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沉沦

“还能撑到什么地方……等待良人归来那一刻……眼泪为你唱歌。”

悠远的歌声从手机里轻轻漫出来,混着落雪簌簌的声响,在空寂的寺院门前荡开。

寺里常年吃斋礼佛的阿姨握着竹扫帚,一边低头刷着短视频,一边慢悠悠清扫阶前堆积的薄雪。

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歌声,还有扫雪的微响。

陆昭野跪在原地,肩背落了一层薄雪,寒意顺着衣料钻进去,冻得指尖发僵。

恍惚间,一道清浅又笃定的声音,穿透风雪落进耳里。

“陆昭野,你回头。”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陆昭野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缓缓转过身。

漫天碎雪落在身后,古寺飞檐覆着白雪,香火缭绕的微光朦胧氤氲,佛光似从檐角漫溢而出。

祁屿就站在寺门外的不远处,一身将服,立领肩章镂刻暗金神纹,腰束黑金圣徽腰带,领口正中嵌着一枚暗金将星,像悬于永夜深空的孤神之星,清冷肃穆,不可亵渎。

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不沾尘俗,眉眼微垂,周身的气场清冷而疏离,却又带着悲悯的温柔,当真如同天神降世。

此时不远有钟声敲响,佛光萦绕。

好似他正俯瞰着尘间的悲欢。

陆昭野怔怔望着他,一瞬间,过往无数次他读不懂的眼神尽数翻涌上来。

从前他总猜不透,祁屿看向他时,眼底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疏离?是克制?还是漫不经心?

他追逐、试探、沦陷,在爱里患得患失。

陆昭野不知道怎么和祁屿说,在他义无反顾爱上他的时候,恐惧也变得无边无际。

他不知道高悬的月亮只把月光抛洒给了他。

直到此刻,在这落雪的古寺前,在明明灭灭的佛光里,他终于彻彻底底看懂了。

那目光里不是冷漠。

那是悲天悯人。

是居于高位俯瞰众生的神,垂眸望着凡尘里为爱沉沦的他。

理性的爱,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太过功利,算来算去满是算计。

感性的爱,沉溺情绪,热烈疯魔,又宛如镜花水月,一碰就碎,虚幻缥缈。

可他们之间,偏偏生出了第三种爱。

是清醒的沉沦。

陆昭野喉间骤然发紧,眼眶猛地一热,风雪刮在脸上都不觉疼。

他终于确定……

祁屿爱他。

以几乎神明的姿态,却以悲悯的温柔,以清醒沉沦的模样,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祁屿缓步朝他走近,雪在他的军靴下轻轻化开,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独独属于他的温柔与疼惜,轻声开口,打破了漫天寂静。

“我回来了。”

陆昭野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点醒一般。

他心口猛地翻涌起滚烫的热意,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倾身,想要伸手,扑过去,牢牢抱住眼前的人。

可双腿早被寒气冻得僵硬发麻,像被灌了千斤的寒冰,根本撑不起身体。

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已经稳稳接住了他。

祁屿俯身,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源源不断渡过来,驱散他四肢百骸钻骨的寒意,冷意被一点点焐化,暖意在四肢百骸慢慢散开。

陆昭野整个人陷在他怀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怀抱,这是属于他的位置。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祁屿清冽的气息。

他怔怔睁着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抬手都不敢用力,生怕一触碰,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陆昭野的声音发颤,眼眶红得厉害,他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祁屿垂眸看着怀里小猫失魂落魄,怔然失神的模样,狭长的眼睫微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不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丝不苟、特意换好的制式将服,金纹暗绣在落雪微光里泛着冷光,按照人类的审美,应该不丑吧?

他轻轻掂了掂怀里还没回神的小猫,语气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小心翼翼,轻声问。

“这件,不好看吗?”

温热的怀抱裹着他,可陆昭野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恐惧,在此刻轰然决堤。

大颗滚烫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落,砸在祁屿冰凉的将服上,又弄湿了祁屿的一件衣服,还好将服是速干的。

他埋在对方颈间,肩膀不住颤抖,冻僵的指尖微微蜷缩,死死攥着祁屿的衣料,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破碎而哽咽,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意。

“祁屿……别睡了好不好……”

“不要再突然昏迷不醒了,不要了…哥哥…我害怕。”

那些难以言表的煎熬、守着寂静的绝望、一遍遍呼唤却等不到回应的惶恐,全都随着哭声倾泻而出。

陆昭野太怕了,怕神明一样的祁屿,毫无征兆地陷入沉眠,留他一人在这凡尘风雪里,遥遥无期地等待。

祁屿环抱着他离开了这里,躲到人类几乎爬不上来的雪域。

怀中的小猫泛红的眼尾和不断滚落的泪水,真是让祁屿心疼坏了。

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陆昭野冻得冰凉的后背,将暖意传递,语气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再也不会了,昭野。”

“不怕。”

柔软的翅羽将怀里的爱人紧紧包裹,把所有的寒气都抵御在外。

毛绒绒的羽毛比人类世界最好的羽绒服还要暖和。

被暖意包裹的陆昭野不再冷得颤栗,却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眼泪留下浅浅的泪痕,到最后竟没忍住,憋出了个小小的鼻涕泡。

祁屿惊奇地发现,陆小猫竟然委屈到一次性能哭出五滴眼泪。

眨巴眨巴眼睛,眼泪就像一串珍珠一样掉下来。

好可怜。

好可爱。

等那股翻涌的委屈劲儿终于泄了大半,陆昭野才慢慢缓过来,还在一下一下用力吸着鼻子。

冰凉凉的脸颊蹭蹭祁屿温热的脸庞,陆昭野闷闷哑哑地发问,尾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那你……这两天为什么突然昏迷不醒啊?”

陆昭野攥着祁屿将服的手指还微微发紧,眼底泛着未干的水光,惊魂未定。

“哥哥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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