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涪文正抬头看他,从没听过隋良野讲这么多话,这时才留意到天已黄昏时,隋良野站在这里,黄昏和枯树才有了意趣,一阵萧条一阵凉意,前路漫漫,好自珍重。

涪文正转身上马,望东南路不远,云垂霞染一片彩练天,他回头看隋良野,将这短暂的缘分凝成一个身影映在脑海里,便做长日中浮光掠影,涪文正抿紧嘴,回头拍马奔腾而去。

隋良野回过身,带着他一点碎银子和两件衣服望南去。

没有特别的理由,唯一的原因就是,师父和颜风华从没有把他卖进青楼去,他们供他吃喝,教他武艺,救他的命,给他居所,大恩大德无异于再生父母,从前他竟然不明白,他只觉得师父利用他传武功,他只觉得他暗恋之心苦不堪言,人一辈子能遇上多少这样的大恩人,隋良野从前竟然不明白,徒然辜负许多心,竟连偿报都没有机会。

晚上,庞千槊推门进屋,酒气沉沉,转着僵酸的脖子,进门自己点烛,脱下外衣,寻到衣架前挂上,一扭脸,看见隋良野坐在桌边,一口冷气倒抽,手里的蜡烛掉下来,紧接着自己探手一捞两指夹起,重新插回烛台,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你就不能出点声,像鬼似的。”

隋良野道:“你在阳都这么大的寓所,也没人照料,好辛苦。”

庞千槊笑道:“我干这一行,怕的就是你这种人,缠上来甩不掉,我得小心点。”

隋良野拎拎空茶壶,“怎么不倒杯茶来,上次还有茶。”

庞千槊无奈起身,边去煮水边道:“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隋良野却不答话,庞千槊天南地北地扯了几句,煮了枸杞和熟地黄,倒满一壶,提过来给两人一人一杯,“晚了,就别喝茶了,喝点养生的。”他说着看一眼隋良野,“这么晚找我,有事就直说吧。”

隋良野看看他,张口,却没说出来话,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水。

庞千槊便问:“人带来了?”

隋良野缓缓摇头,“没有。”

庞千槊问:“为什么没有?”

隋良野没答话,但到底庞千槊是个人精,看隋良野年轻脸上为难的神色,多少也明白些,“你可要想好了,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隋良野终于抬头,在昏暗的烛火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平日里冷漠的面皮被摇曳的光拉扯得光影重叠,好似许多浅裂缝,神色复杂悲悯,“都是娘生爹养先生教的,我下不去手。”

庞千槊了然地笑笑,好人坏人他一眼就看得出,隋良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年轻人出现的那一刻,庞千槊就知道该如何拿捏这个人为自己办事,他太年轻了太不经事了,于是庞千槊劝道:“你带过来,后面的事便不需要再问,又见不到面的人,想这些做什么?”

隋良野道:“可我已经见到了。”

庞千槊一噎,替隋良野叹气,摇摇头,隋良野道:“我觉得,做人不能如此。”

庞千槊苦笑一声,又问:“好吧,既如此,那你要我怎么办?”

隋良野垂眼停了半晌,而后抬头道:“我去吧。”

庞千槊一口茶正含在口中,听了这话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瞧着隋良野,许久方才把茶艰难地吞咽下去,一张脸从震惊立刻扭作一团,既困惑又愠怒,“什么?”

“我说……”

庞千槊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听见了。但你真不想闯江湖了去攀高枝儿也比去春风馆卖得贵吧。”

隋良野一阵沉默,庞千槊也觉得话说偏了,找补道:“当然,你还有一身武艺,也就这样浪费了。”

对面还是不言语,扔下这么一句晴天霹雳就仿佛入定般一样没反应了,倒是庞千槊,喝干了这一口,起身在房里走了几个圈,才带着一阵风落下来,他试图对这个不经世事的后辈小子解释,“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太蠢了你明白吗?为了什么?”他实在困惑,他想遍自己三十五年的过往都想不出一个理由,这是只有愚蠢的少年意气才会说出的话,“因为边家是你的主人吗?这是什么蠢话,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青楼,你有过情事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吗?太蠢了,我没有听过这么蠢的话,你能说出这么蠢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从小没父母,但凡有一个,就说不出这种话……”

隋良野缓缓抬起头看着庞千槊,庞千槊被他面上的苦痛和眼里的坚韧震惊了,以他和隋良野短短几次的交集,他看得出隋良野是个不愿表露心境的人,如今真是没有办法,毕竟也太年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路子。

