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隋良野摇头,叹一声道:“我父母的事,我私下里打听了一些,不大敢深入了解。”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了压,“他们似乎和前朝有些关系。”

薛柳有些惊讶,“前朝都多少年了,本朝皇帝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他们还执着呢?”

隋良野道:“似乎是个源远流长的门派,连同武功、宗族、村中亲姓,绑定得很深,所以代代相传,但之后就神秘消失了。”

薛柳脸色愁云密布,“那你岂不是要牵肠挂肚,是不是要查个明白?”

隋良野道:“我心中大概有数,除了朝廷,也没有其他方式能处理得那么彻底。”

薛柳心疼望着他。

隋良野摇摇头,“前尘往事,我都记不大清,只觉得,”他想起师父,“或许我血里、我认识的,都这么执拗吧。”

薛柳问:“这事执着也无用。”

隋良野道:“是啊,往祖上数,数出反贼了。”

薛柳叹息道:“你也讲了,前尘往事,总不能你还为了虚无缥缈的前朝复辟,再做点什么吧。”

隋良野固然不会再就此事多想,只是想起来另一事,慢慢地放下杯子,“我收到了罗猜的信。你还记得罗猜吧?”

薛柳点头。

“他说他置办了一处僻静的宅子,只不过他的事还没忙完,如果忙完了,就会到那里安度晚年,如果我的事忙完了,可以先去,我们兄弟,总有相会的一天。”隋良野拿酒给两人道,“我之前去苏州,还去了庞千槊的家,只是没赶上他们在家。听说他们过得不错。”

薛柳苦笑道:“十年后,说不定你也会这样说起我。”

隋良野终于直面他,“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薛柳道:“一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现在我已经不是你的搭档了。我与你这许多年,便没有夫妻之实,也尽像了夫妻般肝胆相照。我知道或许我不是你的主心骨,但你总得承认,有我在你身边,你省心多了吧。”

“你对我的恩情……”

薛柳抬起手柔弱地挥了挥,“不要说这些了。”

见他这样,隋良野不知该如何答话,本就想过对薛柳分手应该最难,薛柳实在无错无过,一片真心,只是南北歧路,不得不分手,于是他想了想,只是安慰道:“同在阳都,总还有见面的时候。”

薛柳凄凄惨惨地一笑,“什么时候?你和同僚来做我恩客的时候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薛柳眼波一转,起身走到隋良野身边,在他腿上坐下,隋良野向后仰仰身体,拉开一些距离,薛柳的手臂勾在隋良野脖颈后,香粉气萦绕上来,勾抓着隋良野,薛柳的唇上下开合,隋良野心中一晃荡,“既然早晚做我恩客,不如今天就做了我恩客。”

隋良野没动,想了想,还是牵着薛柳的手臂,将他拉开些,自己站起身,将薛柳安置在位置上。

薛柳仰头看他,“因为你一点不喜欢我吗?”

“也不是,你很好。”

薛柳问:“因为你不喜欢做男人吗?”

“也不是。”

“那为什么?”

隋良野看着他,想起来谢迈凛,只好道:“我也不知道。”

薛柳叹息着垂下头,洁白的侧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悲哀得好似一副古画,看起来十分困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隋良野沉默。

“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私情?”他抬起头,“除了我为你的事业做‘贤妻’之外。”

隋良野诚实道:“有。”

如果没有谢迈凛,真要他和某人长厢厮守,隋良野想不出除了薛柳还有谁会如此陪伴他,但这和炽热的情缘又似乎没什么关系。

薛柳怅然一笑:“悔教夫婿觅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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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沉默。

***

致远嫁妹书

家妹望善妆次

展信之时,料妹抵夫家已安顿数日,起居可适?北方天一日较一日凉,南方虽无北地之寒,然湿冷,妹幼时便畏寒,切记晨起添夹袄、夜卧覆绒毯,莫因初到新宅便轻忽。随信捎去蜀锦护膝八副,妹可分赠夫家尊长几副,以表亲睦;妹前次手书总言“无甚所需”,然今入夫家新宅第,行事虽需顾念体面,但若衣食用度、府中大事小情有半分委屈,切不可藏掖,只管修书告知,兄必快马操办,万勿以怕扰家中为由苦了自己。

前日兄已将边府旧宅购下,着人整饬修缮,妹昔年所居之室,兄依记忆重新布置,又拓出西偏院作书房,如今轩敞许多。妹若与妹夫得闲归家,可居于此,兄已挑定十六名干练仆婢照料起居,阳都秋日天高气爽,冬日雪景更是雅致,妹久未归家,不知有无想念故园景致?昔年兄常多奔波,居无定所,未能接妹归家小住,今宅第已定,总算体体面面,也了却一桩心愿。

