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隋良野道:“这么多年,幸好有你。”

李道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天涯路远,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离开。

不两日,隋良野的升授诰敕便下来了,正三品礼部侍郎,隋良野对此心中已有数,右侍郎刚调走,这个缺就是给他的。

他在府上领旨,朝会散后到皇上那里谢恩,又被留着说了半晌话,这回皇上问得就深入许多,拐弯抹角还是问到谢迈凛近况如何,隋良野听出皇上的忌惮,因此回答得很小心,对谢迈凛的行踪说得很清晰,但将他二人的关系一并略过,好似完全就是两个一同办事但关系一般的普通同事,皇上点点头,未多做评价。又说到隋良野还没有娶亲,皇上又鼓励他尽早成家,不成家显得他不值得信赖,会招来很多非议,“你又不是武将成年在外驻守,再说朝中也没有不婚的武将。良野,差不多的就可以了,居家过日子,为的是你在外面忙家里有人操持,又不是非要情投意合,干柴烈火的。”

隋良野一一应下。

皇上说到兴头,“哎朕倒有个好人选……”

隋良野忙道:“多谢陛下挂念,但此事臣心中已有中意之人,正在筹办。”

皇上瞧着他,笑笑,觉出隋良野不乐意有人说媒,便道:“那也好,你便自己看着办。”

隋良野谢恩。

这一趟跑下来,隋良野回家时觉得消耗不少,中午便去洗浴,期间小厮递来口信,说谢府来人问隋良野今晚是不是还去谢府吃饭。

隋良野想了想,回道,是。

如今哪还有时间自在逍遥,即便当年他主事春风馆,还能没事到处在城里逛逛,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隋良野这张脸,但如今他如果还大白天在街上听戏看🤫景发呆看蛐蛐,且不说他没这个时间,真有时间这么干了,传出去风言风语会说他不务正业或是干脆疯癫了。

不过他去找谢迈凛的时候,就换了平日的常服,带上斗笠,趁着夜色在阳都的高墙屋檐上翻飞,自由自在的,从不会被人抓到。

晚上他又翻个身落在谢迈凛的院子里,这种天气凉爽微风,晚间跑一跑真是开阔心胸,他正在地上长出气,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个满怀,知道是谢迈凛,他也没怎么挣扎,但这个谢迈凛装模作样地推开他,“我抓蝴蝶,你跑过来干什么?”

隋良野道:“那我走了。”

谢迈凛拉回他,“哎别啊,来都来了,走了不显得我小气吗?”说着把隋良野的手玩挽进自己臂弯,“隋大人请。”

隋良野半被拽着半走着跟谢迈凛去了书房,谢迈凛方才正在房间里练字,桌上摆着许多字帖,随手扔了许多支笔,他也不收拾,只叫人看茶。

隋良野在他书房背着手巡视,谢迈凛靠在桌边等小厮收拾,对隋良野道:“没什么好看的,跟你昨天来都一样的摆设。”

说话间小厮手脚伶俐地收拾好,又端上煮好的茶,谢迈凛打发走小厮,坐下给两人杯里倒茶,“要说你也是厉害,我要没记错,你每回来都是差不多的时候,不多不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有点本事啊。”

隋良野正在看一副山水画,也不回头,“我的本事你没见过的还有许多。”他瞧着这幅画有点奇怪,附身凑近些,“这画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迈凛在他身后惊道:“你可别离得近,那玩意儿有毒气。”

隋良野直起身体,才反应过来谢迈凛嘴里没实话,谢迈凛嘻嘻哈哈的,又道:“那是地图。”

隋良野凑近仔细看,原来这山水画下的纹路还真有几分地图的意思,谢迈凛走到他身边,上手摸了摸,“这是松油烘的,拿水泼洗可以显出下面的地图,再烘一遍,就又是这山水画。”

隋良野看向他,“你在家里私藏地图,不大好吧。”

谢迈凛道:“这都是以前家里留下的,再说我现在职位什么都没有,挂副地图怎么了。”说罢回桌边喝茶,隋良野看看地图,也走过来,皱着眉,“我看你还是小心点,这种东西不要留在家里,以免生祸。”

谢迈凛笑起来,“你真是当官当顺手了,很有敏感度嘛,又谨慎,又有眼光。你应该知道,我真的没有其他心思,我要是有,我就不能把山风盟给颜希仁。”

隋良野道:“我认真的,即便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毕竟你是你,只恐怕越没其他心思,越放松,越容易惹火。”

谢迈凛道:“其实说起来,你拿着的几封信,可比这地图危险多了。”

隋良野这会儿便不答话了。

谢迈凛道:“那信里面真没什么,我跟我表姐有时候讲话是没轻没重,议论的有些多。但现在她儿子死了,我舅舅又被撤了,我们再怎么嘴上英雄,其实又能成什么事呢?”

