良野,转身夺门而出。

谢迈凛低头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摇摇头,叹口气,“红颜祸水。”

要是他知道隋良野醒来一心只要追杀他,或许会希望隋良野可以晚几天再醒。

# 九万里风

街上来来往往,正午时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小孩,拖着块比他个头还高的薄木片,走到最热闹的集市中央,那里正有个杂耍团在高空一根绳上扮观音,几个侏儒从火圈里翻过去,周围卖糖人的小贩高呼喊叫,人声鼎沸。

小孩儿站着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被挤出中心,他也不挣扎,转身走远了些,在一个角落抱着膝盖坐下,那块薄木板靠着墙立在旁边,上面写了两个字,算命。

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朝他看一眼,但没有人上前来。

一般的算命神仙,大多白发白须,戴副黑洞洞的圆框镜,显得既缥缈又神秘,最好配上经幡旗,蓝布马褂,才是出世妙道人。但这孩子不过十岁上下,头发乱蓬蓬,短裤赤脚,衣服更是破破烂烂,露着两条细瘦的胳膊,但他白得厉害,手脚脖颈以及一张小脸都雪白得惹眼,好似抹了粉一样,面无表情、神游物外、心无旁骛的模样,一双眼睛十分有定力,眼神不飘不移,只是盯着街对面的一家面店。

偶尔有人从他身后的店面走出来,他转头抬眼辨认店面牌匾上的字,大约认出这是卖缎子的。

老板走出来望了望,原本以为是个乞丐,但这孩子身上也不臭,长得漂亮,白白净净的,十分平常地跟老板对视,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企图,老板也不愿意赶他,便回店里去了。既然没人来赶,这孩子便继续坐着。

半个多时辰后,有三个年轻公子经过这里,瞧见他,觉得好笑,互相看看,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其中一个用折扇敲了敲那块薄木板,努起下巴问他:“小子,识字儿吗?”

小孩点点头。

另一个探过脑袋问:“你会算命?”

小孩再次点点头。

“我不信,哪学的?”

“家传。”

折扇子的哗一声抖开扇子,边扇风边对后面两人道:“打小就出来招摇撞骗,我堵这就是个局,派他出来骗人的老头儿肯定就躲在不远处。”说着说着自己胸中正气凛然,又问小孩,“孩子,你姓什么?”

那孩子道:“姓隋。”

“没名字?”

“排第七。”

这人拍胸口道:“没事,我们哥几个今天就在这里站着,非把那缺德东西揪出来!”

这时一个戴玉的想了想,“隋?是那个整个村都会算命的隋家村吗?”

此言一出,那两个站着的也蹲下来,把隋七围在中间,十分好奇,压着声音轻轻问:“隋家村不是整个没了?你别是唬人吧,谁叫你这么说的?”

这个立刻打断另一个,“谁说整个没的,我听说是得罪了太上老祖,把人全带走了,村子还在。”

折扇不同意,“胡说,明明是泄露天机有罪,进去的路被堵了。”

“……不是。”“……你听我的,我真知道……”

他们七嘴八舌分辩不明白,转头问隋七:“你们隋家村怎么回事?”

“火。”

这答案显然没能让他们满意,戴玉的道:“甭搭理他,他才不是隋家村的,他就一骗子。哎,你快把你上线叫出来,兄弟们等会儿还有事呢。”

隋七不答话,折扇本想帮他一把,但这小孩如此不识抬举,不感激也就算了,从头到尾绷着一张脸,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讲,折扇觉得冷脸贴上冷屁股,很没兴致,也不愿意管了。三个人站起来,低头围着隋七,最后试图让他把这算命生意的幕后主使说出来,隋七连头都不抬,仍旧去看对面新鲜出炉的打卤面,折扇面子挂不住,最后试图被重视,用扇子挑起他下巴,盯着这张脸道:“说话啊。”

隋七哑巴似的,不回答,只是有点困惑有点烦。

三人讨个没趣,折扇一撤,勾肩搭背地散去了。面前的腿移走了,隋七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现在他可以看对面的师傅认真地擀面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太阳西移,隋七饿了,对面的面条做得慢下来,店里也没什么人在吃饭,隋七的眼前被一片深蓝色遮挡,他抬头,有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正经过他面前。这男人是个瞎子,却并不拄杖,似乎是在凭感觉走这条路,他脚下踩地没有一点声音,行路不疾不徐,相当敏锐,明明眼睛看不见,但隋七不过盯了他片刻,他很快低下头来,闭着的眼睛对着隋七的方向,问道:“有人?”

隋七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是个多话的,只道:“头一次。”然后便经过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店。

不多时,那人便背着包裹出来了,这时他的眼睛上缠了一圈浅蓝色的丝带,两条尾巴垂在身后,随着他走动却连飘都不飘,隋七看着他,觉得此人神态轻盈,步似微风。那人手臂上挂着包裹走了几步,一条带子没收好落了下来,隋七道:“喂。”

那人侧侧脸,隋七道:“你东西掉了。”

那人弯身,手指纤长,在地上随手划了下,勾起带子,然后他又朝向隋七的方向走过来,伸手摸隋七的脸五官,“这是我第二次见你了。”

