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皇上看向太皇太后,“当年之事太皇太后也是在场见证了的,想必没有差池。”

太皇太后听他不愿聊旧事,便道:“哎,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皇上便道:“太皇太后念及皇后想必是思念陪伴,怪孙臣陪伴得少,也是妃嫔们拜见得少,今日召见的几个妃嫔朕都十分喜爱,太皇太后时常召她们陪伴左右也好。”

太皇太后道:“近日来连传喜讯,陛下应当给诸位妃嫔晋一晋位份了。”

皇上委婉推辞道:“太皇太后荣召,妃子已经不少了。”

太皇太后便道:“可陛下还要晋宜妃为皇贵妃?”

皇上道:“宜妃相伴朕多年,又将诞下皇长子,尊一尊位份也是好的。”

太皇太后不高兴道:“宜妃出身寒微,且野心勃勃,魅惑人主,入后宫来多生事端,若当上了皇贵妃如何了得。”

皇上道:“正因为宜妃出身普通,故而入宫后多有妃嫔瞧她不过刁难于她,不见得是宜妃的错。”

太皇太后道:“陛下一向清明,别为了一个女子失了分寸。”

“孙臣不敢。”

“如何不敢,宜妃速来张狂,无才无德,忝居后宫,仗着荣宠在宫中作威作福,从不把我这老太婆放在眼中。”

皇上对此深表怀疑。

太皇太后道:“皇上为何如此偏爱她,真是她有什么妖术?”

皇上道:“如太皇太后言,宜妃无根无基,在这宫中,在阳都中,除了孙臣别无依仗,一无所有,素来小心谨慎,不愿与人为敌,只一心侍奉孙臣左右,为孙臣分忧解难。孙臣如果不做她的靠山,她还能依靠谁呢,孙臣在前朝政务繁忙,宜妃与前朝毫无瓜葛,孙臣在她身边,也不必思虑太多。”

这话说得十分明白,简直就是把不愿受制于人讲了出来。

太皇太后冷笑道:“看来陛下真要与这丫头夫妻同心了,难道这宫中陛下只与她亲近,只与她是一家人吗?”

皇上道:“孙臣只与太皇太后是一家人,与她是相知相守的情份。”

太皇太后哼一声,“只怕贪心不足蛇吞象,她眼皮子浅,又是个心思活泛的,别错把陛下对她的情份当作自己的功劳,到那时得罪人太多,自己先遭殃。”

皇上已经厌烦,他不明白自己已经尽力满足太皇太后的愿望,也为宗室做了许多,但眼前的人还总是要掌控他,没完没了,这地方到底谁说了算,就连前朝也是一样,自己要做的事,要保的人,怎么样样都那么难。

皇上停步,太皇太后转身疑惑地看着他。

皇上笑了笑,一字一句,“如果真有那一天,朕绝不善罢甘休。”

太皇太后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小二推门进来,房间里的话头突然停了,一张圆桌上几个男子正在喝酒吃肉,其中一个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身体探进桌中央,正欲说话,被突然进来的小二打断,手里的花生米正在往嘴里扔,转手砸向了小二,“妈的,吓老子一跳,说多少遍敲门。”

这小二呵呵地笑,弓着身来放酒,“这不是想着几位军官酒喝得差不多来添补嘛。”

一个坐着的圆脸男子道:“你倒有眼力见。”说罢扔去几两碎银,“滚吧。”

小二伸长手臂捞住,陪着笑后退,“得了,您几位歇着。”

“刚说到哪了?”

“老赵,别扯你跟女人那点屁事,说点正经的,你是不是要领钱退军?”

老赵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着,坐下来,“老钱,你这话我就不爱听,兄弟几个今天坐在这里,要说就说明白,老孙、老李、老周、老吴、小王,大家都是上有头头、下有兵的夹板包,这事怎么办?你们营里什么情况?别光问我啊。”

老钱道:“我也不跟你磨叽,我是打算领钱退军了,消息说这批不领,下一批钱更少。”

老孙道:“怎么着,没钱了?”

老周道:“什么时候有过钱?有钱也不给咱们啊,那他妈东部中部是荆启发他亲爹一样的,能分给咱们什么?”

老吴立刻问:“你意思,那边这回连领钱退军的钱数都比咱们多吗?”

小王道:“我有个同乡在东部,听说是这样。”

老赵猛地拍了下桌子,“真他娘的晦气,曹老丘不是去阳都做大官了,怎么也没给咱们北部的兄弟们捞点好处?”

