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人敲了敲门,推门进来的是禄朝那个师傅,她说无尽门的人已经在门外守了一个星期了。

“我现在就去处理。”封霜凛把禄朝好好放下,看着他那副失智的痴呆相垂下眼睛不忍再看。

慈面老寡妇站在门口没让开,她如一汪古井般令人捉摸不透,眼皮松垮,眼袋耷拉着,就这么阴沉沉地看着封霜凛:“我若是说有一个法子能救回小朝,需要你回到出生地,从城门开始跪三千步,期间无论过路人议论辱笑,好奇查探都不能发火,你可愿意?”

他的出生地在莲城,也是在那里遇到的禄朝,现在在那的名声早就臭了。封霜凛没立马回答,思索了一阵问:“然后呢?还要怎么做?”

慈面老寡妇笑了一下,略带讽刺:“什么都不用做,这个方法是假的。”

这个时候开玩笑无疑是火上浇油,封霜凛知道这个老太婆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也没生气,就这么一直盯着她,颇有风雨欲来的味道。

“小朝命里有这一遭,包括你。”

这话旁人听了没什么,可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那可是别有深意,封霜凛查探着老太婆的表情,发现她始终淡淡的。

“这孩子单纯,命太重,带了些不该带的东西……你走吧,若是愿意以后都别再回来,小朝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封霜凛摇了摇头,他是不可能同意的。

“那你把他带走,想去哪去哪,至于以后你会明白的,小朝的魂不能再拘在这了。”

封霜凛没说话,老太婆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径自走到床前,捻着杯中的茶水洒在禄朝额头上,不过半刻那双眼睛闭上了。

“走!现在就走!门外的人已经散了。”

封霜凛一脸茫然的被推着抱住禄朝,掂在怀里时感觉禄朝又瘦了。

他被推拒着赶出医馆,禄朝的师兄还给了一包药,让三日后再喝。

现在天地空渺他们又没了归处,怀里的人不重,甚至呼吸声绵长均衡,像是睡着了一般,封霜凛抬头看了看月亮,头一回感到迷茫,该去哪?他的人生匆匆忙忙向来只随意找个歇息之处,两辈子都没有一个家。

他又想到了莲城,想到了爹娘,从十七岁杀人逃命开始他的过去就已经被埋葬在莲城了,从此竟再也没思念过家乡。

那里给他的印象只有仇恨,可禄朝呢?这十几年间是否有无数次想过爹娘?想回去看看?他父母的骨骸早已不在但禄朝不一样,他父母的坟还在那里。

“阿朝,你想家了也不说”封霜凛抱着他前往去莲城的路上:“这么多年乖的可怜,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的爹爹了?”

怀里的人不可能会回应,但他却感觉禄朝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睡的不舒服那般贴着撒娇。封霜凛站住不敢动,等了一会儿再也没见有任何反应,好像那只是错觉。

可封霜凛却坚定禄朝有些意识了,现在太累没办法给出反应,他从收纳宝袋里拿出一件暗金绣线的黑袍盖在禄朝身上,像以前禄朝生病那般捋着他的背哄睡。

第二天禄朝手指动了两下,正好挠到封霜凛的脖子,之后仍是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封霜凛想起来要给禄朝煎药,刚把黑袍掀开就看见禄朝的眼睛睁的滴溜圆,他吓了一跳,迟疑地唤了句:“阿朝?”

接着他便注意到禄朝眼睛里没有神采,人也木木地没有反应,仍是一副失了智的样子。

封霜凛失望地沉住呼吸,盯了半晌煎药去了,禄朝靠在树旁看着封霜凛一举一动,待药碗喂到嘴边时皱了下眉,接着便被捏着鼻子灌下去。

“我不吃药!”

药碗一松禄朝就喊出这句话。封霜凛惊喜地捏住他的脸问:“什么?”

“我不吃药!”

封霜凛此时身上也没带蜜糖,只能舀了碗清水给他漱漱口,可禄朝再也不肯张嘴,紧紧抿着一动不动。

“阿朝乖,这不是药,张嘴—”

禄朝仍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仿佛刚才说话只是封霜凛的一场梦。

“阿朝,我是谁?”

禄朝一声不吭,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封霜凛心里叹了口气,想着最起码药还有点用,能开口说话就是好的结果。他抱着禄朝继续前往莲城,终于在傍晚抵达,禄朝不肯吃喝,又恢复之前那副呆样,封霜凛心疼他,开了间上好的客房让人做了一桌子菜,自己掰着禄朝嘴给他喂下去,一放到他嘴里也不知道咽,菜就顺着嘴边空隙掉出来,沾染的唇边满是污渍。

“阿朝,你不想吃?”

看着人仍是没有回应封霜凛生出些挫败:“罢了,现在先不吃了,我带你回家看看爹娘好不好?”

他抱着禄朝按照事先打听的找到一处野坟,草长的有三尺高,坟头也堆的随便,坟前倒了一块木牌,扶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先父王大,先母王翠之墓——儿:王宝。”

看来没错,这就是当年禄朝父母的墓,他父母死的早,家产被叔伯占去,连块墓地都操办的潦草。

封霜凛把禄朝放旁边,将杂草除尽,堆了些新土,又找了块石头重新刻字,收拾完了看起来倒也不错。

“爹,娘。”禄朝突然开口,怔怔地看着墓地:“你们等等我。”

封霜凛浑身汗毛都炸起来,连忙捂住他的嘴,喝责道:“不许跟他们走!”

