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春风楼二楼包厢,门窗紧闭,香炉氤氲,映出两个模糊人影来。

萧长策看完手里的密信后将之点燃,薄薄几页纸在指尖很快就化为飞灰彻底不见。

手指摩挲几下,默默思索着信上的消息。

信上写了曹成的人是如何掩人耳目将银两运送出陵安的,包括走的哪条路线,最后运往何处,种种细则都写的一清二楚。

果然不出他意料,银两最终去处正是距离梁将军驻军约几百里的地方。难怪梁伯威手里的兵权握的这么死,原来是另有图谋。

梁伯威率领虎威军驻守朔方,将氐国打得落花流水,一连安分了好几年。如今朔方并无战事,而北狄战事频繁兵力吃紧,之前他也同陛下谈过将部分虎威军调到古邳,陛下也有此意,想借机收回权力,却被梁伯威以朔方同样需要防患为由拒绝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目前还没查到梁伯威和私运税银一事的牵连,看来这人藏得还挺严实……

萧长策琢磨着下一步从哪里开始查。

金翎推开窗子让光线进来,收回手时被下方情况吸引住了心神。他目光顿住,本能地仔细观察。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两秒后他有些一言难尽地扭头看向自家王爷。

“怎么?”萧长策随口道。

金翎咽了下口水,伸手指了指窗外,“王爷,小殿下好像和人打起来了。”

“?”

萧长策蹙眉起身向外看去,就见一道嫩绿身影把一个比他还高的男子摁在地上捶,旁边还有人帮他摁着底下那人手脚。

那背影是谁他再熟悉不过了。

“……”

谢见秋还要再挥拳,就被人从后拎住了后脖领,像提溜糖糕一样把他提溜了起来。他呲牙咧嘴地还没打够,胡乱甩着胳膊想要挣扎,就听身后传来道无奈的声音。

“怎么这么大火气?谁又惹着你了?”

谢见秋听出来人是谁后挣扎的更起劲了,在萧长策手里扭来扭去像只好动的猫。

“放开!我非把这孙子揍服不可!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萧长策垂眸,目光毫无感情地扫了眼地上那个人。

赵文达被徐鹤宁和竹七按住手脚只能被迫挨打,才一会功夫脸已经青肿一片。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在兀自嚷嚷,“小殿下当街打人了!皇室中人仗势欺人殴打百姓!”

萧长策面无表情地吩咐,“堵上他的嘴。”

金翎掏出一块手帕就把他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萧长策才有功夫看谢见秋的情况。

今日新换的衣服上满是褶皱灰土,袖口参差不齐被人撕了一块料子下来。头发也凌乱不堪,被一根歪歪扭扭的发带松松挽着,垂下来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看着颇有些灰头土脸的。

除此之外脸上还被人不小心挠了一道,留下一道红印。

谢见秋没觉得哪疼,叉着腰对着地上的人耀武扬威道,“你再嚣张啊?”

这回赵文达躺在地上不吭声了,额头上的汗却更多了。

萧长策盯着那道红痕,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手指轻轻拂过,“疼吗?”

一道视线转了过来,两秒后又默默移走了。

谢见秋奇怪地看着他,“我才不疼呢,一直是我打他。”

把自己弄成这样还得意的不行,萧长策险些被气笑了,身边这么多人何至于他自己亲自动手。

萧长策眸色沉沉,看着赵文达的目光里带着隐隐的杀意,然而嘴上却是对谢见秋温和道,“怎么和人打起来了?手疼不疼?”

刚刚这人不仅不识相还反过来暗讽他多管闲事,谢见秋的暴脾气一下就炸了,一拳就打了上去。

赵文达也揣了一肚子火,扯着他的衣服刚要反击,就被动作更快的竹七一脚踹翻按住了,徐鹤宁也跟着钳制住他,好让谢见秋发挥拳脚。

打完之后谢见秋后知后觉被这么多人围观有点丢人,尤其是还被萧长策看了个正着,小心思上来抿着唇不愿开口。

燕意浓行了一礼,解释道,“小殿下是为了帮臣女才动手的。”

随后几句话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萧长策眯了眯眼,神情不显。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小殿下还是这么热心肠。”

谢见秋梗着脖子,“他说我,我当然要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萧长策淡声道,“嗯,臣知道了。”

他随意抬了抬手,“把人带回赵府,这婚既然要退干脆就今天退了吧。”

金翎应声而动,利索把人扛了起来。

谢见秋眼睛一亮,兴奋道,“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丢脸直接丢个大的!”

他把徐鹤宁拽过来,“鹤宁,你送意浓姐姐她们回去。”

他冲人眨了眨眼,就见徐鹤宁耳尖泛起微红。

燕意浓把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谢见秋,隔空指了指他粘上灰的脸颊,笑盈盈道,“记得擦。多谢小殿下替我解围,改日请你吃府里新研究的糕点。”

谢见秋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去吃。

在燕意浓眼里谢见秋始终是那个喜欢跟在她身后,吃东西掉渣的小皇子。小殿下什么东西没吃过,但是他想和燕意浓一起玩,就会要她府里的点心吃。燕意浓正因为清楚这些,才越发觉得小殿下讨人喜欢。

谢见秋眼眸一转,想到什么,“这个玩意配不上你,等我以后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燕意浓笑着点头,“那我就等小殿下的好消息了。”

孟婉娴从萧长策出现后就一言不发,之前搭话的事情多少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她看着谢见秋欲言又止,想提醒点什么,余光注意到等候这边的通身矜贵的男人,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也许是她多虑了。

把人送走后谢见秋迫不及待地拉着萧长策就要走,“咱们现在就去赵府!”

