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不过隋良野身上的钱也不是他自己的,看此人老父暴尸实在可怜,于是拿出一百两兑票,随手放进男子面前的铜盘。

男子抬起头,正和蹲下来的隋良野面对面,隋良野见他长得十分清秀,年纪不过十五六,第一个念头便是,我事成矣,而后忽然一转念,深感罪恶滔天,摇摇头,起身要走,那男子立刻拉住他的手臂,哀告道:“公子哪里去?公子既然已经买下小人,从今以后小人定当鞍前马后服饰公子。”

隋良野想他最好还是去青楼里寻人,不要攀扯这些良家子弟,无辜百姓,于是摇摇头,挣开手,自顾自去了。

寻了间离出城路近的客店歇下,一夜无话,次日天亮便起床梳洗收拾,在店里吃了饭,便准备启程上路。到了马厩一看,有个着素衣盘发的男子正扶着栏杆望,看见他立刻去将马为他牵出来,拉到他身边,而后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也不多说话。

隋良野接过缰绳,“你事情办好了?”

男子点头,“托老爷的福,晚上下葬了,我要跟您上路,实在没办法办礼,但家道中落前父亲最讲究这个,便安排了鼓乐在家父墓前操办七天。”

“……在坟头前吹拉弹唱七天?”

男子道:“也请了人去哭。”

“……”隋良野要踩蹬上马,“你还是去看看得好,省得那些人拿了钱不办事,出来还是留些心眼。”

男子一边应承隋良野说得对,一边要跪下来要给隋良野当脚蹬,这倒把隋良野吓一跳,拉住他手臂,没让他跪下来,那男子睁着一双浑圆的无辜眼睛,觉得这天经地义,不明白隋良野为什么拦自己。

对着这一双眼,隋良野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想问他是否还有其他亲眷,但如果真有一定不会卖身葬父,他就和某些时候的隋良野一样,没有去处,没有归所,只不过如今的隋良野有牵挂,不至于在天地间茫茫然,思来想去,隋良野最后问:“你叫什么?”

“涪文正。”

隋良野点点头,又问:“你会骑马吗?”

涪文正扭捏道:“不太会。”

隋良野便扶他上马,自己再登上,坐在他身后,拽起缰绳轻轻赶马,想了想补充道:“我姓隋。”

上路时隋良野想的是,权且带上他,如果实在找不到青楼男子带回去交差,涪文正也算是老天送上门的。

隋良野时间不多,于是日夜兼程,奔马飞快,而涪文正对此毫无怨言,只是鞍前马后地准备伺候隋良野。

北方走马乱地商杂,越往北去越觉得民风奔放,带着因“热天燥烤土地焦,冷天寒逼天坠炮”恶劣天气导致的人情不耐,兼之边境大小战时时侵扰,加上国内五湖四海客商来这里倒买倒卖,此地百姓讲话粗糙,不拘礼节,行事豪放,三五句便容易不耐烦,七八句后再配上几两酒,立刻就动起手来,隋良野在府衙门口看见告示:无医局认定伤告书者,不予纳案。

涪文正问道:“隋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隋良野道:“小伤不准告官。”他和涪文正下了马,走进街道,要去寻青楼,也不需问路,现在黄昏好时候,但往人多的地方去总没错。

果不其然,此镇作为北路的交通枢纽,往来热闹,中心乐元七道尽是留商挽宿之地,走遍看,有四五家青楼,走到头时,终于看见一家男子牌店,门脸不大,也不够其他青楼豪华,三层灰扑扑的小矮楼,门口停着马车。

隋良野系了马,便要往里去,门口那个粗壮的伙计靠着栏杆虎着一张脸朝外看,他身后一个身段苗条的探过身来,手臂一伸,白胳膊便从青绿纱里露出一大截,涪文正赶忙转过身不敢看,那小倌正招呼:好俊的小哥,等什么,就快进来吧。

隋良野要往里走,涪文正拉住他,犹犹豫豫道:“隋大哥,这不好吧。”

隋良野看看里面,看看他,小倌一手臂搭在伙计身上,扭着身,听见哼了一声。

隋良野便道:“你在外面等我吧。”说着自己便往里进,涪文正在外面犹豫,咬咬牙跺跺脚,也跟着冲了进去,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小倌扭头看着他,哼笑一声。

有个商人打扮的立刻迎上来,看起来便是店头了,他倒也不急着上来卖弄,倒是相当有副正派样,打量人也十分隐蔽,不叫人看出来。

他先请隋良野坐下,吩咐人倒茶,自己也跟着坐下来,先问哪里人,吃些什么,喝什么茶,俗话说虾马跑红茶,素黑出普洱,我看客官不像本地人,不像南方人,我大胆一猜是阳都来人,那余灵铁观音如何呢?