庞千槊仿佛被打败了一样,长久说不出话,却看隋良野面前的茶没动,想是放凉了,便起身拿杯走远倒掉,回来重新放在桌面,想了想,转身进了内室,拿了一瓮酒,来桌前打开,换了酒杯,给两人各自倒上。他把两只酒杯举起,递一个给隋良野,隋良野这会儿才看过来,接了杯,同庞千槊仰头喝下这杯酒,烈气直冲头。

两人又喝了几杯,庞千槊脸红气散,“我从前在江湖中也曾见过大侠,一诺千金,至死不渝,生死不惧,也许年岁蹉跎,也许世道不古,我长大后没再见过这样的人,江湖只是比武大会的附庸,江湖最紧要的是在比武大会出风头。”

隋良野看庞千槊,又接过倒满的酒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如今喝起来跟对面人一比,发现自己喝酒没什么反应。

庞千槊问:“你真的要做?”

隋良野点头,“三年后,或者风头过后,我自寻出路去。现在没地方去,还有一个小孩子在身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主意。”

庞千槊听罢,也重重点下头,“既如此,你好生过去,能帮忙的我定不推辞,至于给我的那份钱,也不必给了。”他站起来又到内室去,这次拿回一个小包裹,打开里面有雪花银约莫七八十两,他放在隋良野面前,“这些钱你便拿着用,到春风馆有你花钱的地方,如果没有现银,免不了被差去银庄借贷,利滚利,今后会更难办。”

隋良野望着这些钱,推了回去,并不肯要,庞千槊道:“拿着吧,就不说你,你要养那孩子,手里没钱怎么养?”

说到底隋良野并没有想到那么远,但上次看颜希仁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也确实要照顾一下。

于是他接过来钱,唯有一点有些好奇,“那孩子在春风馆虽说吃了点苦头,倒没真被怎么样,是不是你关照过?”

庞千槊扯扯嘴角,“我猜你大概会回来,估计我还有钱赚,所以本想把‘货’保管好,到时候好谈价格。”他说着笑了下,“只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倒也没细说是怎样的人,隋良野也没有多问,拿起钱袋,站起来拱手道别。

庞千槊递给他最后一杯酒,两人碰杯饮下,庞千槊脸因酒气面皮通红,扯着隋良野的衣袖,“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隋良野。”

“隋兄弟……不,良野,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大哥,”庞千槊是真喝多了,凑过来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你有情有义,大哥也必然不负你,今后有机会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隋良野知道他喝上头,也想到之前罗猜也是这样要跟他做荣誉与共、出人头地的好兄弟,最后不也分道扬镳,可见拜兄弟没有好下场,所以对于庞千槊的话,他只是听听便了,扶着喝醉的庞千槊上了床,隋良野带着东西在夜色中离开。

夜里他来到春风馆,在门口抬头望牌匾,觉得这匾字写得不算好,要是换成瘦削的字体会更合适,用张旭的狂草根本也不相配。

他退后一步出于习惯想翻进门,但仔细看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果然直接进来,这里面着实也没什么好偷的。他朝后房走去,柴房挨个看过,果不其然在柴房里看见了又被绑在柱子上的颜希仁,短短几天不见,他又把店里的人逼得不得不请差役来把他绑上去,颜希仁就仿佛一个永不休止的、充满攻击力的弹珠架、小钢炮,扑哒哒不住向外喷弹珠砸人。

这会儿小钢炮也睡着了,垂着脑袋靠着柱子,两腿盘着,这姿势看起来一定睡得不舒服。隋良野来到他面前,蹲下,仔细看着颜希仁脏兮兮的凶狠的脸,看着看着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关切怜爱,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被颜风华上了身。

但谁知道呢,想到以后他们还有很久要相依为命,想到他路上种种,想象颜希仁在此地种种,隋良野也不觉得颜希仁面目可憎,以前在边府总觉得颜希仁算是个大人,如今离开边府才发现自己也是个没本事的年轻人,更不要说颜希仁,更真真的是个小孩子。

隋良野托起颜希仁的下巴,轻轻把他叫醒,颜希仁醒来时迷迷瞪瞪,说什么娘别叫我,而后看清眼前人,眼睛里就像忽然灌满清醒和回忆一样,又变成了一副十分戒备与愤慨的模样,“干什么?!你动我一下试试看!”

