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行至林中央,见一六角小亭,白柱立红檐飞,素净质朴,亭中一张圆桌,两座石凳,隋良野坐于东座,低头看桌面,端一杯酒,桌面还放一小壶,铜盏点香烛,火焰随风动,时明灭,风过便又立起,照出隋良野白皙的侧脸,隋良野手背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安安静静,耳坠红宝石轻摇,只见眼睫扇动,鼻尖一点烛火红光跃。

谢迈凛两指夹住石子,手腕一动甩出去,石子擦着杯口飞过。

隋良野转过脸,“没中还是没瞄准?”

谢迈凛走上来,在另一张石凳坐下,这时才发现桌面原来是石刻的象棋盘,他道:“就一个杯子?”

隋良野把杯子放下,稍稍转动口,竟从一个分开出两个,那个大一点的,递给谢迈凛,“来者是客。”

谢迈凛笑笑,自己倒酒,“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你我喝酒也是第二遭,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现在我们也是熟人了。”

隋良野抬眼瞧他,“你不同我作对,便是我幸事了。”

谢迈凛喝了一口酒,酒味甘甜,入口半刻才烧起来,怕是酒劲不小,“那咱们就各让几步,不必要非压一头。这酒哪来的?”

“下午在街上沽的,招牌说是万里挑一,尝起来也确实厉害。”

“隋老板酒量怎么样?”

“不大好,饮不惯,不过二两,到现在也没喝多少。”

谢迈凛环视四周风动松林,又道:“良辰美景,雨丝风片,就差些竹弦雅曲做点缀,配酒托景,隋老板独站花魁顶,文艺皆通,不如我去找琴寻箫,请老板赏个光。”

“我不会。”

“推脱。”

隋良野瞧着显头晕,似乎喝了两杯有些上脸,双颊泛红,眼皮沉沉,听到此处笑了笑,“早年习武,后来阴差阳错,跌跌撞撞,好多年一下子过去,身无长技。后来虽然不做此事讨口,想来也只是时运有际,躲了几遭罢了。”

谢迈凛便故意给喝多的隋良野往酒杯里继续倒,“其实我早看出来你是直快人。”

“但你不是。”隋良野盯着他,看这副纨绔子弟的俊皮囊,一张胡言乱语的嘴。

“你这样说一句顶一句,我们很难亲近。”谢迈凛道,端起自己的杯跟他碰,然后一饮而尽,隋良野也捏起杯,仰头喝了。

红蜡烧去大半,脚底一摊烛泪,突地安静下来,火光闪烁一下,谢迈凛两臂交叠放在桌面,俯身前倾,看对面人眼神迷离,隋良野单手托腮,盯着烛火,歪着身子,也凑近桌面,两人隔着桌中央的火焰,还有小心翼翼穿过的风,一个看人,一个看烛,手下是楚河汉界。

谢迈凛开口,声音沉沉响在夜里,“其实要登花魁顶,不用会什么狗屁吹拉弹唱,有一样就好,这一样最紧要,你敢说你连这一样也不擅长吗?”

隋良野弯了下嘴角,风又压暗烛火,再亮起,他道:“就这一样,我最擅长,从口到身,从面到心。”

谢迈凛道:“你既然修炼成这样难得的体质,就算将来位极人臣,午夜梦回不还是想七八野勾当?”

隋良野垂下眼,连着额前碎发一起坠,遮住半边净面,忽然叹息道:“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谢迈凛一怔。

“你口齿伶俐,就赢过我这样的人,算什么英雄。”语气稍显怨情,音调转了转又捺下去,句尾又挑上去,字词平铺直叙,却有别样难言明之意味。“我愿跟你换一日生活,你却不愿来换我。”

谢迈凛当即警惕起来,从不见隋良野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如此态度,当下左右看看,还以为有什么埋伏。

但仍是仅有风动林声萧萧,明月疏朗,天地空空,两人对坐。

半刻,谢迈凛叹口气,“好好好,我错了。”谢迈凛心道自己不趁人之危,便伸手去拿他的酒杯,“酒是色媒人,你喝多了。”

他朝前去,隋良野却按住酒杯,抬眼直勾勾盯着他,谢迈凛被这双眼睛一看,登时心中一悸,直望进秋水流转,星月倒映,隋良野却先躲一下眼神,垂下眼睛,又脖颈一扭,转过头,这一甩,摇晃的耳坠轻轻击在谢迈凛的鼻尖,谢迈凛顿了顿,便向前些,鼻尖蹭了下那颗红艳艳的宝石,碰略过隋良野发烫的耳垂,珠坠摇晃,似乎拽痛了耳垂,后见隋良野的身体便从衣领口泛出红,爬到白净的脖子上又攀上面皮。

谢迈凛坐回去,喝完杯里的酒,然后站起身,“我要回去了,我出来扔石子的。你呢,我送你回去?”

