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青玉观暴毙,总要换来点什么吧,这边的人又向来听话,不爱惹麻烦。”

隋良野看看他,“我看他们这招,就叫‘既来之则安之’。”

谢迈凛笑起来:“你我在这里蹉跎也好,你骗来一个‘三省会谈’,怎么也要给人家时间准备准备,三口一声吧。”

小梅站在楼梯口等他们,听见这番话,一句没懂,就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谢迈凛道:“我跟你隋老板准备把你卖了。”

小梅一怔,隋良野看了眼谢迈凛,经过小梅,安抚地拍拍他的脸,示意他跟上,“去收拾吧。”小梅才瞥了眼谢迈凛,跟着走了。

这边谢迈凛向另一侧走,还没动步就看见晏充站在那里,背着好几个包袱,严肃地对他道:“谢、谢、谢公子,你这样……很不好。他们,就都,就,命苦,你不能、呃呃、吓他。”

然后旁边坐在栏杆上的韦诫鼓起掌,韦训边嗑瓜子边笑,一边把瓜子分给曹维元和凤水章。

韦诫道:“哎呦可算说完了,我听着都心疼。”

他们几人笑起来,谢迈凛也笑,伸伸手要瓜子,凤水章走来给他一把,谢迈凛道:“小晏,你怎么还帮他们几个背包袱。”然后转头对几人道,“说多少遍,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下次注意。既然你今天背了,顺便帮我们把屋子打扫一下,归置归置,我们……”

话没说完,听见后面有人喊道:“晏充,老板找。”

晏充哎了一声,把包袱往地上一放,“那各位大人我就先放这里了,老板找我。”

剩下几人一齐回头看去,而后叹口气,各自拎起包袱,韦训拎着谢迈凛的,回了房间。

除谢、隋各单一间外,其余人两两宿下,各自休整,到了晚上才下楼用餐。

此后三四日间,果然除了小厮殷勤,前往济南府之事倒是一点不提,他们也懒散消磨几日。

谢迈凛晚起,每每起时已见隋良野自外归来,问他去了哪里,隋良野说趁早练功去了。这倒让谢迈凛想起来他还要学点穴来着。

便缠着隋良野,拉他到后院找个清净地,练🩸些聚气运功的基础。

隋良野看见谢迈凛扎的马步,眉头就皱起来,又看见谢迈凛没练一会儿又要去吃饭,又要去喝水,还说听见有鸟叫是不是不吉利,越看越烦,招手让谢迈凛来。

谢迈凛靠在柱子边,摇头,“不。”

于是隋良野叹气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臂,道:“你先站好。”

谢迈凛懒散站好,隋良野出手点了他的穴道,谢迈凛还愣着呢,一动不能动,隋良野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然后他又懒得说了,便道,“你站一会儿吧。”

说罢自己便走了。

他去前堂坐下,叫了壶茶,坐下后从怀中掏出自己以往整理的山东门派系谱,仔细研读起来,想找个下手点。

茶烫好了端上来,他瞥了眼热茶,想到谢迈凛还在院子后。

他想起谢迈凛的那张脸和那双眼,就知道谢迈凛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刚刚一时兴起得罪谢迈凛,以后长路会很难办事。

真是麻烦人,麻烦事,得罪不起,又讨好不得,偏偏还是有用之人。

想到这里,隋良野拿了杯子、拎起茶,来到院后,一看谢迈凛低着头,好像在打盹,便走进去,把茶杯放在隔台,解了谢迈凛的穴道,才轻轻拍醒他。

谢迈凛睁开眼,眨了眨,面无表情地看着隋良野。

隋良野倒了茶,递给他,谢迈凛却不接,道:“隋良野,我对你够客气的了。”

隋良野犹豫片刻,道:“点穴之道,须得由亲身体悟才能融会……”

这谎扯得谢迈凛都笑了,“哈,真当我没学过啊。”

气氛松散开,隋良野扇了扇眼向下看,顺手碰谢迈凛腹部,“你练功心太散,不过底子不错。”

他手放在谢迈凛丹田,稍稍用力,手心发热,隐约觉察出内功聚气……

谢迈凛也低头看,又道:“我大清早起来,你这样?”

隋良野抬头,两人互相看,饮食男女惯风月,此地又无人无声,但有聪明人犹抱琵琶,眼神一对,多少有些尴尬,隋良野抬起掌拿开,谢迈凛也接过了那杯茶,当下这情况,不好继续对隋良野发火,靠着柱子喝了茶,此前种种懑气,随着暧昧一并散了。

隋良野思忖片刻,从窗台边捡了块石子,交给谢迈凛,“近几日闲着也是闲,你不妨对着水练。”

“打水漂啊。”谢迈凛喝完放下杯,“又骗我?”

