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黯烨的重新开业日定在了一个周末,消息一出,一多半的散座基本都被预定了。不过郑炎常坐的那儿会一直留着,所以两人根本不担心去晚了没地方坐,就在家里磨蹭。

当然,磨蹭也不是故意的,一个商业精英与一个音乐尖子生说到要按食谱整一顿饭出来,也还是不见得就是一件简单的、容易的事。故焦锅者有之,味重者有之,夹生者有之,无味者也有之。折腾了半下午,废掉了一大堆,可以吃的只有二菜一汤。所以基本还是那样:表面是经济的,背后是奢侈的。

在制作复杂而上桌简单的晚餐之后,郑炎想了想,转身进了书房,拎了个东西出来。邵辰一看盒子就知道那是小提琴,惊讶,“什么时间放那的?我怎么一直没看见!”

“一直都在,不过是在柜里。”郑炎将盒子打开,一看就是一把好琴,可惜却好像被冷落了很久。

邵辰再惊讶,“你会?”

郑炎拿起琴姿势很标准的一搁,“不像吗!”

邵辰眨眨眼,“那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起过?”

“很长时间没摸了,忘了吧。”郑炎抬了抬眉,“我父母觉得钢琴与小提琴最贵气,所以我小时候无论如何至少都要学一样,而我嫌钢琴总坐着,所以选了它,其实没感情。”说到这停了停,搭弓上弦,笑道:“前两天偶尔听到一首老歌的琴版本,于是想起了它,听听?”

邵辰点头。本来看到他就眸亮,现在更眸亮了。

显然其小时候请的老师是很不错的,估计学的时间也不短,所以虽然久搁不练,但各方面都还不算太糟。或者……邵辰心想:难道是情人牌变色眼镜的原故?居然觉得他拉得还是蛮有感情的。而且曲子听起来也很熟悉,非常优美的旋律。

听着听着,突然的,邵辰的脸乍然嫣红。起身拿起桌上搁着的、准备去黯烨用的面具就奔去门边穿鞋了。郑炎见状将琴往沙发上一搁,拿起桌上的另一个跟了过去,满面笑意的在他耳边悄悄说:“你听过啊?”

回复他的没有话语,只有一脚。温柔的。

焕然一新的黯烨,更加的精致而极富格调。

有不少地方都改头换面了一番,导致邵辰初入时还差点找不到方向了。

在被方向感极强的郑某拉到老位置坐下后仔细将店里打量了一下,欣赏而又感慨。虽然原本的黯烨也挺好的,但在这很多事物日新月异的时代,三年的时间真还不算短。不觉支起下颌轻叹:“这得多少钱才能装修成这样啊!”

听到这句话,郑炎一路上因开车而搁置起来的情调瞬间再现,“有明细帐目,你要不要看?”

虽然面具盖去了可以为辅的细微情貌,但其目视仍然极具有心意直达的透彻力。邵辰在其中看到类似于‘你是老板娘、内当家’的光辉之后,默默的侧过头去。

睡了这么久的周末书房后,这郑某好像想彻底过新生活了,真是令人不得不乱紧张一把。

以为有心理准备就不会紧张的,但事到临头才发觉,那是虚幻啊!

郑炎突然站起身道:“新开张,新安排,我去过问一下是否一切妥当,一会就回。”

邵辰点头。见他走了,不禁舒了一口气:

感谢你不但能察颜观色,而且在不能见颜色的情况下似乎也能感知大概。

虽然想得已经够多了,但有时候就算不需要再想也还是需要平静一下。除非像那次样睡着了一个,否则在近距离相处之下,要平静确实很难。

所以,你最好将整个店地毯式的视察一番以后再回来吧。

抬目随意一看,在看到右手臂已拆了夹板的人正走了过来,于是更确定那郑某的去意了。

“他人呢?”宁琪拉开椅子坐下,左右看了看,“WC?”

“有可能。”邵辰想了想,笑,“也有可能是微服私访去了。”

宁琪毕竟是店主,而且确实是新开张,新安排,有许多事情都要关注着,所以只小坐了一会就走了。被他初来时那一问一答完全平和了心境的邵辰则将注意力转向了表演台。

原本的黯烨在工作日是清场,但周末两天都是有乐队的,气氛比较浓烈。而这次重新之后,将周末两天划开了,周日如依,周六则变成了由客人登台,或乐器或歌曲都可以,店方提供乐器与伴乐。

在两轮店方安排好的‘托儿’之后,气氛就起来了。本来就奔放的群体再加上面具神力相加,那是登台热情如火如荼。邵辰想起刚才宁琪来小坐那一会儿的主要目的----若是在‘托儿’用完之后都冷场的话,那请他东风一下----就不禁笑起,完全不需要啊!现在要上台,那还非得要靠有点杰出的身体素质才行的啊!

