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流产手术

第二天, 人流手术到来的这天。

天气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一样清朗、热烈,天幕蓝得像矢车菊蓝宝石。

一大早, 明徽就到了阳城人民医院妇产科,按照医生吩咐去查了妇科B超、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四项等, 最后将检查单拿回给主治医生看。

她的主治医生名叫张梅。

张梅提了提眼镜腿, 只见明徽高挑纤瘦的一个女孩儿,袖口挽上去,用一只棉签点着肘窝处的抽血点, 那胳膊也是又白又瘦,在光线里白得透明。

很美丽、也很坚决的一个女孩, 让张梅心中泛起怜惜, 不由得朝她身后看去:“你男朋友呢?你都要做流产手术了, 他还不陪你过来?”

“我自己也能行的。”明徽知道医生在心疼她, 弯唇扯出一个笑容。

“...”

张梅已经默默在内心把她的“男朋友”列入渣男行列。

明徽签了知情同意书,在走廊外排队,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怀孕了,对气味也很敏感,连消毒水气味她闻着都隐隐想呕吐。

今日, 来医院做无痛人流手术的人还挺多。

明徽坐在金属长椅上,看见一个女孩从大门出来。

女孩皱着眉头, 手还捂着肚子,长椅上一位男生立即迎上去, 扶住她,手掌摸她的头:“疼死了吧?”

女孩扁扁嘴,向男友撒娇:“嗯, 疼死了,都怪你。”

“怪我,怪我,对不起。我们这就回家,我给你煲鸡汤喝。”男孩虽染了一头黄毛,但语气中满是对女友的怜惜。

“吃什么鸡汤,我想吃狼牙土豆呀,你炸给我吃。”瘦瘦的女孩回手揽住她男朋友。

“那不行,医生说你要补偿蛋白质。”男孩摸摸女孩如稍显毛糙的头发。

明徽目送他们走远,他们自始至终都挽着彼此的腰,像被黏在一块儿的一对小糖人。

这一刻,明徽想这个女孩是幸福的。

起码她再手术室里时,有人在外头为她牵肠挂肚;也有人在她出手术室的那刻,紧紧揽住她,带着她回家给她炖鸡汤。

等把这个小胚胎流掉了,她也要给自己点鸡汤喝,还要吃蒸鱼和菠菜,要少沾冷水少熬夜,好好地爱自己。

明徽安慰自己。

她再次向肚子里的小胚胎道歉,对不起,我不能要你。

她的心情太难受了,难受到胃都在抽紧。

不止要一个孩子这么难,不要一个孩子,也这么难,这么难。

做流产手术的人多,迟迟轮不到她。

她昨夜连夜赶了图,睡得晚,睡眠质量又差,所以这会儿把手肘撑在长椅把手上,托着下巴,乌黑如海藻般的发丝垂下来,竟然打起了盹儿。

梦里的情景,依稀是她在大三时期,裴湛宁带她去医学部校区,那儿解剖楼的走廊里就放着一罐罐标本。

那时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心出了黏腻的汗,又被裴湛宁紧紧牵住。

她呼吸放得很细,眼睛凝视着罐子中央的小盒,小盒泡在福尔马林里,里头是一块带绒毛的小块,白白的,标签上写“四周带绒毛膜胚胎”。

再过去,便是“五周胚胎”,小得像一粒苹果的籽儿,还未分化出“人”的形状。

“六周胚胎”,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依稀可见脸的形状。

“七周胚胎”,隐约看出像个小小的人儿了,细细的手和脚抱在一起,蜷缩着。

她细细看过去,看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发白。

走廊很暗,依稀有光穿过花窗透进来,静悄悄的,让人背后漫上森森冷意。

裴湛宁捏捏她掌心,湿湿的,发潮。他摸摸她的头:

“被吓住了?”

“没有。”明徽只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生命好神奇。”

生命如何不神奇呢?只是一团小胚泡的家伙儿,会在母体里待够十个月后,变成粉红的小婴儿,从妈妈肚子里娩出,然后长大、会跑会跳,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成了人与人连结中的一环。

镜头一转,她和裴湛宁从解剖楼出来,回了小公寓。

前几天他们刚给扑满做了绝育手术,扑满的大圆脑袋上套着伊丽莎白圈,像戴了一朵金灿灿太阳花,但是表情很臭很臭。

猫猫脸臭,因为猫猫失去了蛋蛋。

猫猫生主人的气,不想理主人!

但明徽才不管扑满有没有生气,她撑住小猫腋窝,“嗯嘛”一下,在扑满的圆脑门上亲了一口。

“我们家扑满成公公咯。再也不能出去祸祸女孩子,哦不小女猫喽。”

扑满:“…”

它一直在呜噜呜噜地叫,好似在说:“哼,谁要去祸害小女猫了?分明是她们祸害我。”

裴湛宁被她的话逗笑,忍俊不禁:“虽然是公公,但我也勉强承认它是我儿子。”

“怎么能这么勉强?”明徽笑着,又亲了口扑满的秃脑门儿。

裴湛宁突然问:“我的呢?”