隋良野叹气:“那同去。”

“走。”

说着便和他朝后门去,说要到河边比划比划。刚出门就看见韦氏兄弟正在跟小梅分东西吃,看见他们俩人走一起,顿时支棱起来,各自跟在后面,问准备做什么,像两拨随时准备打架的火并狂徒,反倒让谢迈凛和隋良野摸不着头脑,互相一看,难道他们俩看起来就这么水火不容?

那边晏充又跑过来,说薛柳寄了信到。

谢迈凛站在旁边一听,吹了声口哨,“这才走多长时间,信就到了,就是新婚的老婆也没这样催的。”

韦氏兄弟一齐瞥谢迈凛,又笑起来,转开脸。隋良野道该是有急事要说,便跟晏充回了馆内,谢迈凛便带着剩下的人走。

小梅也跟着,问道:“你们去哪儿?”

谢迈凛道:“去打水漂。”

“那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

韦诫道:“大人有大人的玩法,你来不来?”

小梅说去去,就跟着一起往河边走。

这会儿谢迈凛想起来,问韦训韦诫:“你们俩刚才笑什么?”

韦训不答话,韦诫道:“笑你又犯兴了。”

小梅插话道:“犯什么兴?”

韦诫对小梅嘀嘀咕咕道:“喜欢抢别人东西。”

谢迈凛道:“韦训,踢他一脚。”

走在后面的韦训抬脚踹韦诫的屁股,韦诫嘻嘻哈哈地挨一脚,跟在了谢迈凛后面。

又两三日未行,各自寻法打发时间,谢迈凛的人跟着小厮看戏逛集很快就腻了,没几天就钻进了烟柳巷喝花酒。

小梅知道了便向晏充抱怨,说来说去看着他们斯斯文文,正人君子,其实不过说到底就还是想那出儿。他说得倒也没错,晏充就闷闷点头,小梅又道自己就绝不去,见不得苦命人,不像那群淫徒,没心没肺,对吧晏充。晏充附和点头。

这夜月上柳梢头,谢迈凛和几人吃了饭出来醒酒,韦训和曹维元要出来跟着,被谢迈凛打发回去了。他沿着宽街转窄巷走,一阶阶踏在石板路,月光下路两侧的石板长着青苔,往前便是小山河谷。

出了窄巷,屋舍零落,一道宽河从此地流经,月明星稀,晚来无风,波光静流,河后树木郁郁葱葱,河这岸两三小树影影绰绰。

他走近河边,随近捡起石子,对着水面甩去,石子在水面跳跃,鼓起两圈涟漪,惊起一簇鱼群。

他猛地转头,“谁?”

隋良野站在树边,抱着手臂。

“跟踪我?”

“站了很久了,你从我身边过。”

谢迈凛耸耸肩,“喝多了。”说着扔过来一颗石子。隋良野接住,走上前来,看了看手中圆润的石子,手腕一动,小石头出去,咚一声砸沉在水中,隋良野稍显讶异地皱皱眉,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谢迈凛倒是笑得很开心。

“说明你童年不怎么玩耍啊。”谢迈凛捡了块扁平的石片,在手里一抛一接,“这样吧,谁打得多,谁来提问,另一个必须答。刚才的我先问,你小时候都在做什么?”

隋良野端正地答:“练武。”

“你读书吗?”

隋良野扬扬下巴,示意他扔,谢迈凛随手一甩,这次石子跳了三次。隋良野学他,挑了个扁平的,也学着向外动手腕甩,这次仍旧是沉了下去,他再次看看自己的手,脸色沉了沉。

谢迈凛看着隋良野的脸,笑道:“你还挺争强好胜的。”

隋良野平平道:“练武是学杀人技,不能不力争鳌头。你问吧。”

“问什么好呢?”谢迈凛歪歪脖子,“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是谁?”

隋良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谢迈凛改口:“或者女人,我跟你不熟,不知道你前面怎么个过法。”

隋良野道:“我师父。”

这下轮到谢迈凛吃惊了,心道他还真答啊,随便说个什么王三李四有什么的,又觉得隋良野这人真是有意思,常在该长袖善舞、巧言令色之处诚恳,竟能坐上老板的位置,不会平日接客都是拿刀逼人下次还来的吧。

正想着,隋良野催他,“该你了。”

谢迈凛又随手一扔,这次扔得不好,扔跳了两次。

这边隋良野道:“该我了。”原来手里早已挑好了一块石片,话落手起,一片石子在水面上轻巧地跳了四五下,差点没飞到对岸去,谢迈凛转脸看,正巧对上隋良野朝他掀起眼,向来不近人情的脸多少有些少年人的得意绯红,月色映照水光潋滟。

于是谢迈凛笑笑,摊摊手,“好。那你问吧。”

隋良野本没有想到什么要问,看着谢迈凛平淡地望河面,面上照旧一副游戏人间的混不吝样,倒是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便直接说了。

“你晚上睡得怎么样?”