由于今日的入场劵中约定有:若是登台效果太过天怒人怨,全场倒彩的话,那是要揭下面具以真相谢罪的,所以愿意奔着上去的,对自己都还是颇为有点信心的。加上气氛故,效果也都算还过得去。偶尔也有特别出色的,那是全场正彩。

第一个抓住邵辰全部注意力的人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人---从后来的声音中听出。

台上的中心有一块与周围不同的地板,在上一个节目结束之后,后面的谁先站在那块地砖上谁就是当前的表演者。而这个年轻人一个潇洒流畅的跃身上台,将其它相争者一下子甩开了老远。

看着其洒脱的气质,良好的举止,衬着其面上那张唯美如火凤凰一般的面具,邵辰预想着他大概会带出的氛围。但当伴乐一响起,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在伴乐中两句婉转浓郁的德语歌声之后,从低低的起唱开始,始终萦绕在极尽沉绵之中。

歌者的音质不错,对旋律也掌握尚可,但关键是,其不但本身的存在感就很强烈,而且还很投入,投入到令满大厅的人似乎能感觉到那种发自内心、声声迫紧的追问。新装的优质音效设备承载着这些追问,环绕无隙的穿透在整个大厅里,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许是在这世间,特别是在这个圈,每个人都有那么点或那么多的遗憾。

邵辰听得正出神间,突然被人握住手拉起。回身一看,那人眼神静如湾湾绿草映清泉。

“我们回去吧。”得到点头后,郑炎贯例性的在桌上放下酒资,拉起他向门外走去。

刚走到大门外一点,邵辰听到里面已经换了节目,寂静了几分钟的气氛又陡然爬升而起。停下脚步拿下了脸上的面具,抬头望了望夜空,长呼了一口气。忽觉得身边突然一阵风动,侧头一看,不觉小惊讶了一下。

是刚才台上那位疾步走了出来,到了一边的停车区,在拉开一辆跑车的车门后顿了顿,抬手揭下尚还在脸上的面具使劲的掷了出去,然后上车、启动,在观者的一愕然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着那张因被丢到前面路上以很快就被车辆碾轧而过的面具,邵辰一阵心痛。

一路沉默的回到那套二室一厅,刚换下鞋,就被人贴身抱住。有声在耳旁轻柔道:“我们不会那样的,即便只是现在,我也不舍得放手。”

邵辰转身看着他,轻微地扬了扬眉,“若是我舍得呢?”

郑炎想了想,“那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你舍得你的,我不舍得我的。”

“那不真成缠绵游戏了!”

“不是游戏。即便是在那些身为一国之君的游戏中,我也没这么用心、开心过。”郑炎低了低身,抱在其腰间的手向下移了一点,将其一把抱离了地面。抬目看着一下子高出了自己的人,笃定道:“在一起吧!只要你愿意,我会尽一切力让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也许是平静有效,也许是物极必反,邵辰这时很神奇的一点都不窘了。

垂目看着目光笃定而奕奕有神的人,伸手捧了捧他脸,笑,“你把我悬空了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炎一怔,瞬了瞬目,“……大概是……怕你跑掉。”

“我怎么舍得呢?”邵辰低头在他唇上重重一吻,抱着他肩俯首从其鬓角旁蹭过面颊,一点点的收紧手臂,“我怎么会舍得……”

元旦节时,邵辰被席沉归硬拖去伙同一群人爬山了。郑炎没去同往,一是因为有事耽搁,二是觉得都是一群思想前卫的年轻人,又有一部分是敏感度、想像力超强的艺术生,危险度太高,他不想让邵辰在学校里有什么流言蜚语。

也是因为邵辰一直除了席沉归之外,在校内并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加之天生几分贵气,容易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否则在开始时其身边的物质升华状态就很容易招人非议了。

虽然如此,但对席某这个出游事件的始作俑者,郑炎还是于后来进行了委婉的折磨,于共同所在的那个游戏中,不是派其去流血的打头阵,就是下达装备任务,令其刷怪刷到吐血,再直接一点的就是拘来练刀。

由于其所建立的是苍1的第一国,城又难搬,所以除非退服,否则总还是要在其阴影之下生存。加上这些折磨真还是比较委婉的,所以席某一直默默承受,但却难免暗怀愤愤。

偶尔上游戏的邵辰在听到好友对郑某的一大堆愤慨之后,费好大劲才将其稍微安抚了一下,然后望天吐气。侧头看了看在另一边处理公事的人,起身走到他背后,蓦地伸手将其双眼蒙住,“你是不是有意整我同学的?”