隋良野本来没留神在他身上,听了这话觉得有点意思,才看向这个衣着朴素的店头,这店头眼波极会流转,将媚不媚,似妖非妖,看得出从前也是穿纱侍人的,如今却已是“金盆洗手”。店头也是极会来事,声软音低,等伙计送了茶,他先起身给隋良野倒,又说起本地哪里好吃,哪里山光水色,就是不提这里的生意,好像隋良野只是个远来的家客。

只不过隋良野没心思跟他扯这些天南地北,开口便问:“你这里有能卖我的吗?”

店头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里的都是可以服侍您的,我拿个名册给您看看。”

隋良野拉住他,让他坐下,“我的意思是,卖给我,我要带走。”

店头看看隋良野方才拽他揉皱的衣袖,抬眼看隋良野,“原以为公子只是一副好面皮,原来这样大力,怕不是走江湖的。”

隋良野并不理会男人炽热的目光,只是又问一遍:“是有,是没有?”

店头把手搭在隋良野肩头,眼神转了一下,便道:“有。”

他扭头对伙计交代几句,陪着隋良野和涪文正吃了些酒菜,才带着两人往楼上去。二楼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扇扇房门有关着挂牌的,有敞开的,欢声笑语从房间里传出来,衬着楼下的丝竹乐声分外清脆,他们经过一道敞开的双扇门,里面正有人声在讲荤笑话,涪文正好奇往里一瞧,两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俊俏小哥正围着一张正对着门的圆桌边吃瓜果边聊天,中间那个穿浅红袍,衬得脸更是白皙,见涪文正鬼祟张望,将那半颗剥了皮的晶莹龙眼在舌头上伸出来,笑嘻嘻地眯着眼卷回去,涪文正大吃一惊,忙回过头加紧几步跟在隋良野身后。

店头送隋良野来到一间房,房里站等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年岁的男子,文静知礼,不抬头先行礼,一头黑水般的秀发半梳半拢,穿着一身宝瓶瓷蓝衣,外拢着一套青绿色轻纱衣,显得人消瘦轻丽,掀起眼一看,也是十分干净的长相,店头说他叫休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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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走进门去,涪文正跟进去,店头问:“这小哥也留下来吗?”

隋良野道:“留下来吧。”

店头没再多说什么,交代休祝两句边关了门出去,隋良野在桌边坐下,涪文正小跑着跟过去站在他身后,休祝走路慢条斯理,给两人倒茶,问些客官打哪里来的客套话。隋良野向来惜字如金,几番话下来便没了话头,休祝坐在他对面时,隋良野不甚费力地就看出对面人的疲态,甚至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悲观态度,假如现在要求休祝跪下来并保持跪行一夜,休祝都会不发一言地照做,这让隋良野觉得十分不舒服。

涪文正没见过,只是打量,休祝抬起头朝他笑笑,那笑容任谁看都十分得熟练且勉强,涪文正问:“怎么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穿衣服,不男不女的?”

休祝道:“为了好看些,即便是我这样的普通货色,人靠衣装,穿上也好看些。”

涪文正心里有意吹捧讨好恩人隋良野,便道:“我看你们穿金戴银,穿红戴绿,哪怕把天上的云霞穿在身上,也不如我隋大哥好看。”

休祝瞥一眼隋良野,隋良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微地有些不悦,但主要是心事重重,懒得回话。

于是休祝轻声问:“公子,夜深了,是否小人服侍您休息?”

隋良野道:“不急。”

休祝便坐下,也不多问,只是换壶淡茶,看着面前皱眉头望向房屋一角的隋良野,默声作陪。

只是隋良野是个相当耐得住性子的人,好久时间不开口,休祝都有些困乏,更不要说涪文正,这会儿已经站着打起瞌睡来,休祝见状,便轻声提醒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的隋良野,隋良野转头一看,便让涪文正去睡觉。

休祝把自己的床收拾了给睁不开眼的涪文正睡,隋良野吹灭卧床前的烛火,端着烛台到窗边小桌坐下,休祝热了壶酒,拿了两个套着的子母杯,端着走过来,轻轻放在隋良野面前,轻声问:“公子在想什么?”

想什么?

