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咸香瞬间锁住醇厚的奶香,一个个胖乎弯翘的可颂金黄挺括,酥层分明,像一个个焦黄的小月牙,郑师傅光是闻和看就在点头了,弯着腰一个个打量,眼里挺好奇:“还真没骗人啊,是个好东西。”

陶萄让郑师傅拿一个尝尝。

郑师傅也不客气,招呼小游、许姨和另一个在店里当老黄牛的尤师傅过来吃,陶萄做面包的时候,那尤师傅还在那兢兢业业给蛋糕裱花。

几人洗手的洗手、擦手的擦手,都听新鲜地吃起面包来。许姨和小游在店里帮忙那么多年,也对面包有了不少了解,但陶萄做的这个什么来着……可颂!还是让他们吃了一惊。

“真好吃啊。”两人都不是特有文化的人,憋半天就憋出这一句,“比外面卖的羊角面包好吃得多。”

郑师傅见站在蛋糕台前面的尤师傅腾不出手来,还热心地抓了一个,在空中挥了挥晾凉,就给他塞嘴里去了。

“唔唔……”尤师傅下意识张嘴叼住,嘴里一下满是黄油香,想说好吃又没法张嘴,只好唔唔地点头。

这味道特别香,热烘烘地蒸腾着,把楼上的饶莉莉和张家明都吸引下来了,两人噔噔噔跑下来,人都还在楼梯上就开嗓问了:“好香好香啊!葡萄,是不是做好了?”

陶萄端了一盘出来,应道:“做好了,快下来吃吧。”

“我老饶来也!”饶莉莉高兴得手舞足蹈,最后三阶楼梯都是蹦下来的,为了吃愣不怕烫手,拿了一个,急不可耐地对着可颂呼呼地吹了两口就下嘴一咬。

酥皮脆,内里软,刚烤好里面还有点湿润,黄油和海盐合起来香香咸咸的,反而吃起来奶味更足了,虽然没有包什么馅料,但这样简简单单就已经足够好吃。

“这个怎么会这么好吃啊!明明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吃起来太不一样了。”饶莉莉吃得根本停不下来,掉在手上的渣子也不舍得甩掉,还拈起来放进嘴里。

张家明也已经拿上吃了,他现在不能像饶莉莉似的大口吃面包,他的嘴角被打破了,好大一血口子,张嘴吃什么都疼,但这面包太香了,他小口小口吃得也一点不慢。

陶萄见他们俩都吃上了,哎了声:“芋头呢?”

“还在楼上呢,他太牛了葡萄,第一盘俄罗斯方块玩了快三十分钟都还没死呢,你都不知道,下降的方块都刷刷刷的,跟残影似的,他还能玩。他现在应该开第二盘了,黄伟杰他哥给他玩了个32万分,给他牛的很。”饶莉莉嘴里还一大口可颂,含糊又恶狠狠地说,“也不知道郁峦积了多少分,但他玩这么久,这回肯定能把黄伟杰干翻!”

“行,你们吃着,我上去给他送一个,他肯定喜欢吃这个面包。”陶萄又给他俩一人递了一个。

饶莉莉接过来,她刚刚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个,现在继续啃了一口,眯起了眼感叹:“太好吃了。葡萄,我觉得你亲手做的面包比陶叔叔做的都好吃,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话不准确,其实她是青,陶广志才是那个蓝呢……陶萄嘿嘿地心想:“你们爱吃就好。”

张家明也吃完了一个,揉了揉嘴角,也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今天吃这个就像又回到了小时头一回吃到陶萄家汉堡的时候,他那没什么好回忆的童年里,除了这几个朋友,为数不多的慰藉,似乎都是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带来的。

“你别说话了,小心呛着。”陶萄好笑地掐掐饶莉莉吃得鼓起来的脸蛋子,嘴里塞那么满还能说话,莉莉在吃的方面果然天赋异禀。

她拿了两个面包上楼一看,郁峦果然还坐在那儿,专注地飞快摁着掌机的按钮,蓝色屏幕上不断有不同方向的方块正嗖嗖下落。

陶萄凑过去一看,屏幕右上角一行小小的积分数字已经到70万了,她小小地哇了一声,芋头这手速这眼力估计都可以去参加俄罗斯方块的比赛了……听说能打到一百万分就是国内很顶尖的业余高手了。

郁峦最后在83万分的时候输了。

“好犀利啊。”陶萄顺手把面包递给他,“莉莉估计要高兴得跳起来了。”输了以后跳出了排行榜,莉莉的名字很快就冲上第一,拿到了金色的奖杯,第二名的积分果然是32万,昵称叫“伟大杰出的黄阿玛”,不用想了,这一看就是黄伟杰那活宝。

郁峦甩了甩按得酸麻的手,接过了面包,如小时候一样,见到新鲜的食物先托着四面立体转一圈,确认安全,才斯文地咬了一口。

陶萄坐在旁边笑着看他:“好不好吃?”