隋七没说话,觉得这人有问题,但还是没动弹,扭头去看面条,那人没头没尾地上手摸罢,说过这句话,便走了。

这么一直坐到晚上,隋七的生意都没开张,街上华灯初上,比晌午更加热闹,不一会儿河上的灯船也亮了起来,更是接天连地,流光自天上溢彩于地,他这个角落脚下也笼着花灯映出的斑点星影,雕花剪蝶镂空的灯笼转着,生动的花香蝶舞在他身上飘过,声势喧闹,行人络绎不绝,中央又拼出三张台,拉大幕唱戏,台上武生舞刀弄枪,周围叫好声连连,才子佳人相携作伴,待字闺中的女子戴面纱,小妇人两三挽着手描红眉点朱砂,嬉笑欢闹,银铃作响,更有许多文人浪子穿梭其中,看戏逛街,来往不断。

隋七安静地坐着,对面的面店又热闹起来了,一下午和出的面如今正好做刀削,一片片落进汤锅里。

有人停在他面前,酒气先扑过来,男子蹲下来,几个狐朋狗友也看新鲜。

男子眯着眼,仔细辨认木牌,“算命……”然后打量一下隋七,笑起来,“你他妈会算命?”

隋七道:“会。”

“那好那好,”男子捋起袖子,把手递过来,“你给我算算。”

隋七道:“只算八字。”

男子啧一声,念出生辰年月,隋七掏出磨秃头的笔和破烂的蓝色小本,认真记下,最后问:“时辰呢?”

男子搔搔头,“大约子时一刻。”

隋七便在本上写写画画,挺认真的样子,本来男子的同伴无聊得要走,看隋七这样认真,也来了兴致,准备听他说些什么,谁料隋七写画完,点点头,抬眼问:“你问什么?”

男子一愣,“问命啊你说问什么。”

“详细一点,比如财运。”

“哦行,那你说说我这辈子财运怎么样?”

“没有财运,白手起家有一番事业,但终归竹篮打水一场空。”

男子和同伴都愣了,而后男子的脸登时沉下来,“你他妈说什么?”一个同伴伸手拉他,“算了,不跟小孩儿计较。”

“不是,”男子扭头道,“这事我刚开始干他敢这么咒我……”

“富贵险中求,”隋七竟然还没说完,“坐支通根有财库,须恶星生发,说明来财不正,枭神打头生财,说明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劫中取财如火中取粟,最后必然潦倒穷困,铃铛入狱。”说到这里隋七有些困惑了,抬头问,“你是做什么的?”

男子早已听不下去,抬手就是一巴掌,隋七咣地一声滚倒在地,同伴去拉男子,男子正欲讲些道理,没想到隋七反身起来,对着男子的面门就是一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可惜拳头没什么力气,挨了打男子也毫无感觉,只是被下意识还手的隋七惊了一下,隋七面无表情的脸上陡然迸发出活力,双眼熠熠生辉,像一头准备鱼死网破的小野豹,没有半分害怕,任谁看都是一副极有骨气的脸。

男子没理他,只是指着隋七,“小子,哪有你这么算命的,你给人算命要说好话你明不明白。”

隋七顶撞道:“你命不好。”

男子起身揪起隋七的后领,提他如同提一只小兔子,贴在墙上,威胁道:“再说一遍。”

隋七的脚在地上扑拉,很想再说一遍,但是出不来声,男子凑近他的脸,在灯笼下仔细看了看,扭头对几个同伴道,“长得还挺漂亮的。”

同伴们凑过来看,七嘴八舌。

“算了。”然后男子便放开了他,隋七摔倒在地上,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扔到他面前,“不跟你一般见识。吃饭了没有,跟哥哥去吃顿饭。”说罢使个眼色,一个同伴把那木板拉起夹在腋下,这男子便伸手来抓隋七。

还没抓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道:“等一下。”

隋七转头去看,原来是上午那个瞎子。

瞎子也不管这里有多少人,径直走过来,抬手就开始摸隋七的脸,男子都看不下去了,打断他,“干什么的?”

瞎子摸罢,点点头,对隋七道:“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见你了,按门派规矩,你要拜我为师。”

男子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儿还有人呢,你不讲究先来后到吗?”

瞎子按住他手腕,摘下一扭,把男子反身压到了墙上,男子嗷嗷地喊叫,有个同伴要来帮忙,瞎子一掌拍过去,那人竟直挺挺地倒下了。原来这瞎子看着轻飘飘又瘦削,力气竟然这么大。

见有了效果,瞎子便放开了手,男子自知不是对手,伙同其他人拽起倒下的同伴溜之大吉。瞎子对隋七道:“你可以拜我为师了。”

隋七看他,男子模样清秀,面容正气,语调倒是冷冽,极少废话,倒和自己差不多。

瞎子很平静地等待着,胸有成竹地又催了一遍,“你可以拜师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隋七捡起自己的木板,回答道:“不。”

然后背上小包,走了。

隋七拖着木板上山去,他住在山后一个洞里,风餐露宿,自从隋家村走出后,他只吃了几个野果,上山的路上他又摘了几个果子,在衣服上擦擦便吃了,好在他话少也不动弹,不然饿得更厉害。

路上他去溪边盛了一竹筒壶的水,就这么慢吞吞地回到洞里,放下木牌,把野草铺平,点上火,坐下来暖手暖脚,准备睡觉。

而后一抬头,看见洞口站着瞎子。

他愣了一下,瞎子走进来,嗅了嗅,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你做我徒弟吧。”

隋七没答话。

“有地方睡,有东西吃,”瞎子道,“我有一座山。”

隋七继续吃他的野果。

瞎子把脖上戴的一块玉石拿出来,“这是传给徒弟的,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