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隋良野摆摆手,只是按住自己的眼,烦恼之事还是烦恼,没有解决。

店头问道:“怎么,休祝不愿意?”

“我没开口。”隋良野瞧店头,“你倒是很急着把他打发走。”

店头笑笑,“这行当我做得久,见的人太多了,休祝是个不出挑的人,到这年岁还以为外面有什么好东西,你从外面来,外面有什么好东西是给他这样人的?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书不会念,力不会下,无家无田,从以前到现在见到的人无非为了□□那点事,至于外面人算的账,长的心眼,走生活的路子,他一样也不懂,而且又心轻胆子小。固然他年纪大了我想他另谋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跟个人走,将来有照应。但话说回来,把自己拴到另一个人身上,可是一等一的险事,从前有比他漂亮百倍的、有比他聪明百倍的、有比他心性强上百倍的,要么被男人掐死,要么被逼死,要么被卖掉,要么下落不明,要么被骗光了钱,要么兜兜转转又去做皮肉生意,那他凭什么比他们下场好呢,就凭他跟了个好男人?呵,这是世道,又不是戏台上的剧,哪那么多好事。所以你要买就买他吧,给他一条路,你看起来虽然不在乎他,但起码不会杀了他。”

隋良野并不太明白,“怎么出去了就没有好下场?你把外面说得太怪了。”

店头摇摇头,笑道:“外面对你、跟对他不会一样的。算了,我话就说这里吧,你不是我们你不会懂,打小长在这里又没心气,没那么多好路给人走的。所以,你买吗?”

隋良野沉默片刻,却问:“如果要买,你是不是要坐地起价?”

店头倒也不否认,“我也要赚钱。”

隋良野不明白为什么“外面”对他们来说这么可怕,他不懂,但也不会去教别人做人,毕竟人饮水冷暖自知,隋良野对这行当不了解,自然不该多指点。可隋良野就算买了休祝,不过是换个地方让他继续卖,这种事他对着休祝说不出口,对着店头也无法开口。半晌只道:“我给你些钱,你把他养在这里吧。”

店头愣了一下,又问:“可怜他?”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剩下的钱,上次他就偷了钱庄三百两,再加上身上本来有的锁碎银子,给了涪文正一百两办丧事,路上又花了些,后面还要给庞千槊一百两,现下他只能拿出一百两给店头,于是他开价,店头垂眼算了算,道:“添上五十两,我把他给你,不是同你还价,这是很良心的价格。”

隋良野摇摇头。

店头终于也在他几番表态中看了出来,“你来买人,不是要做好事的吧?”

隋良野默认,只道:“明日我走时给你钱。”

他上路去,涪文正还在床上睡得香,休祝也在桌上正睡,隋良野就着椅子和衣将就了一宿,次日鸡鸣时分起了床。

彼时休祝还满以为隋良野要交代他如何上路,隋良野没能直讲出来,只是摸摸身上,给他一些散碎银子,便带上涪文正下了楼,到楼下给了店头一百两,店头收票要折起来,隋良野道:“写个见证,将他养在这里,一百两绰绰有余,他自己有体己,不花你什么钱。”

白天里,店头人精神起来,昨晚发现隋良野不是个蛮横的人如今又拿了钱,反而底气上了来,眉头一皱,嘴脸刻薄起来,“真以为自己是大侠来出风头,敢来老子的地盘,🪜做老子的主?来!”旁边的伙计听话听音,立刻一左一右闪出来挡在店头面前,两个身量都比隋良野大上几圈,店头知道隋良野会点拳脚,特地找了精壮的出来摆场面。

正是两个大汉要推搡,隋良野就着两个大汉的头,一边兜一巴掌,两个好似开花的瓣,朝两边开着咚咚两声到底,露出花蕊中间儿的店头,还瞠目结舌地没反应过来,隋良野拍在桌子,平声道:“写。”

桌前店头一笔一画写保证,两个大汉这会儿醒过来了,坐在远处捂头喝水,休祝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向这里望,眼神落在隋良野身上,等着他看来时哪怕说上一句话,但隋良野直到办妥一切事也没回头往里看。

浮萍因水四处流浪,溪汇海分,机缘巧合,聚散不定。

人因江湖八方飘荡,富来穷往,因缘际会,一别无期。

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边,终于开始明白隋良野在做什么,似乎有紧要办的事,又似乎办不得,天边云散初日升,金光照得石板路亮堂堂,鸡鸣狗吠,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起得早的店家拽着比人高的扫帚,疏疏地扫着地,一阵嚓声伴着他们上路,涪文正抬头看前面的隋良野,他的脊背肩膀平直,不似店里那些大汉虎背熊腰般威猛得圆钝,他平直利落的肩线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不大好亲近。