隋良野问:“被撤了?”

谢迈凛摆摆手道:“正常,他本来就是富家子弟,念圣贤书,哪里管得了军队,让他去,就是因为皇上那时还想跟这几大家族保持一点亲近,而这又是个很好的选择——成不了气候。但皇上也是,边防大将你能让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去吗?他固然成不了气候,可是他能闯大祸啊。去年夏天连营失火,自己的营地里一场仗没打死了三百多个人,他能捡回条命不错了。”

隋良野道:“他凭什么捡回命?”

“那好歹是我舅舅,不能注意点措辞吗。”谢迈凛虽然这么讲,但还是认真道,“表姐死了孩子本就不大好,出了这大事,我当时也以为必死无疑,但皇上却没大动肝火,反而绕了他一条命。以我的推测……”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

谢迈凛神秘兮兮地凑近些,“只怕皇子死的这件事里,皇上对不起我表姐。”

隋良野道:“太皇太后也病了……”

两人对视一眼,就在这里议论起宫中秘事。

“其实,”谢迈凛道,“皇上当时并不是有力的大位继承竞争者,太皇太后与他也并不算交情深厚,反而是他被临终指位之后,太皇太后和一众老臣出面力保,才坐稳这位置的。当然了,既然已经指定了,又恰好是个宫外宫内没依仗的,倒也不是最坏的选择,木已成舟,事不必坏。”

隋良野道:“也就是说,有了皇子做更好的选择,或许太皇太后就会对皇上……”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讲话。

隋良野坐直,转移起话题,“对了,你的随从们一个个都走了,如今谁服侍你。”

谢迈凛喝茶,“重新找的人呗,府上总不能连个服侍的都没有。”

隋良野站起身,“不是说要我来吃饭,饭呢?”

“着什么急。”谢迈凛放下茶杯,笑嘻嘻的,拉过他,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休息一会儿再去吃饭。”

隋良野低头看着他,谢迈凛沿着他的腿向上摸。

“皇上跟我讲,要我快些成家。”

谢迈凛手停下来,仰头看,“那你这不是祸害人家姑娘吗?”

隋良野问:“你当时为什么没成家?”

谢迈凛道:“我忙啊。”他又想了想,“也是,你不娶亲,怕是很难有前途。”

隋良野两手托起谢迈凛的脸,把这张脸揉得像个傻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等隋良野从谢迈凛家中出来,已是戌时晚,他拒绝了谢迈凛住在谢府的提议,也不想骑马,谢迈凛已经习惯了,站在院子里看他一跃就上了屋梁,谢迈凛一边招手仿佛在岸上送别,一边道:“孩子打小就爱蹦蹦跳跳。”

隋良野随便捡个石子朝他扔,谢迈凛灵活一躲,“哎没打着。”

隋良野不理他,转身走了。

他今天其实想去见薛柳,前两天给薛柳递了几回口信想见面,薛柳都回复没时间,有时间一定招待,几回下来,隋良野也发觉薛柳在躲着他,今天也不必通报了,直接去见人吧。

春风馆门口仍旧热闹,隋良野在后门看了看锁,居然还是没换。

但他仍旧翻了进去,因为没带钥匙。

薛柳正在楼里前厅忙着安排小倌陪桌,叫这个呼那个,笑意盈盈,将全场多少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将全场氛围搞得热热闹闹,这张笑脸转头看到隋良野时,忽然就僵住了,一时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茫然地调开脸,强颜欢笑,继续吩咐。

隋良野找个地方坐下,竟有个小倌上来给他倒茶,并搭讪问,客官哪里来?