郁峦点点头:“很好吃姐姐。”

陶萄又起了逗他的心思:“这个能不能排上你最喜欢的面包了?这可是弯弯翘翘像月牙一样的面包哦。”

郁峦想了想,摇头:“葡挞第一名。”

“为什么总是葡挞啊?”陶萄捧着下巴,实在有些不明白,之前郁峦也很爱吃日式盐面包,但每次问他最喜欢吃她做的哪种面包,他永远都是回答葡挞。可葡挞既不是像香蕉一样的弧形,也不是绿色,里面的蛋挞心还有点软趴趴的,到底是哪里戳中了芋头的点呢?

郁峦没有回答,两只手捧着,垂着眼帘,细嚼慢咽地吃面包。

陶萄看了会儿他垂下的长睫毛,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转过头去时,他咽下了嘴里那口可颂,抬起眼,轻轻地开口了:

“小的时候,姐姐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

陶萄身子一顿,回转过来,就对上了他清透如黑玻璃珠的眼眸,她不由怔了怔。

“姐姐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他又重复了一遍。

作为自闭症患者,郁峦时常会无意识的模仿别人说话,也会无意识地重复说一句话,但这次陶萄却听懂了他重复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你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

从此,我就最爱吃葡挞了。

*

饶莉莉看到郁峦下楼来,立马就迎上去拿过游戏掌机一看,看到83万分立刻就尖叫了起来:“郁峦你牛啊牛啊牛啊!”

郁峦对上莉莉已经很有经验,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并且严正申明:“我不是牛。”他是芋头,姐姐是葡萄,后来姐姐变成了雨燕,他也想变成雨燕,可是还没变成功,但他也不是牛。

“你就是牛啊牛啊真的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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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牛,我没死。”

陶萄和张家明站在旁边听得都扶住了额头。

今天做个可颂就有点晚了,陶萄只能把榴莲肉单独冻在她家楼上的家用冰箱里,回头再做榴莲披萨。

吃到黄油海盐可颂,饶莉莉已经满足了,她也激动极了,四人拎着两盒黄油海盐可颂,外加一箱红富士苹果、一箱高钙牛奶坐敞篷三轮突突车去她外婆家时,她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黄伟杰炫耀她的游戏排名,听到黄伟杰在电话那头崩溃地惨叫,她才满意地挂掉了电话。

饶莉莉的外婆家离镇上其实不远,坐上三轮车很快就到村里了,这个在樟溪镇的小村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花窗村,或许是因为这个村子里的建筑都是红屋顶、花砖贴的各种花窗。

花窗村几乎都是坡地,小村庄因地势东一间屋西一间房,石板阶梯弯弯绕绕地盘旋向上,家家间隔都有些远,还种了很多的果树。

但种地种果子得看天吃饭,很可能一场台风刮过来就倒了大霉,村子里实在太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现在这个好像还没走入千禧年的村子,大多都是留守的小孩儿和老人。

饶莉莉外婆家在半山腰,家里就住了她一个人,小溪从门前流经蜿蜒而下,橘子林在土墙红瓦的屋后,被两盏老灯泡照着,果实累累。

陶萄一行四人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山坡上也没什么路灯,这时节也还没有萤火虫,看着黑漆漆的还有点恐怖,幸好张家明细心带了一只手电,打着小小的灯柱在前面开路。

石阶陡窄,四个人手拉手,一人拉一个,这次郁峦走在陶萄前头,往后别着一只胳膊拉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唠唠叨叨:“姐姐你怕吗?不怕的,这里没有鬼,鬼片里才有鬼,现实里没有鬼。”

陶萄还真觉得有点害怕……毕竟她看过山村老尸啊!但被郁峦这么唠叨一下又觉得不怕了。

四个人走到一半儿,就和另一束手电的光迎面相碰,原来是莉莉的外婆提前走下来等他们了。

莉莉的外婆也是小个子,微微有点驼背,穿着农村老人常穿戴的那种暖帽子、猪肝红的碎花棉袄,还穿着棉布鞋,虽然天已经转暖了,但老人家还是挺怕冷,她笑眯眯地说:“都来了?快进来,饭都煮好了。”

莉莉的外婆家还是那种烧蜂窝煤的老式灶炉呢,莉莉外婆烧了清香的竹筒饭,红烧稻花鱼,榄菜肉末炒笋片、河虾二月韭、上汤西洋菜……每一道都是自家种的应季农家菜,鲜甜脆嫩全占了,没有一个不好吃,连郁峦都埋头苦吃,吃完一碗,还乖乖地递了一个空碗给莉莉外婆:“阿嫲你好,我还要。”

