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和谢容川审视的目光对上,谢见秋本能地一把拽过萧长策躲在了他身后。

他缩着脑袋,极力掩藏自己的存在。

每回他干点什么坏事不出一会就能被谢容川知道,然后拎过去教训一番。回回都保证下次绝不再犯,到了下次继续把他的话抛到脑后,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他见到谢容川的第一反应是心虚,眼睛乱瞟躲避他的目光。

萧长策感受到身后的拉力动了动手指,表情不变地一同行礼。

谢容川看着躲在后面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轻哼一声没说什么。

在御书房里听到是谢见秋把别人打了后他便放下了心,不过是小打小闹,来这趟也是为了把这乱惹事的人抓回去。

姚元安则是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把谢见秋弄乱的衣摆抚顺。

谢见秋:“……”

感觉皇兄已经在皱眉了。

不大的院落里一下子站了三尊大佛,赵秉仁擦汗擦得更频繁了。

谢容川看见谢见秋缩在萧长策身后那副小鸡崽的样子就头疼,伸手把他从人身上扯下来。

谢见秋苦着张脸,不情不愿地站好,就听谢容川咬牙道,“你自己惹的事,你说怎么解决。”

谢容川有时候真想打开谢见秋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别人两家的事,他路见不平上去把人打一顿,一身劲到处乱使。

谢见秋讨好地呲牙一笑,小声给自己辩解,“他说我多管闲事,让我哪凉快哪待着,我一生气就……碰了他几下。”

说到最后声音低的都快听不见了。

谢容川险些听笑了。

赵文达现在还昏迷着呢,这叫就碰了几下?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手劲这么大呢,两下能碰死人。

谢见秋自己也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我宫里有些药草,给他拿点好了。”

谢容川点头,看向赵秉仁,“赵卿觉得呢?”

赵秉仁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连忙拱手道,“臣多谢陛下、小殿下。此事是犬子之过,往后臣定会多加约束严加管教。”

如此便算是解决了。

谢见秋在心里盼望着谢容川赶紧走,嘴里也不自觉小声念叨着。萧长策耳尖微动,听清他嘴里在说什么后嘴角轻轻一勾。

谢容川身上还穿着龙袍,下了早朝就在御书房批折子,听闻谢见秋惹事连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现在回宫还有事情要处理,谢见秋身上破破烂烂的也得换身衣服,正好一同回去。

谢见秋本来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对上谢容川眼里轻微的警告后老老实实地跟着上了马车。

回宫后刚换完衣服,就见姚元安带着人过来,在桌案上放下一沓宣纸,笔墨什么的也都摆好了。

谢见秋一脸疑惑,“姚公公,这是做什么?”

姚元安道:“小殿下,陛下吩咐让您把《省心录》抄写三遍,写完之前不得出漪兰殿。”



谢见秋瞪大了眼。

姚元安带人离开后漪兰殿里传来哀嚎声,谢见秋双眼无神地望着那册书,只觉得上面三个大字格外刺眼。

勉强写完一张纸后他啪地扔了毛笔,往后一摊闭着眼不管不顾道,“我不写了!我这辈子都不出门了!让我在漪兰殿里发烂发臭吧!”

罚禁足就算了,居然还让他抄书,简直不能忍!

谢见秋虽然作得一手好画,但却最为讨厌写字,每每写上几个字就要嚷嚷着喊累喊手疼。

小时候刚学写字时都得谢容川把他抱在怀里哄,大手包小手带着他写才行。长大后谢容川忙于政事,陪他的时间少了,便也纵着他不用日日练字,因此谢见秋的字到现在也就是勉强能看的程度。

“烛生!”

烛生哎了一声,“怎么了小殿下?”

谢见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案,“你来帮我写。”

随后整个人往美人榻上一躺,拿了册话本开始看。

哼,他才不写呢。

烛生这些年替谢见秋写了不少课业,此时熟练地提起笔模仿着他的笔迹开始抄书。

相比起漪兰殿里的其乐融融,御书房里一片肃穆。

姚元安躬身奉上一封密信,“陛下。”

谢容川接过展开,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信上是暗卫的调查结果,详细记录了银子走私一事的始末经过,以及和此事有关的所有官员。

背后之人想要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件事,就要把事情打散了交给不同的人去做。别的人或许不知晓背后关系,但这个人……

谢容川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去把曹成抓了。”

他掌管着整条银两运送路线,肯定知道些什么。

*

陵安一处府邸里,烛火只亮了几盏。

梁伯威眉头紧皱,大步往里走。侍卫跟在身后低声道,“将军,据探子来报陛下派人秘密抓走了曹成。”

“此事我已知晓。”

两人绕过回廊,直直走向尽头的书房。梁伯威推门进入,快速走到桌案边,侍卫连忙铺开一张纸。梁伯威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后递过去。

“马上把消息传给王爷。”

“是。”侍卫接过信转身要走。

“慢着。”

梁伯威沉思两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闪过一抹狠意。

“把曹成处理了,不能让他暴露出一点消息。”

当晚梁伯威一夜未眠,在心里盘算着之后的计划。曹成是他手下的人,凭借玄麟卫的刑讯手段被抓的这半天曹成估计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若是税银有关的事他还能直接甩锅到曹成身上说是他一人所为自己并不知情,但就怕他说出那件事……

“我真不知道是谁!有人给我钱让我这么做,我哪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

阴暗牢房里,曹成双手双脚都被捆在了架子上,身上挨了几鞭子,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他今天休沐,本来正在翠袖坊和娇娘子喝酒,谁料下一秒门就被人踹开,一群蒙着面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打晕了。再醒来就是在地牢里,被人泼了一头冷水。

等看到审讯他的是玄麟卫时曹成直接傻眼了,两眼一黑又要晕过去。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劈。

“京郊许家钱庄的银子去了哪?”