谢迈凛转头看,“还行吧,入睡快,中间也不醒,挺好的。怎么了?”

隋良野点了点头,“没什么,不过你杀那么多人,能睡这么好也是本事。”

要是一般人这么说,谢迈凛会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但这是隋良野,他甚至都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笑了笑。

隋良野倒确有这个念头,倘若一个人尸骨堆里滚出来,八字沾腥,就算不似凶神恶煞般杀气腾腾,也不该像谢迈凛这样,一身“本人光风霁月,本人文雅风流”的做派,坦坦荡荡,实在是个怪人。

怪人吹风赏月,顺口念了几句诗,风度翩翩,看隋良野脖颈在外露,说道晚来风急,回去吧。然后顺手牵他的四指,说手都凉了,又放开,保持半步距离,一前一后,离了河岸,走回小巷。

路上隋良野道:“明日便去济南府吧。”

谢迈凛收回看远处的目光,不甚在意,“便去吧。”

于是也没有等济南府差人来接,他们次日便准备上路。临行前,知府县令衙役都来了,许多人围在他们的马边,又是说自己照顾不周,又是说自己有负上命,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好像现在隋良野一行人要是走了,就是陷他们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如果此时只有隋良野主仆三人,怕是确实难行,文官难躲这般缠,但谢迈凛在,这事倒是便捷许多。

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凤水章便挥鞭子抽在了县官的身上,一鞭子下去所有人都惊呆了,凤水章怒斥道:“小老倌少跟老子耍,老子识得你戴乌纱,这鞭子可认不得,闪开!”

这一出,众人四下互相看看,便退开了步让道,曹维元倒还客气两句,道了声谢,那边谢迈凛早已拍马疾驰,其他人也一并跟上,扬长而去。

就像在德州一样,头两天还是没见着人,通传的去了两遭也没下文,说是山东巡抚石茂生到淄博视察去了,过七八天才回来,正巧按豫冀巡抚的脚力,也差不多那时候到,自然也方便。

隋良野知道眼下石茂生确实不在济南,推测石茂生也想特意避一避,否则单独个儿跟隋良野见面,万一蹭上了青玉观的事,实在是不好办。

但隋良野要想早做打算,总要先试试深浅,总见不到人可不是好事。

眼下也确实无法。

谢迈凛他们当然不急,隔岸观火乐得清闲,走街串巷四处探玩。但谢迈凛的逍遥日子没过长,因为隋良野无事可做,干脆要盯着他练功,什么吐息归纳走一圈后,给他找了块薄木板,叫他对着戳。

谢迈凛一看就不乐意干,“练得冒进了,我这修炼还运不到指尖。我拿石子扔吧。”

“扔吧。”

谢迈凛拿出打水漂的功夫扔到木板上,听到一阵轻响,又弹了回来。

“就这么练,先练三个时辰。”

“多少?”

隋良野找了个椅子,拂拂衣摆坐下来,点头,“练吧。”

谢迈凛无奈何只能去扔石子,他最想的是不劳而获,不下功夫却练成,早知道在门路功夫里挑了个这么难学的,当初不如不开口,他自认对他而言,奋发图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之计就是应当找点闲散事,少想多睡寻快活。

罢了,权当消磨时间。

傍晚隋良野跟小梅上街去了,谢迈凛吃过饭闲来无事,又不想去喝酒,想起一整天扔的石子,这会儿回忆起来,石子叮叮咚咚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居然很有趣味,那声音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轻,他越想越手痒,便起身又回到僻静地,继续扔那块木板。

不消一会儿,他的这颗石子甩出去,声势如风,轻利跃出,一下穿破了薄木板。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道还是年轻时候肯吃苦,底子好,换旁人可不能像他一般进步神速,聪颖机智。

他又朝树上扔,瞄得准时——十中有一,能穿断一截树枝。

这便叫他越练越舒坦,手里几颗石子见什么都想砸一砸,他沿着后院走,没什么有趣味的,却看见行馆外有片竹林,郁郁葱葱,林随风动,地上影摇晃,风穿沙沙作响。月色皎洁,照出一条小径,他踏上去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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