前月希仁弟远游,因出门仓促,未及告知妹之居所,此番恐又难与妹相见,实乃憾事,下次希仁再出门,兄必催他绕道往妹处一晤。希仁如今学业颇有进益,只是天性好动,不耐案头苦读。妹前次信中劝兄“顺其心性”之言,兄细思良久,既难令其“读万卷书”,便让他“行万里路”也罢,已嘱李道林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希仁去后,府中只剩兄一人,出入皆觉空阔。

兄近日诸事顺遂,身体康健,妹勿挂怀。阳都近几日将有初雪,兄已为边府备齐御寒及过年之物。妹今岁初为人妇,除夕是否已定下在夫家守岁?若年后得闲,可携妹夫来阳都小住,兄年后一直在阳都,妹但方便,可随时回来。

兄良野

“要想对付荆启发,先得知道荆启发是个什么人。”谢迈凛拢了拢衣服,起身把烛芯剪剪,火光又亮起来,隋良野在床榻上翻个身,趴在枕上,懒懒掀眼,还有些倦意,搭着下巴看谢迈凛。

“他是个什么人?”

谢迈凛推开半扇窗,声音亮起来,“下雪了。”说着连忙换上厚衣,抓上大氅,边穿边冲出门去,还不忘把门带上,免得寒气进屋。

隋良野也睡够了,起身换了衣服,懒洋洋拨了拨碳火,开窗换风,也穿上厚衣,迈进屋外皑皑白雪天地中。

正是鹅毛大雪翩然降落,转眼间红墙绿瓦琉璃顶尽是银装素裹,脚下干干净净的边纹方格的地砖很快便一层一层铺上了白,头一层踩上去一瞬化成了水,踏过去两三步再回头一望,竟已是垒起薄薄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轻响;光秃秃的干树枝上栖满了雪花,压低了枝,似满树银花妆点原苍凉的树,月下雪舞纷飞,洁白得反射出一阵亮眼的光,隋良野来到树下,伸手碰了碰树枝,扑簌的雪落进他的袖口,顿时体会到寒冬的实感,想起许多年前他来到边府的第一个冬天,当时边望善骗他弯腰,颜希仁趁机将一团雪塞进他脖子后面,那时他刚来阳都,刚到边家,以为这是他们讨厌他,默默地走回了房间。

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冷不冷,看不看得到今晚的雪,今晚的月色,有没有这样的闲心,有没有人陪着看,千千万万不要有什么事。

这些年他开始逐渐意识到颜风华说的“漫长的担忧”是什么,他从很早以前就停止伤春悲秋,减少怀念师父和颜风华,减少为自己鸣苦,不是他超脱,只是他的第一关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照顾好他们,一个远在天边,一个浪迹天涯,似乎有他没他,都一样,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做成了什么事。

谢迈凛闪现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握在手里,笑眯眯的,“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不冷吗?”

隋良野转开脸,顿了顿,又回过神,“所以你刚才讲,荆启发是什么样的人?”

谢迈凛被打扰了兴致,有些无奈地笑笑,“我这正聊风花雪月呢,你一句就给我拽回来了。”

隋良野瞧瞧他,迈步向外走,谢迈凛也跟着他一起在月色雪夜里散步,开口讲话,白色地雾气在晶莹的雪中升腾。

“其实从军队改制开始,谢华镛已经被先皇忌惮,我老爹一辈子忠臣自然想不到自己会被疏远,而我当时意气风发哪有空管皇帝怎么想。而先皇朝代最后的三巨头,陶恭路、荆启发、郑畅平就是那时候被开始独霸朝堂的,后面整治与我相关的人事时,也由这三位一手操办。

这三个人在朝中都没有背景,与各大家族势力没有勾结,也没有地方做靠山,完全是赤条条一个官,一旦被擢拔,唯一的依靠就是皇上。”

隋良野道:“和我差不多。”