隋良野仍旧不转头,“我要再坐会儿。”

“好。”谢迈凛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然后一路走出竹林。

等人走得不见了,隋良野才转回头,也无羞赫也无痴醉,目光清明,看了眼谢迈凛的方向,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来,放到对面“卒”的前方,如同逼去一步棋。

半晌,他又抬起手,摸了摸耳边的珠坠。

正愣神,小梅跑将上来,一屁股坐在对面圆凳上,隋良野缓过神,放开手。

“吓死我了,他一转头,我还以为要发现我了。”小梅用谢迈凛的酒杯喝酒,“他这种老手,不会……老板你怎么还脸红,他都走了。”

次日谢迈凛起了床,天光大亮,他又心情不错,韦训伺候他洗漱完,还问了句有什么高兴事,谢迈凛道你没情调,说了你也不懂。

二人插科打诨地下了楼,看见凤曹二人正在听韦诫说话,便过去一齐听,五人围着桌坐下,要了茶和饭食,韦诫憋话憋得脸都红了,等不相干人走远了,才终于能开口,字像刚豆一样接二连三地蹦出来。

“今早天不亮我就见晏充那小子鬼鬼祟祟地溜回来,行踪可疑,我就叫住他盘问,他撒谎也是没本领,非说去外面逛逛。我瞧他夜行打扮,又见他腰间带了兵器袋,就觉得他是闯空门去了。到底他没顶住我诈,说漏了嘴,他把一封信放到了公堂牌匾后,粘吊一根线,另一头用冰压着,我一听就惊了,押这小子带我去看。公堂门外都已经站了许多差人,我唐突进不得。按那小子的说法,或者巳时前后,那封信就会掉下来;再不济,等公堂上坐了大人,这滴滴答答落水,也必然要招人去看啊。那小子说这信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公子你知道。公子,是什么?很重要吗?”

几人听完一并去看谢迈凛。

谢迈凛慢悠悠地倒茶,笑了笑:“哦,我说这段时间这么和煦,原来降龙十八掌改成情意绵绵掌了。”

曹维元看出谢迈凛需要拿回这封信,便道:“隋良野是想让我们去替他闹公堂吗?”

“‘闹’倒也不至于,我看他意思是要我们去一趟,我们顺手取信,山东地界的人知道我去拜访,也会给面子来见一见。”谢迈凛道。

凤水章道:“可晏充的话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我现在不方便出面,他这样倒也难为我。”谢迈凛指指上桌的菜,“先吃饭吧。”

几人动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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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训道:“隋良野真是欠教训。”

韦诫道:“我看你昨晚上回来还挺高兴的,以为你们把酒言欢,成兄弟了。”

谢迈凛叹气,“是啊,我本来还在想,隋良野一不会曲,二不会舞,怎么就能在那地方出头。亏我还真以为他走投无路,一身武艺落污池,青莲白花无奈辣手摧,原来这么会装腔作势,一会做红尘知己,一会又楚楚可怜。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男孩,被人骗了。”

其他人手中筷子一顿,齐齐转头看他,又默默转开,不发一言。

只有韦诫埋头吃饭,没看场面,听完呛一口,哈哈大笑,“你这是老马失……”他抬起头看众人,话头戛然而止,安静地敛去笑,低头夹菜。

曹维元问:“现在怎么办?我们帮他一把?”

谢迈凛道:“举手之劳没什么,他既然要卖弄软弱做可怜人,我就顺水推舟,怜香惜玉吧。曹维元你找晏充和那个谁,叫什么来着,一起去公堂,随便寻个由头把他们告了,折腾一会儿。其他人跟我去息兰寺转转,我听说那里的香火旺,闲来无事去烧两柱香。”

曹维元点头,“好。”

“既然隋良野想跟我和平相处,那针锋相对的事就你们去做吧。”谢迈凛放下筷子,“我跟隋良野,照这个意思,再亲近亲近就是兄弟了。”

凤水章道:“那又何必,我看他姿色倒好,干脆搞到一处快活些。”

韦训赞同道:“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随心耍耍算了,总不能真陪着他当官吧,他算老几。”

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谢迈凛摊摊手,“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曹维元道:“送他上路不是难事,他威胁人的手法也太天真了。”

韦诫插口道:“对对,所以他就来色诱,可千万别上当。”