曹成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一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他受人指使运走许家庄子上的银子,事情做得极为隐秘。吩咐的人说了,若是少了一两银子就要他的脑袋,因此任他平时再贪财也不敢偷拿一分。

后来许家被抄,他战战兢兢了几天生怕惹祸上身,直到结案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却没想到今日居然被陛下翻了出来。

他不敢深想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了多少。

见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说,玄麟卫扬起鞭子就狠狠抽了上去,牢房里瞬间传来惨叫声。

几鞭子下去曹成扛不住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见状玄麟卫把鞭子扔到一旁,冷声道,“谁指使的你,银子又去了哪里,全都说清楚。”

曹成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被过道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上的伤更疼了。

他努力喘匀气,交代了对方是如何吩咐他,让他走哪条官道,以及运到后的交接暗号等等。

玄麟卫一一记下,发现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那就是组织这一切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听到问话曹成连忙摇头,像是确实不知情,“我不知道是谁找的我,也不知道银子是给谁的!各位大哥,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放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负责审讯的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若是连他都不知道背后是谁,那线索就又断了。

一人冷下脸威胁道,“不说是吧?这里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用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步步慢慢靠近。

曹成瞳孔紧缩,额头汗如雨下。眼见那块冒着热气的烙铁就要按到胸口,他拼命挣扎着大喊,“我真不知道!我根本就没见过幕后之人!”

剧烈挣动下身上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糊满了身体。然而曹成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距离胸前只有半个手掌宽的铁块。

几息后烙铁被重新扔回了型架上。

曹成狠狠松了口气,此时才发现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他垂着头,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震惊。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背后之人他是见过的。

蒙面人让他把银子送到乾州的一处林子里,林子旁边就是荒废的校场,平常他放下后便迅速离开了。

但有一次,他见帐篷里亮着光,一时好奇心起便偷偷溜了过去,想看看驻守在这的是谁。结果还没到帐篷附近就被人抓了个正着,直接丢了进去。

他跪在地上魂都吓飞了,在心里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管不住好奇心,这下要白白送命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听见上方传来了梁伯威的声音。

“王爷,此人是臣的下属,信得过。”

听到声音的第一秒他心里还在疑惑梁将军怎么在这,反应过来后头皮都炸开了,脑袋瞬间垂得更低了,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而那位王爷嗓音和煦,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心一凉。

“冒冒失失,这样的人不必再留。”

之后手下人直接上来扯住他的胳膊往外拖,看样子是要现在了结他。

他顿时拼命磕头求饶,口中不断喊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上头人却始终没松口。

即将被拉住帐篷时,那人突然道,“等等。”

杯盏磕碰声响起,随后是含着笑意的声音。

“既然是梁将军的手下本王就不多插手了。开个玩笑可以,看你吓成这样。滚吧。”

直到走出帐篷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觉得魂回来了。脑子里想起来那道声音是谁后脸色剧变,趁里面的人还没反悔忙不迭逃走了。

回到陵安之后一段时间他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一个月后这种监视才彻底消失。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曹成死死闭上了嘴。

翌日早朝刚开始,梁伯威就感受到了来自上方那道审视的目光。

谢容川已经看过曹成的供词,和暗卫查到的大差不差。连他都不知道幕后之人的话,这件事有些棘手了。

等各官都禀告完后,谢容川目光落在梁伯威身上,淡淡道,“梁将军,朕昨日听说了一件事。”

梁伯威心里暗暗道,来了。

其他官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有人已经发现曹成今日没来上朝,再联想到这二人的关系,不由得生出一些看好戏的心态来。

谢容川仔细打量着梁伯威脸上神色,不紧不慢道,“许启明贪污税银千万两,一部分消失的下落不明,昨日曹成告诉朕,是你指使他挪走了那些银两,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众臣面色都变了,兵部尚书腿一软险些跪下。

谢容川坐在龙椅上,将下方众人的神色一一收进眼中。

与其他人反应不同,梁伯威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此事臣并不知情,兹事体大,还望陛下严查到底还臣清白。”

昨晚他便计划好了,只要他没说出那人身份,此事就还有转机。而跟他有关的一切证据也早就被扫的干干净净,就是要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他说完后宣政殿一片寂静,龙椅上没有一丝声音。

被谢容川牢牢盯着换做旁人早就如芒在背了,而梁伯威却像毫无所觉一样,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变。

谢容川手指轻轻点着龙椅扶手上的龙首,神色不明。正当他想着该如何诈一下梁伯威时,姚元安走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他附到耳边,轻声道,“陛下,曹成死了。”

谢容川手指倏地攥起。

姚元安刚刚听到玄麟卫传来的消息时心下震惊不已,此时也只能照着刚刚的话重复一遍,“有人闯进牢房,杀了曹成。”

“人呢?”谢容川手握成拳,压下心中的怒气。

“玄麟卫抓到后服毒自杀了。”

谢容川突然轻笑一声,“一帮废物,好得很。”

姚元安垂着头一言不发,在心里琢磨着谁这么胆大连地牢都敢闯。

朝臣们不知道上头发生了什么,就见陛下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一时间人人自危大气不敢出一口。

谢容川盯着梁伯威几秒,见他一派坦然丝毫不慌就知道这回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了,一甩袍袖起身离开。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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