老钱道:“曹大人都调去南部多长时间了,还记着咱们北部的兄弟?再说曹大人也不容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兵部跟五军府水火不容。”

老赵便笑:“怪我,忘了你是他提拔上来的。”

老孙道:“你别说那些大的,他们容不容易他们自己管,现在问题是营里还剩几个人,再他妈跑下去我看干脆军队就散了吧。”

小王道:“各位大哥,我总觉得这事好像也不大对,这个标准不像是要留人的,而且为什么是现在呢?前段时间不还传可能要打海盗吗?”

老李道:“你说点有用的行不行?就咱这几个营,要是人员不够肯定要合并,到时候咱们几个还能是同级吗?老钱你要是走就亏了,咱们几个人里,你虽不是最年长的,却是最有前途的,要是你走了,荆启发那老狗塞进来的废物岂不是要当咱们的头了?”

老吴道:“那拉倒吧,那我也走。”

老赵看他们一派丧气样,咂巴两下嘴,摸着下巴,“或者你们想不想……干票大的?”

老钱瞥他,“我可警告你别乱来,这是兵部军令,不可能因为你恃武就改变,只会连累所有人。”

老赵一摆手,“别跟我拽那些文词儿,我又没说非得撤销裁军令,裁军就裁军呗,老子回家还有几亩地,也该讨个老婆,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但咱们不能就这么走啊,这点钱够干什么的,起码都够几年花销吧,兵部下发的钱全让荆老狗给东部了,咱们呢?”

小王道:“但不管事成不成,枪打出头鸟,咱们难逃干系。”

这下老赵也闭嘴了,没什么好主意。

老周长吁短叹,“还是谢迈凛在的时候好啊,有钱有肉,只要打仗就能赢,虽说我也不主力军,但过得也是滋润啊。”

老吴道:“你可快拉倒吧,谢迈凛在的时候死多少人,就没一天消停的,西边打完东边打,南边还打着北边就开打,他除了阳都还有哪里没打过,说是什么锻炼士兵,天天打,跟失心疯一样的,打得那几年跟周边一点生意往来都没有,买点东西贵死了。”

小王皱眉,“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报了夏邬的仇。”

老李道:“你小孩子你知道什么仇不仇的,他能赢,那也是因为夏邬本身不行了,他捡了个大便宜。”

老周道:“哎,你可不能这么讲,我是清楚的,夏邬那几年实力有增无减,没有谢迈凛,迟不了几年夏邬还要再来打一次,这回再打,就完蛋咯。”

老吴道:“狗屁,谢迈凛哪有那么本事,你就吹吧你。”

老赵道:“你还真不能说老周吹,谢迈凛就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在南郡的时候我见过他一回,一看就厉害得很,你说后来他被囚禁在这里,英雄气短没办法。”

老钱道:“行了,别说这些了。”

众人看看他,不言语了。

老孙问小王:“你说这事不简单,照你看,是皇上赢,还是荆启发赢?”

小王腼腆道:“大哥这我也说不好,要我私心来讲,皇上赢更好吧,起码不会再那么偏袒其他地区。”

老李道:“但这皇帝太抠门,之前不还递延发补贴嘛,这你还真得谢谢荆启发,要不是他还真发不下来,养兵怎么可能不花钱,这皇帝就是不想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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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道:“不知道花钱养什么去了。”

老赵笑起来,“你们没听说过吗,阳都升得最快的是谁?”

众人相顾而笑,小王坐看右看,看不明白,“谁啊?”

老吴道:“隋良野啊。”

小王想了想,“是之前跟江湖帮派有关那个吗?”

老周道:“你不知道他什么最出名吗?”

小王摇头。

老赵道:“所有见过他的人,就一句话,美得跟天仙一样。”

小王看着他们的表情,恍然大悟。

老吴道:“你说,皇帝跟他……是不是啊?”

老周道:“那必然吧,就在身边那么近,高低咸淡他得尝两口,人家可是皇上。”

除了小王没反应过来,老钱一直绷着脸,其余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说话间,门敲响了两声,小二闪开身,一个男子走进来,小二将门关上离开,这男子满头是汗,步伐奇快,“哎呀几位哥哥,还有心思喝闲酒呢,走吧,宣讲开始了。”

老赵道:“有什么好讲的,要干什么咱们不知道吗,坐那里听他讲。”

老周给拉把椅子,按人坐下。

“别啊,我还辛辛苦苦专门陪着跑过来,关键您几位不去,下面人多乱呢,兵部那几个嫩瓜秧子又没见过世面,都是考上去的小屁孩,都不敢进场。”

老吴给他倒酒,“怎么着老郑,你们中部怎么样?”