众人一起看向他,韦诫一愣,又闭上嘴低头吃饭。

谢迈凛一行人走走逛逛,到了息兰寺,门前香火鼎盛,沿街摆满轿子,寺外卖花的也是多,男男女女相偕而来,当真是热闹。

他们进了寺门,方知烧香也要挨个来,但见长长一条人龙,蜿蜒而去,他们不过刚在队尾站定,正想着要不要留,后面的人便已经接上了队。比起人人手里捧花托符,扎香带火,这几人两手空空,站在其中格格不入。不过也不消他们做什么,不一会儿便有人上来给他们卖花卖香,和尚们拖着功德箱也在队尾晃,收些代为拜佛求事的诚意金。

既然来了,也不好什么不献,于是一人买束花,香也添一把。

队伍太长,他们慢慢在中间移动。

眼看着前面还剩一位老太带着小孩儿磕头,就听见大门一阵吵,他们转头看,是韦诫跑了过来。

来到跟前站定,挤挤眼睛,“闹起来了。”

凤水章问:“收押了?”

“收了。叫明天去。”

谢迈凛道:“那等明天大人们都到了再说吧。”

***

次日早上,隋良野下楼的时候,差人已经候了半天,上前递话道上午巳时一刻公堂开审,中丞及知府堂前一并相见。等谢迈凛下来,又原样递一遍话,恭恭敬敬辞别二位,正要走,谢迈凛叫住他,又吩咐韦训,后者上前赏了银子。

谢迈凛转头轻声问凤水章:“信呢?”

“拿回来了。”

他点头,看对面桌子,隋良野独自坐着,正在等茶。

小二热好了茶,拎起来还没走,谢迈凛过来接,走向隋良野,把茶送到桌,又坐下。

“你昨晚没休息好?”

隋良野抬手按了按眉头。

“懒起画蛾眉,别有一番意趣。那个谁,应该是跟着服侍你的,丢下主子去惹事,倒是没长性。喝口茶吧。”谢迈凛提茶给他倒。

隋良野道了声谢,又问:“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昨天我去寺庙烧香,路上听说打起来了,到了公堂,曹维元闹起来,把你我搬出充势,唬得当班的差人一愣一愣,打不能打、审不能审,只得先收押,又快马加鞭去外面报,巡抚知府一干人连夜赶了回来,定上午开审。”谢迈凛喝了口茶,“还是你仆从教导好啊,晏充和另一个,一句不提你。”

隋良野抬眼看他,却不言语。

韦训过来,“马备好了。”

几人来到府衙前,知县带着几个衙役在门口候,迎了几位,以隋良野为大,依次行进庭中,见过知县,入堂见省府参议、市知府等均列席,相应一一拜会,通报姓名,论次序坐了。凤水章一行人留置门外。

参政道:“各位大人,昨日知县差人来报,说因闹事于县衙门口擒获三人,扭将进来后仍行事不端,多番劝教不改,着令判二十大板。正要行罚,曹维元叫止,自报身家,称自己乃朝廷提督特使隋良野大人相识,又是原大将军家仆,要想动刑需问过二位大人。知县见他仪表堂堂,文人模样,不像行骗之人,另外两人一开始倒不言语,说得急了又和曹争辩起来,一时弄乱。知县决断不能,又见事关重大,特来通传我等。知府大人于近处走访民情,听闻此事便加急而回,又特请隋大人、谢公子前来相参,将此事丁卯分辨清楚,两位见得可好?”

隋良野道:“但听大人所言。”

谢迈凛点头。

知县本想谦让参议、知府上座,但二位谦让推脱一番,又让他坐了上去。

带上曹维元及晏充、小梅。曹维元面无所改,镇定自若,上来前朝谢迈凛看了一眼;晏充虽则紧张,但也咬紧牙口,皱着眉头,绷着面皮,站定不动,只顾看地;小梅慌里慌张,小心翼翼张望,一眼看见隋良野,眼眶当即红起来。

师爷又将此三人昨日如何无理取闹、如何闹乱公堂、还说“但见男子飞檐走壁、拳脚功夫、甩扇飞凳,一片喧哗”,正说到此处,晏充便不忿道:“他!他先动手!动手的!我、我还、我还奇怪呢!”

知县一拍惊堂木,其他官员倒是一惊纷纷朝知县看,知县把要呵斥晏充的话咽下去,把惊堂木推得远了些,又对师爷道:“你接着说。”

师爷继续把三人昨日之事讲下去,一场闹戏里有人打有人哭,有人上房揭瓦有人踹判桌,乱七之八糟。参议喝茶,瞥一眼谢迈凛和隋良野,这二人无半分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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