还没等隋良野回话,薛柳忙过来将小倌打发走,弯腰对隋良野道:“我今天可是忙,没时间。”

隋良野道:“不急,我也没别的事,就在这里等你吧。”

薛柳的眉头拧作一团,“没得等,我要忙到明天白天呢,你明晚再来吧。”

“反正我也不困,就等着吧。”

薛柳嗔怒着瞧他,也不像是真生气,倒是很有几分委屈,转身走开去忙了。

坐到亥时过半个时辰,堂里的人已散去了,不是上楼忙活,就是回家安歇了,零散坐着的几位,正在聊天说话,远远地分着两三桌,互相也听不大清。场里已经是不忙的了,但薛柳还在给自己找活干,一会指使这个,一会使唤那个,到小倌小厮们都没几个了,他亲自拿起抹布来在账台擦起桌子了。

等到连最后的客人也上楼的上楼,回家的回家,留到最后的小厮真是困了,打着哈欠问薛柳能不能歇了,薛柳实在找不出活,打发人去了。

于是真只剩下薛柳和隋良野。

隋良野还在喝水,不急不忙,薛柳磨蹭半天,终于是来到他面前,坐了下来。

一坐下就开始讲话,从去年买的梨花木桌子讲到今年购的红木屏风,从上个月的流水讲到这个月的进账,隋良野一一听着,时不时还插嘴问上几句,两人一派和谐的沟通,好像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可以说到天荒地老。

偶尔隋良野在他休息的间歇开口,薛柳立刻又重新补上。

大约说了半个多时辰,薛柳实在想不出说什么,隋良野才开口。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隋良野道:“店里的人我都不大认识了。”

薛柳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隋良野也笑笑,又问:“小季呢?方才一直没见到他。”

“他呀,这事就更奇怪了。”薛柳挺神秘地靠过来,脸上摆满了探究欲,“前些时候吧,楼里来了个大汉,叫什么黄岐东的,看着凶神恶煞,来这里坐下喝茶也不点人,半晌不动弹,然后旁边有两桌客人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拌起嘴,动起手,这个黄岐东轻松把两边都压下来,小季来收拾扫地上的碎碗,估计是划伤了手,那大汉呢还挺温柔,问他怎么样,两人倒聊上了,我心想小季以前也是小倌,如今保不齐黄岐东就喜欢受过伤的,就也没管。反正一来二去吧,过没几天小季就来说,那个大汉叫黄岐东,想给他赎身带他走。小季也是可怜,又没罪身,我就开了个低价,让他走了。”

隋良野道:“听起来倒是个好去处。”

“谁说不是呢,他整日苦闷,都因为谢迈凛当时让放火……”

薛柳没再说下去,他本来不想提这个人。

话到这里,隋良野拿出几张纸,推给薛柳,薛柳打眼一瞧,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这是春风馆的房契、地契,以及你的卖身契。名义上春风馆还是当年那个店头的。房地契上店头走的时候我已经让他签了名字,受让人一直没写,如今你要是想要,可以填上你的名字。你的卖身契和结约书当时我也让店头签好了,只不过你还有罪身没结清,要再过三年,到时如果你愿意,这张书也够你重获自由身了。”

薛柳没去碰,只是勾着嘴角笑了笑,“有权有势就是好啊。”

隋良野颇有些尴尬,“也不是,我现在还没能力帮你勾销罪身,也还没能力帮边家、颜家恢复祠堂。或许有天办得到。”

薛柳伸手摸来这几张纸,一抓一放,将纸揉得有些皱,“不管怎么躲,都是要听你说分别的话。”

隋良野沉默不语。

薛柳忽然问:“你从没讲过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隋良野愣了下,回答道:“我住山上。”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如今这类山庄山村,这些都在矮山中,我和师父住的山,又高又陡,长年累月见不到外人。登我们的山,在山脚还穿薄衫,到了山中段就要披厚衣了,山上总是寒冷,只是日出日落很美,我常常独自看,抬头只有高云远霞,往下看都是一片云雾笼罩,天地间茫茫一片,好像千山万水,百年一瞬,都在日复一日的起伏。”

薛柳托着下巴看他,“你喜欢吗?”

隋良野道:“习惯了。”

“很耐得住寂寞嘛。”

隋良野道:“偶尔也会觉得孤独。”

薛柳看他,“但不足以让你需要我吧?”

隋良野没答话,喝了口茶,薛柳笑了一下,起身去拿酒,两个酒杯一个套一个,递一个给隋良野,满上,自己的先仰头喝,倒过杯,笑起来,“看吧,一点没剩。”

隋良野也一杯饮尽。

薛柳道:“这便是敬你的升官发财酒。”

隋良野苦笑一声,“且喝且有吧,谁知道未来如何呢。”

薛柳只垂下眼,“先不说边家、颜家有没有光宗耀祖,你不给隋家修修祖宗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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