郑炎搁下手中的事,抬手作思索状的捏了捏下巴,“太阳下山那位?”

“除了他你还认识谁?”

“至少还有一个。”

“哦!”邵辰放下手,将他椅子转了过来,凝视道:“谁?”

郑炎侧侧头,笑,“一个叫郑岚的,中秋那个晚会的前排座就是她帮我拿到的。”

“亲戚?”对那个名字的主人,邵辰算是很熟悉。

“小妹。”郑炎笑笑,“在爸妈的刻板理念下,我们兄妹三人受的是一样的教育。虽然我与二妹都没有喜欢上小提琴或钢琴,但小妹喜欢上音乐了。”

邵辰抚额,“你小妹心眼不错,才华也好,但就是太彪悍了。”

“遗传基因,没办法。”郑炎拉过他腿上坐下,伸手抱着,抬目笑道:“事到如今,我坦白一件事。我当初就是在她口中经常听到你的名字,然后又意外的听卫瀚宇提到同一个名字,所以起了好奇心,才趁周末时专门去看了看你。”

邵辰凝视了他一下,然后着手在其颈上找下掐之处,“还有什么隐瞒的事没有?”

郑炎端正了下颈椎,认真道:“你被从黯烨调走,有我一点原因,然后就没了。”

邵辰想了想,似乎也确实没有再能扯得上与他有关的事了,于是松手。只是疑惑道:“你那个小妹,我觉得她最近对我的事有点操心过度,难不成是因为你与她有说过什么?”

郑炎抬眉,“关注度是原本就有的,我只是最近在她提起你时说过你这种人容易招惹麻烦、容易被狼刁去,所以大概诱发到她的母爱心理了。”

邵辰作势倒了一下,“我还以为她对我有什么想法,还在琢磨着要躲一下呢。”

郑炎大笑,“她对你是纯欣赏,心中一直的既定蓝图是她哥我这样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邵辰无语。思维突然转了回来,“说回游戏里,我问你是不是有意整我同学的?”

郑炎瞬了瞬目,“一点点。”

“他哪里惹到你了!”

“这个啊……”郑炎望了望天花板,觉得还是委婉一点好,“因为你认识他七年了,而认识我却连七个月都不到。”

邵辰再次无语,这个是天注定而不是能人为的吧!于是在沉默之后爆发:“虽然时间短,但我连你全身有多少根毫毛差不多都要数清了好吧!”

“真的!”郑炎眸光一闪,“已经数了多少了?”

邵辰:“……”

郑炎:“忘记了?那现在马上去开始重新数,好不好?”

邵辰:“……”

此后,关于毫毛这个问题无论邵辰怎么回答,最后都会被郑某绕回重新数的地方去。终至一日,惹得邵同学善人起恶心,伸手将他衣领子拽着往敞开了的一扯:“数就数!”

于是,数毫毛的日子,幸福又甜蜜。

某个周末,邵辰回去,看到客厅一边多出了一架钢琴,高兴之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要两人之间的关系、心态放正了位置,要他接受这些他也不是不能。毕竟那郑某就是有钱,总不能非得让其摆出一副穷样来才行,就像他不能以毁容为方式而去追究其喜欢的是人还是貌一样。回头看,当初卫瀚宇在送他回校时说的某段话还真是挺正确的。

倒是郑炎,似乎怕他有异议,于是温柔的、小心的、带着安抚、解释的意味说道:“我看你数毫毛数得辛苦,所以找着机会就自发的拔掉了一些。”

邵辰听了,好不容易才将刚喝进的一口水憋了下去,差点没被噎死。

而这事还没完。

晚餐时,在看到郑某又拎出了那个小提琴盒子,邵辰一下子将把他买钢琴的动机醒悟了过来。

不过事到如今,不就是Stay Awhile么!只要他不要求还要加上歌词对唱,邵辰觉得无不可。而且作为学音乐的,对旋律如此优美的曲子,那是很有感触的。

轻巧的衬着他的主旋律,看他靠在钢琴边拉小提琴的样子,突然间喜欢至极,也破天荒的有点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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