寻青楼,走柳巷,出入往返,三天已过。

这些烟花地的都差不多来历,差不多出路,看人下菜的生意里,只有银子声音大,即便赎人,能被买的都是没出路的,这些没出路的各个疲惫不堪,像休祝那样已是很好的了,既然不是恩客千金买美人笑,店头们物尽其用地挑挑捡捡,拿出这些酗酒的、撒泼的、贪色的、疯癫的、残废的、寻死觅活的,这些人对隋良野的买卖同等绝望,没有一个认为隋良野有什么好算盘,要么死活不愿意,要么缠着隋良野要钱,更有些想偷袭抢钱,伙同姘头欲杀人的,不一而足。

不深往花草丛中看,不知道土里这么多虫,

总而言之,他在这些地方里,没能买到一个能被他再卖进青楼的。

但隋良野已经必须要返回了。

路上他停下来喝茶吃饭,一路上不对他做事有任何意见的涪文正忽然开口。

“你太心软了。”

隋良野看他,“什么?”

涪文正道:“方才那个,问你到了阳都做什么,你骗他去给人做仆人不就行了,至于真假,到了再说。那个是最有戏的了。一个也没抓到。”

隋良野问:“你以为我带他们到阳都做什么?”

涪文正不答。

隋良野叫了两碗面,小二过来一人面前放一碗,又倒了碟醋来。

两人各自低头吃饭,涪文正时不时瞥一眼隋良野,对这个神秘人愈发好奇,吃不两口便问:“隋大哥,你是走江湖的吗?”

隋良野道:“我什么也不做。”

涪文正讨了个没趣,闭口不说话。

吃罢上路,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后,一路骑马未停,傍晚时分隋良野要就近找个旅店,正好附近有个几十户的小镇,可以歇歇脚,涪文正却道:“隋大哥,这地方没得喂马,再往前行十多里,有个雷家庄,是个大镇,有许多旅店,还有地方歇马。”

隋良野看看他,他道:“我小时候跟爹出门做生意,这附近我走得熟。”

于是隋良野听他的话继续向前,果然到了大镇,不花力气便找了个干净舒服的落脚店歇了马,涪文正相当得意,跑前跑后地招待更是积极。

晚上在楼下吃罢饭,隋良野便要出门寻处僻静地方打坐练功,他一出门,涪文正也不上楼了,跟着跑出来,也不问,也不说话,像条尾巴似地黏在隋良野身后。

隋良野走了一刻钟,终于叹口气,回头看涪文正,这小子正朝东边探着身体张望,东边热热闹闹,路中间正有耍猴的两个人,一人牵一只,脖子上坐一只,四猴一人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往街市里去。

隋良野看着眼神捞不回来的涪文正,便道:“你去吧。”

涪文正立刻回过头表忠心,“我不去,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隋良野道:“不必,我想一个人待着。”

涪文正道:“那不行,出门在外要跟着一起行动,江湖强人多,万一出什么事身边没人好照应。”

隋良野如今已是大人了,听了这话便意识道,这必然是涪文正的父亲为了不让他乱跑自小加给他的观念,可惜涪文正如今已是孤苦伶仃了。

唉,那便带着他去看热闹算了。

这时隋良野回想起,当年颜风华决定出手帮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同情同理,隋良野胸口忽停滞片刻,无呼无吸,一时才记起斯人已逝。

到现在,他并不太去想,颜风华已死这件事,仿佛这是远处天边一声轻雷,还没有滚来他面前。

涪文正拽拽他袖子,问:“隋大哥,怎么了?”

隋良野回过神,“我陪你去看看吧。”

涪文正眼睛一亮,“真的?千万别麻烦,我看不看都行……并不是特别想看的。”

