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郑炎顿了顿,启动后调转车头向另一个方向开去。

发现这并不是要去黯烨的方向后,邵辰诧异的回头看向他,“你要开去哪?”

“我住的地方。”

这个答案比十瓶红酒还砸得邵辰头晕,但只凭潜意识也迅速说出:“我不去!”

车辆再次靠边停下。郑炎侧头看着他,一秒,两秒,突然笑起,“为什么?”

邵辰不答他,待车停稳后直接伸手去开门。郑炎眼疾手快的将车门速度锁死掉,“我最不喜欢别人扔给我一个问号就跑。”

心绪一乱,酒劲越发见长。邵辰天旋地转的看了他一眼,真想就此晕倒算了,但却死活就是晕不倒。好酒就是这样,一身发软头发晕,但只要意识中还有执着,那他心里就是不会迷糊。

郑炎好整以暇的注视着他,“我觉得你对我挺防范的,能不能再问个为什么?”

邵辰咬了咬牙,酒都已经乱喝了,话不能再乱说。虽然晕不倒,但天知道一开口后会不会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来!

“你是不是在发现我与卫家的交情后觉得我们是联手在算计你?更甚至从眼下看来,似乎今天这场生日宴也是一个局?”

看他还是不语,郑炎支肘在方向盘上,舒缓道:“做人需要沟通,我认为闹误会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情了,你觉得呢!”

邵辰定了定心绪,想清楚后缓缓道:“有想过,但不觉得这世界有那么暗黑。不过对你我确实不想牵扯。”

“为什么呢?”郑炎说完后望了望车顶,“遇上你,我都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一句十万个为什么听得邵辰笑起,气氛顿时轻松开来,但还是认真道:“因为觉得你复杂。”

郑炎默了默,无奈道:“我真的不想说那句话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为什么呢?你对我了解过没有?为什么会觉得我复杂?”

邵辰抬目看了看他,“你与店主是多年交情,也经常去黯烨,可是在那里工作了两年的老员工都不知道你与店主的交情,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单凭这一点,我就想离你远点。”

郑炎听完后神情定了定,沉默了一会之后伸手将车门锁打开。

邵辰打开车门下车。走了几步,脚步有点飘忽,于是靠着旁边的景观树上定了定心神。想起他的话,笑~还真像一个局。不相信是因为觉得就算世界有那么黑,也不用黑得那么弯曲、那么麻烦,且他也没有自恋到认为人人都会打他主意。虽然如此,但这样昏天黑地的去到一个自己不想牵扯之人的住处,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但到底要去哪里为好呢?伤神的想了想,又想,再想。

一声车门开启的声音响起,随之有脚步声走近,最后停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后缓道:

“不去黯烨,也不去我住的地方,我开车带你四处转转吧,至少等你酒劲过了。”

睁开眼,其上两尺有顶盖。

邵辰怔了怔,一起身坐起,觉得腿麻麻的。借着微弱的光线来看,才发觉自身还在车内。

头脑里不是很清爽,但眩晕的感觉倒是没有了。想抬手按压一下太阳穴,但在触到因起身而滑落到腿上之物时不觉顿住,侧头一看,左边座位空置着,车内就他一人。除了轻微的空调声,周遭清寂宁静。

打开车门下车,似乎已经夜色很深,周围除了车前的近光灯,没见到任何足够照明的光源。

借着车灯分辨了一下,脚下的道路仍是水泥路面。在车灯的尽头处,有茂盛的草丛在细微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如此的悄静幽暗,再合着周围的草木树影,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在郊外。

什么时候到了郊外的?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竟然不知道。

顺着车灯无目的的往前走,几步之后不觉停住。

此地位置应该很高,当随着前行而视线越过某个边沿后,前下方的较远处就露出了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从灯光勾勒出的标志性建筑的模样来看,那就是S市。璀璨繁华,五光十色。

“很好看是吧!”

邵辰顺着声音看去,才发现他在车右前的暗处。隐约可以看出他现在是面向着自己的。走了过去,才发现他并没有站着,而是坐在一块大石上。伸手将先前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递给他,“谢谢。”

郑炎接过随手放在腿上,拍了一下身下的大石,“要坐吗?”

“不。”邵辰四下看了看,适应了一下,车灯范围之外的景与人也清晰了一些。“这是哪儿?”