他等不及要看赵文达被他爹骂的样子了,一定很精彩。

坐上马车后谢见秋还在讲述着自己刚刚的英勇,小嘴巴喋喋不休,“你来晚了没看见最精彩的,我一下就把他打倒了,那个怂货都不敢反抗!”

金翎驾着车,旁边死狗一样趴着赵文达。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金翎扫了眼赵文达手腕上青紫的握痕,忍不住啧啧两声,这也得能反抗才行。

萧长策静静听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后飘出一阵草药的清香。他托起谢见秋的一只手,把药膏一点点涂抹上去。

谢见秋刚刚是打高兴了,没发现指节处都擦破了皮,此时清凉药膏一覆上火辣的痛意就上来了。他“嘶”了一声,不满地嗔道,“你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萧长策抬眼看他。

话虽如此,指尖力道放得更轻柔了一些。

谢见秋听出他话里的诘问,瞪大眼睛就要抽回手。

“你凶我?我不要你给我涂了!”

他愤愤扭身,不想搭理他了。

自己明明是在做好事,他居然还怪自己!

谢见秋憋着气,决定在萧长策和他道歉之前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萧长策握住那只准备抽离的手,见谢见秋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生闷气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派他们是来保护你的,这种事情让他们去做就好了,那些人不值得你亲自动手。”

他嗓音低沉,话音顿了下,接着道。

“你受伤的话,陛下也会心疼的。”

随后低头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还疼吗?”

谢见秋手指颤了下,含糊道,“……不疼。”

两人不再说话,车内一片安静。谢见秋认真看着窗外风景,努力忽视手上的触感。手掌被人托着慢慢按揉,白色药膏涂上去带来些微刺痛,下一秒就被轻轻吹散了。

谢见秋抿着唇,脸上又开始热,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尖在萧长策掌心勾了下。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谢见秋浑身一僵,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萧长策没说话,继续给他抹药,这幅自然的态度让他悄悄松了口气。

萧长策一寸寸抚过这只漂亮的手,肤色白皙,隐隐可见淡青色的纹路,手指干净纤长,指尖整齐圆润,握在手里像捧了一块上好的白玉。

等两只手都上好药后马车也停了下来,谢见秋撩开帘子率先跳了下来。

这番事情闹大,赵秉仁早已在府门口等着了。看到谢见秋身后还跟着个萧长策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两个活阎王哪个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马车一停下他便躬身行礼引咎自责,“是下官管教不力,让这竖子言行无状冒犯了小殿下,小殿下如何罚都是他该受的,只是望小殿下能绕过这竖子一命!”

他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一眼都没看被打成那样的小儿子。他已经听匆匆赶回来报信的下人说过了,是赵文达作风不正被小殿下正好撞见,之后又出言不逊,小殿下气不过才动手的。

赵秉仁行礼的手都在抖,被汗水刺了眼睛也不敢擦。对皇室不敬可是大罪,更遑论直接动起手来,若是陛下计较起来许家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他听说小殿下性子良善,只求能放他们这一回。

谢见秋倒没想什么多,他向来都是只针对那个人。

赵秉仁好歹是国子监司业,替祭酒给他授过课,谢见秋虽然不听讲但是对他还是颇为尊重的。

他上前把人扶起来,在对方感激的目光中展颜一笑,“老师,我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他一招手,半死不活的赵文达就被金翎扔到了地上。

赵秉仁眉头狠狠一跳,试探道,“不知小殿下要说的是何等好消息?”

难道是不诛九族了?

谢见秋笑眯眯地宣布,“我今日突然觉得赵二公子和燕小姐的婚事有些不妥,不如现在取消了吧,老师觉得呢?”

赵秉仁松了口气。

原来是取消婚约的事。

“这竖子愧对下官对他的教导,枉读多年圣贤书,婚约取消了也好。”

随即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着谢见秋,殷切眼神看得谢见秋有些不解。

既然事情说完了,干嘛还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赵秉仁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问问处罚什么的,又怕谢见秋本来没那意思自己反倒提醒了他。

萧长策负手站在谢见秋身侧,直白道,“赵大人,婚约只是小事,令郎不敬皇室藐视天颜,又该当何论。”

赵秉仁也看到了谢见秋残破的衣袖,神经一紧,“按律轻则杖责,重则……”

嘴唇哆嗦两下没说出后面的话。

谢见秋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难得感受到了捉弄人的乐趣,漂亮眼眸弯起,“杖责就免了吧,我先打的他,也是我有错在先,老师不计较就好。”

赵秉仁心弦一松,当即就感激涕零准备道谢。

然而不等他开口,一道饱含威仪的声音传来。

“你有何错?”

下一秒,谢容川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处。

谢见秋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