隋良野一头雾水,“我动你干什么?”他把烧鸡和糕点放下来,解开颜希仁的绳索,让他吃,颜希仁狐疑地看他一眼,先不问,先大口吃起来,嘴里还嚼着,努力地咽,隋良野站在一旁,又道:“等下去房间里睡,天亮后带你去洗个澡,买几件衣服。”

颜希仁一边吃一边瞧他,“你走就走,别在这里装好人。”

隋良野道:“往哪里走?我不走了。”

颜希仁噎了一下,扭头咳咳,冷笑一声,“少扯这些,我跟你没交情,你跟我没关系,你不必给我这些东西,你给了我也不会还,更不会感激你,受不了你就快点滚,爷爷早起骂人更难听。”

隋良野道:“那你心态挺好的,将来不容易吃亏。”

颜希仁:“……”

一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颜希仁看看他,决定还是有吃的先吃,管这个那个的。

他吃他的,隋良野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吃完之后,隋良野就要带他去小楼里找个房间睡觉,这会儿颜希仁说什么也不动,“那楼里住的都是卖屁股的脏人,我不跟他们住一处。”

隋良野皱起眉,“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话?”

“说些话怎么了,我还见了很多,”颜希仁一脸嫌弃,忿忿道,“苟且贪欢,恶心。”

隋良野于情事也并不通,但也明白颜希仁这种态度,显然已是走偏了,他也不知该如何劝,只道:“找一个没人住的房间,不过休息一晚。”

颜希仁斜着眼道:“你该走便走,不需要管我晚上睡在那里。”

隋良野道:“我已说了,我不走。”

颜希仁冷哼一声,根本不信,随便摆摆手,翻过身和衣就睡。隋良野见劝不动,只好寻另一根柱子,一并在此歇下了。

但隋良野低估了颜希仁的倔强程度,即便他重申多次他不走,颜希仁也根本不信,除了吃饭,颜希仁不听他的任何一句话,照旧顶着蓬乱过长的头发,穿着褴褛的旧衣,除了排泄根本不离开这房间,好似真能在此地天长地久直至百年。

这边隋良野已经跟店头交代了事情原委,其中有庞千槊作保,店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是边望善,是男是女本来也不关他的事,月二十隋良野到案管署入了像,登了册,除了被人多看了几眼,倒也没什么特别,好像稀松平常似的。

即便如此,颜希仁仍旧不理会,每日除了骂人就是躺在柴房,真是快要废掉了。

隋良野日夜送饭,晚上也陪着一起在柴房睡,七八天了颜希仁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晚隋良野出门给颜希仁买了些衣服,正拿着走回小楼,楼上栏杆处几个小倌便叫住他,自顾自给他起外号,就叫他边边,问你买了什么好绸缎,马上要打扮起来了吧。

隋良野道,这是给别人的。

当初他闯进小楼时那个文静的男子走过来,轻轻拽拽他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凑过来,亲昵道:“你我年岁差不多,我似乎还大你些,你叫我哥哥好不好?”

隋良野往后退一退。

他又道:“我叫薛柳。”

隋良野点点头,转身要走,薛柳又拉住他,“其实你不打扮也挺好看的。”说着伸手便要来摸他的脸,隋良野下意识地一把扇开,力道有些大,薛柳这样柔软的身板经受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隋良野上前拉回他,薛柳站稳,看看被拍红的手,隋良野道:“抱歉。”

薛柳却也笑,很羞怯的样子,“没事儿。”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天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不一般,气质非凡,天仙落地似的。”

得益于多年暗恋经验,福至心灵,隋良野忽然想,这个人,喜欢我。

而后隋良野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没见过,从没接触过,从没懂过。

薛柳留下一个暧昧的笑容离开了,隋良野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抱着衣服去柴房找颜希仁。

颜希仁在打盹,即便没有了绳子的绑缚,他仍旧靠着那根柱子,就好像飘在海里的人抓紧一根浮木,死也不要放手。隋良野把他叫醒,将买来的衣服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该去洗个澡,换上新衣服。

刚醒来的颜希仁还有些混沌,听清以后就绷紧一张脸,或许他下午跟谁吵了架挨了打,脸颊肿起来,虽说他嘴这么贱会挨打很正常,隋良野还是问了一句,谁打的。

连带着隋良野交代他换衣服,加上这句关切,颜希仁只有一句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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