郑炎沉默了一下,轻微眯了眯眼,“反正不是我住的地方。”

邵辰闻言,顿时黑线外加有些微的尴尬。一时无语。

“我能不能问一下上午时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郑炎侧头看着他问道:“我才回头就看见你带着[原来是你]的神情看着我,难道是凭声音?”

“嗯。”邵辰点头。思索了一下,想再加一句凭感觉,但又觉得这个真不好说清楚,于是作罢。

郑炎想了想,笑,“若没记错的话,在黯烨见面那是半个月以前的事了吧!是我声音特别还是你印象深刻?”

邵辰默,抬头望了望天色,“我什么时间睡着的?”

郑炎撇开头,“不知道。”

邵辰:……

“不过我发现的时候是接近下午四点。”郑炎嘿的一笑,手一撑跳下大石,“现在都快午夜了,你饿不饿?”

“睡那么久!”邵辰扶额,难怪腿都麻掉了!

郑炎也扶额:“是不是我下午时问为什么问多了,你现在一听到我带问题的句子就给自动忽略了?”

邵辰再默。郑炎也不重新找话题了,就在他面前立等答案。此情此势,逼得邵辰长呼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跟你相处莫名其妙的感觉得有压力,所以洒脱不开。”于是就把觉得不好回答或是有点别扭的问号给过滤了一下,如此,而已。

这次换郑炎默,过了一会才说道:“我不是坏人。”

邵辰……我又没说你是坏人……

郑炎:“我真的不是坏人。”

邵辰:……

郑炎:“反复的想,我自觉我确实不是坏人。”

邵辰:……

郑炎嘿嘿一笑,“你现在想什么?”

邵辰望天,唇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在想……市场上叫卖声最高的往往是卖假货的。”

“哈哈~”郑炎将外套往肩上一搭,绕过他走到车那打开后排门拎出了一袋东西递给他,“先随便吃点,等天亮时再下山会安全一些。”

在夜风吹动下,袋子细碎的声音响得很随兴、很自在。里面的东西也简单,几种口味的面包与饮料而已。邵辰拿出了两种打开包装,郑炎则靠在车上看着他吃。被看得食不知味的人只好拎着包装任其在手指下转圈,“你再看,我就是再饿也吃不下去了。”

郑炎一笑,转过头去随意拿起一瓶饮料拧开喝了两口。过了一会,突然说道:“你去黯烨做事,除打工挣钱的原因之外,还因为你本也是场中人吧!”

邵辰顿了顿,如实道,“是。”

“你爸妈或你的亲朋知道吗?”

邵辰愕然,“当然不知道。”

郑炎回目,专注的看着他,“不想让他们知道?”

“这个自然。”邵辰回视,暂时放弃面包,等待着他问话的目的。

郑炎收回目光,随意的踩着车灯向前走去,“你长得如此美好,才华出众又没什么傲气,应该是家里倍受期待的宝吧!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你的情况,会怎么样?”

邵辰低目看了看手中食物,这下子,真的是无味了。“你想说什么?”

郑炎停下脚步,转回身目光笃定的看着他道:“如果你是在你家乡,如果你拥有一对交际范围很广、消息极其灵通的父母,你还会不会安然的亮身圈内?我们本就是同一类人,只或许花心思潜藏的方式、动机不纯同。所以我觉得应该是理解,而不是离得远点。”

夜色茫茫,暗罩四周,唯有此人,逆向于车灯站着,眉目清晰,神貌毕显。

此情此景,就像是黯烨二字陡然间而以实景浮现。

不由得想起那个周末夜的酒会场景。金属系、羽毛系、皮草系、珠宝系等等,但无论什么系,你面上总是会有那么一张,不要以为你是服务员你就最坦诚,那不过是因时因地而调用了与生俱来的那一张而已。

两年、三年又算得了什么!虽然因一直住校而与父母没有很多的交集时间,但与那席某人认识七年,朝夕相处六年,现在还不是同样的密不透风!于是你不得不承认,只要是人,其实都不简单。

世上没有绝对浅显的人,也没有绝对深沉的人,关键差别是在于因时、因地、因人。

于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午后,天上骄阳明媚。临江区仍然偶尔有风吹过,衬着屋子浅色的外墙,捎带着初秋的凉意。

屋前台阶上站着的小姑娘轻嘟起嘴,穿着小凉鞋的脚向前移了移又缩了回去,抬起眼瞅着在前面拎着行李往外走去的人。见他有回头看自己,便在不吭声的状况下将嘴嘟得更明显了一点。

邵辰见状停了停脚步,回过身弯腰接近她逗笑道:“不要这样子嘛,我若不去学习的话,也同样很快就要没办法再教你了。”

卫晓菡侧起头瞧着他,“那以后你还来吗?”