谢迈凛摇头,“不一样,你是靠扛江湖改制这个雷且把它干成上位的,经受过复杂严峻的斗争和考验,他们的路径和你不同,并没有实绩。其中陶恭路是个能臣,有本事能做事,一直被打压是因为得罪过徐家人,但他在地方上做官时做了不少好事,也算得上造福一方,地方的县官他轮着干了二十年,可以说扎根乡土,而且这个人一心为公,忙着做事,只有一妻一子。郑畅平是个直臣,也算是个忠臣,但他忠的倒也不是皇上,他忠的是朝廷,或者说尊卑制度,或者说是他自己某种信念,所以他在太皇太后和宗室中名声很好,而且这个人的愚直是出了名的,能力有多少不好说,但是关键时候他就派上用场,比如找些条例处理皇上想处理的人,一定有条有理,循规按章,郑畅平本身就是个奇种,他生来就是要跟人做对的,不跟臣子们做对就要跟皇上做对。而荆启发则完全是个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人,陶恭路是举人出身,郑畅平是探花,荆启发不过是个秀才,因为会打猎被当时的地方王爷看中带在身边,后来又机缘巧合被选到宫里养马,后来又到了礼部打杂,混了十来年,竟给他在礼部谋了个官,因为当时皇上热衷于祭祀告天招神叫魂,礼部很多官员上疏劝阻,只有他始终大唱高调,非说皇上这是通天连灵之示,真龙天子之征,一来二去入了皇上的眼,再后来被提拔起来,最终进入三巨头行列。

那两人自不必说,荆启发心知出身落人一步,所以当年做事格外心狠手辣,你那个边家的事,就算你怪荆启发,但其实也很有可能是当时皇上的指示,为了换掉一批人推上自己的人,但有没有必要做到那么绝,实际上是荆启发在把握这个量度,而荆启发为了证明他是皇上的一条忠犬,叫声自然更大些,咬得难免更凶些。

但此人其实很精明,他入列三巨头之后就开始收爪磨牙,在最后对抗世家的大战里,他倒并没有出最大的风头。当然,这也正常,他的身份地位让他根本也不配做对战的一线人物,反而让他最为安全,而他前期的工作也做得充分,朝廷各主要部门都已经被皇上的人控制,所以后面的清算也做得干净利落。在清算到来时,他趁机收了不少人为他所用。

事实证明,皇上真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干倒了五大世家的主要力量,新皇上也忍了几年,如今开始掌权,自然开始做他自己的谋划,陶恭路不用说,先熬死了他才更好施展手脚,郑畅平不是实权官,虽然他照旧愚直反对皇上的各种倡议,但实则影响不了皇上的决定,而荆启发作为仅剩的实权大官,又是现任五军大都督,能伺候得了老皇上,也伺候得了新皇上,可见有点本事。”

隋良野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谢迈凛道:“情况比较复杂,他有个十六七岁时娶进门的发妻,有个儿子,后来他在博上位的时候,休了发妻娶了当时辽西孙家主将的妹妹,之后军队改制,辽西孙家还算配合,和平编入北部军区,因为这层关系,荆启发才有了接触军队的机会。在被先皇看重后,他请缨到了北部军区,从个不起眼的文官到了军队,那时候军队是我的天下,唯一的宗旨就是打仗,他一个参将不算起眼,但到底也被锻炼了出来,在后面清算我们的时候,他对军队的了解很好地帮助了先皇,之后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接管军队。

但这个人风格我也说过了,早年十分狠戾,得罪了不少人,他上去之后清算我们很彻底,但对普通士官、士兵是很友善的,趁机提拔了不少人,客观地讲,他能把当时那个局面稳定下来,说明他还是有本事的。就像之前说的,先皇完全是吊着一口气在处理这些事,后期军队实际上就是握在荆启发手里,直到新皇登基,甚至直到现在也还是如此。就比如你拿着的那几封信,看起来似乎显得我们谢家对军队还有点控制,但事实是,皇帝为了分荆启发的权,才想当然地安插一个能与之抗衡的‘谢派人’,只是没想到这个‘谢派人’太不争气,轻轻松松就被荆启发踢了出来。”

听到提及信,隋良野便转移了话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皇上也有意对付这个荆启发。”

谢迈凛道:“现在是报仇的最好时机,一来荆启发作为前朝旧臣又是军权在握,以当今皇帝的狭忌之心,一定容不下他,只是没有很好的办法做掉他。二来荆启发也太不安分,结党营私,在军队里排斥异己,朝廷的人不能在军队发挥任何监督的作用,实质上已经被架空了,”谢迈凛意味深长道,“这可是相当危险的啊。”

隋良野瞧着他,“这就是你专长了。”

谢迈凛相当严肃,“事实上军队这么乱,朝廷的管辖如此无力,全是从先先皇开始的,地方军姓独大也好,我也好,荆启发也好,始终未能真正实现朝廷管军、皇帝控军,这对国家来说是十分危险的,我和荆启发的行为尤其危险,因为我们手里的是整建制的军队。当然,我料定荆启发没有造反的本事和意愿,他如今也是骑虎难下,放了手只怕不得好死,抓得太紧又担心鱼死网破,前朝积累的失误和当今皇上的疑心,加上权臣的算盘,这一摊子事就像燥风下的干柴,万万不敢见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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