她莫名其妙:“什么你的我的?”

哥哥指指自己额头:“扑满有的我也要有。”

她被逗笑,垫着脚去亲他。“连毛孩子的醋你都吃。”

晚上他们没忍住。

和哥哥d像一场“暴力美学”,他在上面圧制着她,把她皓臂带到头頂上去...他薶下去,不住地描摹,听她发出细细的、猫儿般的鸣叫。

结束后,她从脖子到锁骨都是红的,蒙着一层细细的薄汗,若云蒸霞蔚,偠軟得完全没力气,仿佛化成一滩春氺。

她很困,困到睡着了,眼皮合着,听见哥哥揪着她耳朵说:

“妹妹,以后我们就留在北城,好不好?

北城是个大城市,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兄妹,就算知道,人们也不在乎。”

他摸摸她单薄的小肚皮。“我们养着扑满,一家三口,再给扑满生个小妹妹。”

“扑满想要个小妹妹,还是小弟弟?”

明徽不知道扑满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那晚,她在哥哥的引导下,暂且忘却了压迫着他们的现实,第一次和哥哥畅想起未来。

她攀住他肩膀,声音很娇,娇得能掐出水来:“我想要...要个女儿。”

裴湛宁也说:

“女儿好,小棉袄乖乖的,以后我就宠着你们俩,保护你们俩个。你穿条裙子,她穿着和你一样的,你们母女俩穿亲子装...”

哥哥的话又轻又柔,落在她之上像羽毛,羽毛越来越多,重量也越来越重,不知怎的她就哭了,眼睛又酸又涩,接着就被拖进手术室,她躺在手术台上,摆出便于医生操作的姿态,探针、宫颈扩张器依次探入发挥作用,金属又冷又凉,弄得她好痛,痛到想哭。

负压吸引器伸进去,像吸管吸蛋黄似的,把小小的胎儿连同组织一起吸出来了,

七周的小胎儿脱离了母体,死去了;像她在解剖楼里看到的标本,已经有个小小的人样子了,有头有手有脚。

是长得很像她的、又或者很像裴湛宁的小手和小脚。

原本还有机会长出和她很像、或者和裴湛宁很像的眼睛、鼻子或嘴巴,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哥哥还在她耳边说:“我们生个宝宝,你想给扑满生弟弟还是妹妹?”

一时又是她孤伶伶地坐在七宝公墓里,墓园又大又空,仿佛一切都是死物,只有她和天上飘过的云朵是活的,她对爸爸说“爸爸,你要有外孙女儿了。”

“对不起,我得把她送去陪你,爸爸要代我照顾好她。”

...

“四号,明徽,四号,明徽!”

女护士嘹亮的喊号声,将她从梦境中惊醒。

明徽猛地醒过来,人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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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搁在青埂峰下一块顽石,又被携进人间,经历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有若大梦一场。

护士转身,在她前面走着,引她去换手术服和帽子。

天蓝色细麻条纹的手术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显得宽大,衬得她像一只大翅膀风筝,可没有线来拉住她。

明明平时那么怕针头,可当护士在她前臂静脉上扎针,预备着为注射麻醉留下一条通道时,她却呆呆的,什么知觉都没有。

直到进到手术室,看到放在器械台上的器械,冰冷的探针、窥器、负压吸引管和刮匙,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想到这些东西要伸进她体内,把胚胎吸出来,就像她在梦里梦到的那样。

以前为着裴湛宁不能次次都的缘故,她哭过,觉得不戴TT他会更好地chu来,捋掉他的小雨伞想直接...,被哥哥制止。

哥哥捧着她清丽漂亮的脸,无限爱怜。“傻瓜,傻嫣嫣,你要是怀上宝宝了,可是要去做人流手术的。”

“你这儿这么窄,哧我的手指都嫌疼,到时候扩张器放jin去,不得疼坏了?”

“我怎么舍得让你上手术台,小傻瓜。”

“你没见过刮宫器,伸进去刮,多疼。”

这时,麻醉医生已经将一管麻醉剂准备好了,丙泊酚雪白浓稠得像一管牛奶,但打进她静脉里,不出两分钟就能让她人事不知。

麻醉医生看到她眼角的泪意,美人的哭泣总是惹人生怜,不由得出声安慰:

“别怕,打进去你就睡着了,睡一觉,醒过来就什么都干净了。”

明徽鼻子完全堵住了,她点点头,为医生的善意。

她不敢看,把头扭过一边去看雪白的墙壁。

三十公里外,同样是雪白的墙壁。

心外科会议室里,穆承山、裴湛宁和唐松林等人在进行一场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术前研讨。

裴湛宁长身玉立,站在投屏前,投屏上放着一张影像图,他用激光笔点在破口位处,语速快而清晰。

“ 患者弓部钙化重,脑缺血耐受度差。林宁,你那边脑灌注管提前检查好,术中实时监测脑氧饱和度,低于50%立刻喊我。”

林宁答:“是。”

裴湛宁转向麻醉科主任周丽丽:“术前降压方案你再盯紧点,β受体阻滞剂加硝普钠,术前1小时把血压压到110/70mmHg,心率控制在60次/分左右。”

宋依湄坐在周丽丽身后,以手托腮看着裴湛宁,杏眼中绽出星星般的光芒,早就将自己上次跺脚发誓“再也不要喜欢湛宁哥哥”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裴湛宁呢?