隋良野朝街市走去,涪文正原地跳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

也许真是年纪大了,隋良野已经不觉得这些街市有什么新鲜的玩意,无非是两道火红的行商点灯挂彩,吆喝着生意,人头攒动,烟火气涤荡,五湖四海的粉面饭有百种做法,在后街的小店里掀开锅盖,热气便出堂登天,凉蜜汁红汤霖一勺勺地盛,小孩子最爱甜食,围得小摊水泄不通,青年男女好玩取乐,便在街上变着花样找消遣,南边看戏,北边听曲,牵猴的在人群中走过,那猴子摇摇晃晃地走,偶尔拽拽小姐的裙摆,拱手作揖问好,引来一阵嬉笑,便有好些铜板丁零零地落在把式人的盘子里,茶馆外面说书的刚拍响惊堂木,正在讲汉末一个天下奇盗,生得三眼宽唇,风流人物,如何拳打贪官,脚踢腐贵。涪文在这其中,走走停停,看什么都新鲜,还不忘给隋良野介绍,从前他跟父亲来的时候,这个老汉摆的摊中,金鱼还没有这许多条,你看这围着抓金鱼的少爷们,手都太慢,又扯着隋良野袖子往里去,里面有家做贵州粉的,好吃极了,你一定喜欢。

隋良野看他笑得开心,便也随着他去,但这粉他吃不太惯,只是慢慢用勺子盛,涪文正凑过来问:“隋大哥,你不喜欢。”

隋良野道:“吃过晚饭,不太饿。”

涪文正道:“晚饭你也不吃多少,真是仙儿啊?”

“……只是不大饥饿。”

涪文正店头思索道:“不吃饭也能长你这么高吗?”

隋良野道:“那你还是多吃些吧,我父母大约都是很高的人。”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涪文正父亲的身量。

涪文正摇头道:“大哥,有时候你也太实诚了点。”然后他把隋良野面前的粉端走倒进自己碗里,“可不要浪费。”

隋良野看看他,没说什么。

他陪涪文正在街市里逛到商贩散场,约莫子时才往回走,涪文正困得一路打哈欠,走得路口差点没栽倒,隋良野把他背起来走回旅店。涪文正是个挺轻的孩子,坚强、乐观,是个好孩子,起码比当年师父遇见他、颜风华遇见他时,是个更好的孩子,隋良野那时并不感任何人的恩,也不感谢任何人的帮助,真不知道当时他们是怎么忍耐自己的。

隋良野把涪文正送回房间,将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涪文正迷迷糊糊地翻个身,还不忘念叨一句隋大哥辛苦了,然后头压进枕头里,沉沉睡去。

隋良野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撑着额头,看窗外的月亮。

次日清早,他们收拾了行李,牵了马,一路出城望南回,在当阳关口的大路上,他们吃了午饭,涪文正精神不错,往前这几个地方他都熟得很,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对有什么好吃的,去哪里住心中有数。

赶路一天,临近黄昏,大路由栈碑分开两边,一条东南,一条南,涪文正熟悉东南,南边路近但是荒凉,隋大哥,咱们要不绕着回?

隋良野勒马,催马小步到大路边,将马缰绳交给涪文正,自己下了马,而后将身上的两个包裹中的一个交给涪文正,抬头对他道:“你我就在这里分别,给你的包中有一百两,你往东南去,那地界你熟悉,可以找点事做,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够你过生活,最好去学堂念念书,你学业未完。你心性坚强,定能好生安身,但你年纪小,脾性还有些大,往后遇事尽量别与他人争执上头动手,免得吃亏。”

说罢这些,隋良野便退后一步,示意涪文正可以就此策马扬鞭,但涪文正一脸懵地看着隋良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搔搔头,懵懵道:“其实你要是不想走东南,咱们也可以走南边。也不是非要走东南……”

隋良野道:“我有我要办的事,没办法带你一起,这附近你熟,在这里分手你路也会好走。”

涪文正盯着隋良野的眼睛看,看着看着就明白,他是犟不过隋良野的,在彼此的注视下,先垂眼的是他,隋良野见已无其他事交代,便要走,涪文正从马上翻身滚下来,踉跄了一下,扑过去抓住隋良野的手臂,隋良野回头,涪文正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你就……你就没有别的话讲?”

隋良野认真思考了一下,便道:“该讲的都讲了,我也只有一百两,还有些零散银子,要赔这匹马的钱,因为它是租的。”

涪文正认命地放开手,长叹一口气,不知天下年长人在分别是都是这样决绝,还是隋良野天下独一份的冷淡,对着一块冰哭泣只显得人有问题,但即便东南涪文正去过,住过,来日又有新事,涪文正便真是孤家寡人一个,孤零零去世上闯荡,想到这里,便迟迟道不出离别。

隋良野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犹豫片刻,才道:“我小时候无家可归时遇过好心人,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是好心人,现在想起才总明白,但故人如天边飞霞流云,终究留不住,天下缘分都一样,你我今日各奔前程,也不需感伤,凭你的心性自有天地,‘何愁前路无知己’,你往东南去,你新的缘分,新的机缘,新的好人,都在那里等你。趁天还不晚,早些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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