逗得莉莉外婆喜欢得不行,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夸:“哎呀,好乖好白净好靓仔啊你。”

四个人吃得扶墙出,正好背上背篓,扛上莉莉外婆用竹竿做的土钓竿去摘橘子、去溪边钓虾。暮春傍晚,乡下橘林溪边,手电的光软软淡淡,随着四人的步子摇晃漂浮。

几人玩得不亦乐乎,陶萄又兴致勃勃爬树上去了,大冬天玩出汗来,热得头顶冒气,莉莉外婆似乎对熊孩子们多能折腾早有预料,隔了会儿,还送了一篮子菜、汽水、陶泥小炉、炭火和铁网来。

对半剖了几个茄子、切了好些豆角,刷上喷香的蒜蓉酱,就这么露天串起来烤给他们吃。

汽水用竹编篮子装着,直接丢到浅溪水里冰镇。

摘了橘子回来,就着头顶漫天星野,一边钓虾一边吃烤串。

当然了,主要是张家明和郁峦负责钓,陶萄和饶莉莉负责坐在大石头边吃,星星从头顶上缓缓移过,陶萄抬头凝望着夜空,都有些不舍得吃完手里的串,也不舍得这样的夜晚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像是春风里洗过的,无忧无虑,温柔干净。

这么想的人似乎不仅仅是她,张家明坐在潺潺溪边,抱着膝盖,也望着天喃喃地说了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虽然如今他还是少年,虽然朋友们明明在身边,虽然是这样快乐的时候,可他的心却已经在预演,或许有一天会与身边的故友分离了。

张家明神色沉闷地低下了头,他这样的人真扫兴啊,不相信未来会后好事发生,也不相信来日方才,连快乐都无法好好享受,只会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郁峦背脊挺直地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钓竿,有点没听懂张家明在讲什么,古诗和文言文的解析对他来说太难了,他直到现在都还学得一知半解,对人的情绪也是如此,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怒哀乐,却无法敏锐地察觉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明白小明为什么伤心,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芋头!小明!茄子烤好了,快过来吃!”正巧这时,陶萄扬声把两个人喊过来了,看着两人空荡荡的篓子,还顺嘴一问,“虾呢?一只没钓到啊,那你们刚刚在什么呢?光顾聊天啊。”

张家明低低说:“没什么……”

郁峦想了想,大声说:“小明说他想去买桂花来泡酒,喝了就去游自由泳。”

张家明目光震惊地看向他:“?”

陶萄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那么古怪但好像又有点耳熟……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旁边饶莉莉倒是啃着串说:“没有桂花泡的酒哎,我阿嫲有枸杞泡的酒行不行啊?也很补的,不过现在游泳有点冷哎,小明你干嘛突然想游泳啊?”

张家明:“……”

有时候,某种程度上,莉莉和郁峦还真挺像的。

陶萄好歹也算语文老师的半个心腹,迟疑地问张家明:“你说的不会是那首刘过写的《唐多令》吧……”

“嗯。”张家明点点头。他刚刚愣了半天,现在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一咧嘴笑,嘴巴还痛,他龇牙咧嘴,笑得更厉害了。

陶萄也忍不住捂着嘴笑。

郁峦不解地问:“他就是这样说的,为什么笑?”

饶莉莉也点头:“对啊,你们笑什么?不是你要喝酒的吗?哎,不对啊,你什么时候会自由泳了?我记得我们游泳不都是狗刨吗?”

张家明笑得人都蹲下来了,他刚刚满腔的悲春伤秋、莫名的愁绪就这么被笑没了。

或许终有一天,少年岁月将一去不复返,既然没有来日方长,那么就好好地过这仅此一次的每天吧……张家明笑趴在地上,最后的最后,便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后来,日子过得很快,孟流香果然如上辈子一般并没有来找陶萄和陶广志,她就是单纯回来刨坟的!有一天,陶萄听见大伯娘给陶广志打电话说这个轰动了全县各镇的大八卦,她竟也松了一口气。

“那个阿香果然好心很一个人,怪不得当年……”陶广志在做面包,电话开了免提,正要下楼的陶萄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陶广志顿了顿,叹了口气说:“不要讲了大嫂,当初是我答应她了的,她说她把孩子生下来留给我,让我签字离婚,也不要透露她什么时候走的……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照片、衣物都烧掉带走了。那三千块钱……也不要提了,我知道她拿了,拿了就拿了吧,就算买葡萄和她母女一场的情分,从此就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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