站在台上的他,发号施令、有如调令千军万马,全没了平日惫懒、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神专注而冷峻。

这种反差感,着实迷人。而且,他还有那样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果断坚决的心性,他有时候谨慎细微,有时又是个大胆的赌徒,和死神来赌患者的命,压上的筹码是他的职业生涯。

“松林,你术前再去核对一遍人工血管型号,拿四分支...”

他正做着最后的部署,忽而心脏一阵骤痛,让他说不出话。

他脸色很差,心慌、心悸。冥冥之中,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明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这停顿来得突然,台下的唐松林等人都看出了异样,宋依湄更是从椅子上霍然起身。

“宁哥,你...”

裴湛宁面色严峻,瞳孔往外射着冷光,这也是唐松林他们,第一次看到竟然具备如此丰富的神情:恐惧、迷茫、想要尽力抓住些什么,又好似抓不住。

不论在手术台上遇见多危急的情况,裴湛宁都冷静得像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手上动作丝毫不变形。

今天,他是怎么了?

裴湛宁来不及和他们解释,转身出了会议室,颤抖着手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明徽。

电话铃响了许久,没有人接。

再打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三分钟前。阳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手术室。

在麻醉医师的命令下,她将手臂抬起,又长又细的针尖,即将扎进她的静脉。

这一刻,有种深切的本能,似乎是出于灵魂的呐喊,让她想留下孩子,留下肚子里的小豌豆,带着她和裴湛宁血脉的小豌豆,以后会长出像她眼睛、又或者像哥哥的小豌豆。

第一次,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时她和裴湛宁的孩子。是艰难地越过了一切险阻,才投胎到她肚子里来的孩子。

流产的决定,仿佛再行下去,会让她后悔一辈子。

她怎么会舍得不要这个宝宝呢?

她把手一拂,避开针尖,嗓音空灵缥缈,却很坚决。

“对不起...这手术我不做了。”

医护人员见惯了在流产手术起始关头又反悔的孕妈妈,也没多惊讶。

作为主刀医生的张梅开口,嗓音温柔:“孩子,你决定好留下宝宝了?你要想清楚,胚胎已经七周了,若是之后你还想流产,那时就要做钳刮术或者引产了,对母体伤害很大。”

明徽眼底有泪意,将手放在腹部:“嗯,我决定好了。”

肚子里还是个粒小豌豆的宝宝,和她缘分多深啊。在她服用避孕药的低概率下,都住进了她肚子里,那么乖,她怎么能舍得不要她呢?

医生笑起来:“那好。咱们出手术室吧,你去把衣服换一换,再到诊室找我。”

明徽点头,回到更衣室。

她刷了寄存卡,打开寄存箱,便听到手机呜呜的震动声。

在这关头,谁会找她啊?

明徽紧张起来,有种被熟人窥视着,得知她私自来做人流手术的预感。

待看到屏幕上“裴湛宁”三字,她更不想接了。

但,裴湛宁打了这么多电话给她。

一通、两通、三通,四通...

每一通都等到彻底无人接听时才挂断。

这是第六通电话,裴湛宁或许找她有急事。

明徽赶紧接起,她干干地吞咽两下,把发酸的鼻音吞进肚子里。

“喂,哥哥。”

“嫣嫣,”情急之下,他喊她的小名。他已经很久没喊她小名了,平时只会喊她“明徽”,或者“妹妹”,或者什么都不喊。

哥哥平时镇静的嗓音,好似有些失控。

“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她心脏差点漏跳一拍,却还是滴水不漏地遮掩过去:“没什么,我还好好的。”

其实,她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差点就要人事不知。

“你在哪里?”裴湛宁追问。

“...我在翡翠市场,挑石头。”明徽谨慎地环顾四周,小声回答。她怕裴湛宁追问下去,她会露馅儿,又赶紧问:

“哥哥,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打电话给我呀?”

她准备流产的事,她没告诉任何人。

但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裴湛宁能感应到,并且打电话来给她。

裴湛宁苦笑:

“没什么。我在医院开着会,忽然...心跳很快,总感觉你那边要出事,就赶紧出来打电话给你。”

作者有话说:哥哥说“扑满有的我也要有”,哈哈,扑满有绝育大套餐你要不要来一套哦?

哥:滚,这种玩笑开不得

扑满:(变成护爹狂魔)不要!霸霸还要让麻麻给我生个小妹妹。

佑哥:原来我差点失去了一个女儿

这周应该能写到哥哥发现徽妹怀孕咯,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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