隋良野在想这下糟糕了,现在这么一看就能发现,凡是青楼里能被卖出来的,必然都是休祝这样做得已疲乏的上了年纪的小倌,那些青春正好的店头还要留着赚钱,不要说这里,今后去其他青楼怕是也是同样,可是休祝……

隋良野想到此处,再看休祝垂头添酒的模样,想了想,问道:“假如你不在这里做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休祝头都没抬,笑了下,“也不知道呢,没想过。”

隋良野道:“我手头有些闲钱,既你在此处也不得意,不如另谋个生路。”

休祝手里的酒壶哒地落下来,他慌忙去捡,又急忙去擦,好一通收拾,才重新放下酒壶,朝门口看一眼,赶去确认下门是否关好,才踌躇着走来,心事重重地在隋良野对面坐下,这一阵慌乱倒叫隋良野不自在起来,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休祝陪笑道:“公子勿怪。”

说着添酒,隋良野拿起酒杯仰头喝干,看他如此,休祝方才轻松些。

休祝松松拢着酒杯,两人也不说话,先喝下七八杯酒,烛火摇曳处,风从窗缝来,转头一看,月在头顶明,风流云散,月中阴影重重,院中澄净皎洁,树影枝桠如水中藤蔓,攀着一点月光,从窗棱中爬进,落在两人手边。

休祝笑道:“我自十一岁入楼以来,同辈的、长辈的、晚辈的,有许多被恩客赎了身的,听说后面去了天南地北,有在门户里做生活的,有陪着四处游历的,外面天大地大,我从来没有这个福分。自小我便不出挑,店头常常提醒我长得丑陋,要多伶俐些,可我也不懂什么意趣,纵使有几个客人多半也很快厌倦。去年冬天有个旧恩客赶考回途路经此地,进楼来寻我,见我便道,真没想到七八年不见,我居然还在这里。我陪他喝酒,他给我念了句诗,我书读得少,但这句我记得好清楚,似乎是唐代诗人的句子,‘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他说这就是我和他,也是从前的那个诗人和那个女子……”

他说着,伸出手臂捞酒壶,歪着身子又给自己添一杯,隋良野道:“你并不丑。”

休祝笑起来,“我丑,只是做这行当久了,学些姿态,加之涂脂抹粉,养在楼里不做苦力,只是比路上人面皮干净些罢了。”他仰头喝酒,放下杯又道,“公子见笑了,近日我受店头的话也久了,再头一次听你讲这种话,一时贪酒,不要怪我。”

隋良野道:“无妨。店头说什么话?”

“无非是年岁大了,不好养在楼里了。”他苦笑一声,“早听说有这类事,不过从前年轻,如今三十有五,顿感万事休矣。店头管这么个楼也是流水的银子往外花,年轻的要教,赚钱的、红的要多分些,不红的就要多干些,像我这些普普通通熬到现在的,从没给恩客贴补过钱的便算好的了,也能攒下几百两,店头早算好了一笔账,要自己给自己赎身,也是有价目的。”

隋良野问:“那何不赶快赎身,离了这笼子?”

休祝笑问道:“那么便去哪里呢?”他挥挥手又道,“且店头精明得很,只要花在你身上的钱比不得你赚进来的,哪怕盈余十两,你赎身的价格就要往上涨,人在屋檐下,本来价钱也是他说了算……”

隋良野皱起眉,“天大地大,你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行?”

休祝只是无奈地看了一眼,不答,却道:“从前有些小倌,在这声色犬马里觉得寂寞,便爱上恩客,销金窟一样的情动,到头来什么也剩不下,连钱都没有……”他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一味地倒酒,一味地喝,“倘使我能出去,我想去念书,我现在只认得十六个字……”他再倒酒,酒壶空空,苦笑道,“我只讲别人,我又何尝没做过这样的事,攒了几年的钱给那些穷苦书生、那些老实的苦力工,各个都说将来一定发达,但出了门哪个说自己玩过男人……”

隋良野从他手里拿过酒壶,“你喝醉了,去睡觉吧。”

休祝直起身来夺酒壶,口齿打颤,“我没醉……”然后便扑倒在桌上。

隋良野把酒壶放下,叹口气,拿了条毯子披在他身上,出门去醒酒。

他不过刚下楼,便见正堂中店头正在点着蜡烛算账,听见响动抬起头,放下笔和账本,两手搭载桌上,朝他了然地笑:“怎么样,听老鸭子诉苦也不好受吧?”

隋良野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瞥了眼账本,“这么晚还在算账?”

“开店就是这样,一睁眼多少人等着我吃喝,停不得呀。”店头说笑着,不动声色地把账本合上放到桌面下,看着对面投来的眼神,店头道,“勿见怪,你这样好的本事,万一有坏心思,我哪里是对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又是夜里,江湖人一定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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