老郑接酒先叹口气,“还能怎么着,凑合过呗,令行禁止,也没得选。”

老钱忽然道:“你们那边也很多不满吗?”

老郑道:“这事儿吧,兵部跟五军府又闹又斗的,苦得只能是咱们了。”

老钱沉思,其他众人都看向他,不讲话。

“曹大人走前,留老冯主事,你是知道我们曹大人的,北部没人敢反抗他,这个老冯也是他多年培养的,行事风格一脉相承。要是想在在北部搞什么事,风险很大。”

老郑左右看看,心中有了几分明白。“要这么说,诸位哥哥是想做点什么了?”

老赵笑问:“你觉得怎么样?”

老郑盯着老赵道:“这事风险太大了。”

老钱道:“我看未必。”他摸着茶碗的边缘,边思考边讲话,“军队没什么志气,成事不难。至于事后如何清算,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诉求又是为了平等遣军费,诉求合理,可以做。”

老郑道:“诉求合理有什么用。会被弹压,军法一审,兄弟们全都掉脑袋。”

老钱转头看他,“你没听懂我意思。谁来弹压?谁来审?是兵部,还是五军府?”

老郑一愣。

老赵道:“不公平的不止我们,人数足够多的话,朝廷也得忌惮我们。”

老钱道:“不,不需要搞太大动静,没有余地我们很被动,五军中,中部总督最废物,将他绑了,来谈条件,好过起事。”

“那确实我们都督最废物。”老郑又道,“即便如此,兄弟们,你们应该知道,就算事情能成,朝廷让步,咱们这边也得推出去个人,否则事情不能算了结。”

其余众人互相看看。

老周忽然道:“谢迈凛还在阳都活着呢。”

众人看向他。

老钱道:“只怕没人信。”

老吴道:“无所谓信不信,有交代就可以了,他来头大,什么都能扛下来。”

众人沉默,老钱和老郑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老钱道:“他犯的事多,不差这一件。”

***

马蹄声先传过来,谢迈凛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回去仰头看看门匾,是隋府没错,便又进门去,绕廊穿庭,到后院一瞧,隋良野正在仔仔细细地洗马,两匹马毛色黑亮,柔顺地垂着头。

他还挺高兴的,两个水桶放在一旁,袖子挽得高高,白手臂在纯黑色的马身上刷擦,随从站在旁边看,简直分不出来谁是家主,谢迈凛走过去时听见隋良野在说什么,还以为他在跟马讲话,仔细一听还真是,隋良野问马有没有吃饱。

谢迈凛摇头,“它怎么回你?”

隋良野惊了下,转头看见他才放下心,谢迈凛打发那个看着家主擦马的随从走了,挽起袖子要来一起洗马,隋良野没让他动,“我这身衣服是干活穿的,你的不是,你别动了。”

谢迈凛问:“洗马好玩吗?”

隋良野点头。

谢迈凛便退后一步,“你也是练过多年武功的人,都走到你身后了也不知道吗。该罚。”

隋良野瞧瞧他,转回头继续擦马,“别人来我能知道的。”

谢迈凛跟着洗马的隋良野绕到另一侧,“这两匹马皇上赏的吗?”

隋良野点头,语气里有些高兴:“骊丸驹,一日可行千里,夜间还能奔驰如飞。”

谢迈凛弯身看了看,道:“一公一母?”

隋良野用肩膀把他顶到一旁,“你可以直接问我,而不是在这里偷看。”

“我偷看了吗?我正大光明看的。”谢迈凛绕着两匹马走了一圈,“能去骑骑吗?”

隋良野擦马的手停了停,“现在?”

“对啊,你今天下午有空吧?你每天都很忙。”

隋良野这马洗到一半,想了想,还是决定陪谢迈凛去骑马,洗马改天也可以。

于是他换了衣服,整束齐全,和谢迈凛一人牵着一匹马,出门而去。

谢迈凛催马来到他身边,“去个好地方,跟我来。”

说罢快马加鞭,隋良野跟在他身后。

春日好风光,草木茂盛,水河丰沛,行至郊东更是天高地阔,万物正是生机茁壮之时,晚春一派大开大合气象,天地颜色愈发得深,树蓝天绿红花烧,鱼黄风赤青草燃,骑马在郊东草地上奔驰,远景近情皆相宜,隋良野在谢迈凛身后快马疾驰,耳畔风声呼啸,奔腾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融进这浓烈的春色里,像一点墨点入山水画,就此洇洇然归于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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