“如果能够的话。”邵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直起身,对出得门来的人笑道:“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薛太太走上前伸手拉过女儿,落落大方且亲切道:“以后假期如果愿意,还是过来住吧。”

邵辰顿了顿,随之点头一笑,“好。”

相见若是欢乐,离别就会不舍,年龄越小会表现得越率真。怕过分优柔反而逗哭了卫小姑娘,于是将行李放上车后道过别,邵辰迅速上车。从后窗回望了一下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与屋前那两母女,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三番几次,他都错觉自己也是那屋里的一员,也许是小姑娘太把他当亲人、薛太太太像一位长姐。就是刚才那句‘过来住’都是讲得那么自然,真像他就是假期里到长姐家里闲住,顺带陪着外甥女玩了一个多月一样。唯一陌生一点的,还就是正在开车的‘姐夫’大人了。

“店主,”受宁琪的影响,虽然只当了三天的店员,但这个称呼却很奇异的一直保留了下来。

卫瀚宇听见后,意为‘你说’的侧目看了一下他。

“你为什么会开黯烨?”随着车走上大道,一个产生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而问出。

卫瀚宇不解的看了看他,“你不知道?”

邵辰更不解了,“我怎么会知道?”

卫瀚宇回过头去看路, “我以为他有给你说过。”说着又回目朝他笑了笑,“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他吧。”

邵辰心里很明白,虽然一开始就相处得很不错,但在卫家得到的待遇,至少是后期,包括现在这被主家亲送,多半都与那郑某有关。“那当初为什么你会让我给晓菡当家教?这个也要去问他?”

卫瀚宇笑,“这个你问他他也不知道。当初他只是让我帮你重新换一个岗位,不随时都在大厅里绕那种,恰好宁琪也让我帮你重新安排工作,并有提起你的专业,于是顺理成章。”

邵辰望窗无语。好一个顺理成章。

专车专送,很快就到了学校门口。

“谢谢您。”邵辰开门下车,回头看着卫瀚宇说道。

这个人,有可能会再接触很长时间,也有可能就此不再见面。但不管为什么,无论是在店里还是他家里,确实都很受他照顾。若不是因为某些状况,称他一声贵人都不过分。

“不用太客气。”卫瀚宇下车看着他拿行李,想了想后还是说道:“在我看来,很多事情根本就不用考虑那么多。”

邵辰抬头,“嗯!?”

卫瀚宇伸手拍拍他,“长得顺眼不是错,钱多也不是罪,正面的看,这些都是资本而不是累赘。况且,相识看机缘,相处看性情。”

邵辰顿了顿,笑道:“谢谢,我会好好想想的。”

卫瀚宇上车关门,方向盘一打,回目无奈道:“以前他顶多半年到我家一次,不是看这一个月他几乎要把我家的门槛踩断酒喝光,我真的不想多嘴。”

望着说完一踩油门绝尘而去的车影,邵辰缓缓蹲在行李边,埋头,大笑。当此时,电话响起,摸出来看了一眼,按下接听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人疑惑道:“遇着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邵辰揉了揉脸,“领工钱回校了,当然开心。”

“回来了吗!在哪?”

“校门口。”

“那你等一下,我也马上就到校门口了!”

“好。”

将电话放回衣袋,邵辰拎行李走到校前一树荫下坐下,伸手支起下巴看着远处一背着包、踩着轮子飞奔过来人。敢情,他拿那个东西当交通工具了?!

瞬息之间,席沉归就滑到他面前,绕着转了两圈才缓下速度,长出了一口气后丢下包一屁股坐下,“整个假期你都隐遁了啊!当家教也有双休日吧!”

“那里安静又有乐器,我当在那上练习课。”邵辰见他脱下了轮滑鞋,起身伸手拉他起来。

席沉归起身拍了拍裤子,拎着鞋子提起包一起往校内走去,“告诉过你要劳逸结合,别说你那什么寓乐于学,应该的真正的、适当的娱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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