禄朝依言看向他,木楞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封霜凛把手松开,听到他说:“你别难过。”

接着便不动了。

封霜凛内心五味杂陈混在一处,酸麻苦辣。他抱着禄朝重新盖上黑袍,故作轻松地说了句:“我不难过。”

禄朝搂住他的脖子,挨着蹭了蹭,突然又说:“不要难过。”

“我不难过…”

封霜凛再也止不住眼泪,仰头看天,逼着眼泪再淌回去,但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阿朝我后悔了。”封霜凛的声音轻飘飘地,从风里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你快回来好不好?”

可惜再也无人应答。

他的头疼病又犯了,整个人浑浑噩噩,抱着禄朝不知道在往哪走,等注意到周围环境时竟发现他们来的了封霜凛当年住的村子,眼前一片残垣断壁,这村子居然已经空了。

封霜凛顺着记忆辨认那些废址,慢慢来到自己家,原地只剩下塌陷的房子,门口的水井已经干枯了,但没想到在那废墟之中竟然开着朵朵白云,靠近一看是颗杏树。

“大人—”

封霜凛猛的转头,看见禄朝掀开头上的黑帽一副焕然光彩的模样,哪里还有之前痴呆的样子?

“大人—”禄朝又唤了一句,封霜凛忽然搂紧他,不敢回应。

“我要走了。”禄朝拍了拍他的胳膊,封霜凛不可置信的抬头,问他去哪?

禄朝笑的像天空的灿阳,老老实实的待在封霜凛怀里,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大人以后不能再做坏事了,那时就真的没办法弥补了。”

“好!好!阿朝,我们以后好好的,找个地方盖个家,再养些鸡鸭好不好?”封霜凛心有预感,寸寸泛疼,他生怕抓不住,手劲奇大,可禄朝一点都不怕疼,甚至揉了揉他的太阳穴。

“你不许走!你的命是我的!是我捡来的!”封霜凛情绪激动,几乎有些声斯歇底,相对比较禄朝反而冷静许多。

他突然用力抱住封霜凛,头仰着看天,喃喃道:“以后头就不会疼了,大人…”

他忽然冒出眼泪:“大人…”

封霜凛察觉到不对劲,把他的脸捧到眼前,禄朝盯着他哭,情绪起伏变化却不大,瞪着一双圆眼睛,嘴巴抿成一条线,像是两个人一般。

“怎么哭了?”

禄朝瑟缩着躲进他怀里,封霜凛看见废弃的屋顶上落下两只仙鹤,此时刮起一阵大风,杏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如满天飞雪混着暖玉琼香,随风卷进两人怀里,封霜凛被花遮住眼,忽地感觉手里空了。

“阿朝!”他用力往前一扑,只碰到半胚泥土,头顶传来两声鹤鸣,抬头一看,只见一股青烟绕在空中,混着花瓣跟随仙鹤飘走了。

封霜凛连忙起身去抓,一下手落了空,只留下阵阵幽香,他眼睁睁看着那股青烟散去,最后什么也不剩,仿佛一切都只是错觉。

禄朝终究没活过二十岁,好像真验证了之前说的要替封霜凛背负恶果这句话。

封霜凛呆坐在原地,人也空了。作孽的是他,为什么偏偏他没事?上天好像真长了一双眼睛,专门夺走他最亲的人来已示惩戒,那此前他所受的苦呢?老天不公,恶人得不到恶报,无辜的人却要为此背负因果。

封霜凛浑身打了个冷颤,忽地想起曾经杀过的人中也有像禄朝这样年轻的孩子,可他并不在乎多一条人命,杀的果断。

“阿朝…阿朝…”封霜凛缩在原地,眼泪混进泥土,浑身冷的厉害,心里被一道道细碎的冰锥见缝插针的钻进去,稍微一动就疼的厉害。禄朝真的把他头疼的毛病也带走了,大脑清晰的感知到有腥臭的海水淹住口鼻,逼的封霜凛发呕,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连一丝疼痛的痕迹都没有。

是他醒悟的太晚了,若是他早就看透自己的心意,禄朝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没错,他是爱禄朝的,他爱的要命!爱的发疯!他不让禄朝跟别人接触就是因为自己心里那潮湿的占有欲!他跟那些恶心扭曲的人没有区别,有什么好自作清高的?

慈面老寡妇看着地上头发斑白而狼狈的人,叹了口气。

“我错了……”封霜凛空洞地看着地上的尘土,声音嘶哑空虚:“我不该推开他……”

“这是他的命,也是你的命。”慈面老寡妇冷冷的说。

“呵呵—”封霜凛自嘲地笑了:“对啊,这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我也该去陪他。”

“你不该去!”慈面老寡妇厉声喝道:“你要留下了把债还清。”

“一报还一报,报报相环,你失了分寸,自然有属于自己的报应。”

封霜凛如一滩死泥,不想说话。

“小朝被你连累,此生积的阴德不剩什么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慈面老寡妇说完就走,终究还是参与了这桩烂事。

此后天底下便少了封霜凛这号杀千刀的恶人,多出来一名寡言少语,四处行善不求回报的花白头发的青年——禄朝。

想了很久还是觉得结局到这,但是宝宝们会有一个禄朝转世的番外!为什么不把那个番外当结局呢?是因为我觉得目前这个故事就是这样一个结果,番外是另一个结果,禄朝转世成为小狗妖,封霜凛的心态也大有不同,(肯定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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