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要坚强起来,你都长那么高了,力气那么大了,以后要你保护姐姐,照顾姐姐才对,你知不知啊?”

郁峦沉默了足足一分多钟,脑子似乎在处理消化这庞大的信息,许久许久,他才忽然抬头问:“长出翅膀……那我是不是就能变成雨燕了?我能和姐姐飞去南非了吗?”

什么?去南非?陶萄什么时候要去南非了?郁美珍听得愣住,完全不理解,但她很聪明,立马顺着说:“对对对……对啊……”

雨燕这个例子虽然是郁美珍自己说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给忘了,那次也是情急之下偶然想起才举的例子,却没想到一直存在郁峦的记忆里,他还一直在为此努力。

郁峦之后在房间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到了要出发那一天,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不想去的话了,只是那段日子愈发黏人,眼皮一睁就敲墙板,喊魂似的喊:“姐姐姐姐姐姐你醒了吗……”

平时一转眼没瞧见陶萄,他就得急地到处找,有一回陶萄从厕所洗了手出来,就见郁峦趴在客厅地板上往沙发缝里着急地望,还小声地喊:“姐姐,你在里面吗?”

她又气又好笑,冲过去一拍他后脑勺:“你洗头忘记晃水出来了吗?我是有缩骨功啊能钻里面去!”

“有就好了……”郁峦却一转身就抱住她,难过地用下巴轻轻蹭她的头顶,“就不用分开了。”

等到要出发时,陶萄陪着他去学校坐车。

学校怕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在外闹不明白,特意安排了一个数学老师陪着郁峦去,好帮着对接省里的老师,协调处理杂事。

郁峦坐在小汽车里,摇下了窗户。

陶萄站在外面,看着他,心里也莫名不是滋味,小声地嘱咐他:“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在外面别跟这几天一样不吃饭,夏令营应该能用手机,你要是觉得哪里不习惯,你随时给我打电话,知道吗?让你多带两块电池,你带了吗?”

郁峦两只手扒在车窗沿儿上,下巴放在手背上,安静地点了点头。

他上了车就只是望着她,不再说话了。

陶萄就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想那么多,没多少天,你别数着日子过,你就好好做题听课,日子嗖嗖就过完了,眨眼你就要回来了呢。到时候我再给你做葡挞吃,我亲手做,行吗?”

“好。”郁峦哑着嗓子,把头微微伸出来,隔着窗沿,依恋地贴了贴她的手掌,终于开口应了声。

等车开出去了,车窗也摇起来了,陶萄站在路边的身影都模糊了,他还把脸趴在玻璃上往后看,维持这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郁峦出远门了,当天到了省城就给家里打了电话,但也没说几句,省城里的夏令营特别严格,和孙烨参加的那种集训一样,竟然要没收手机,郁峦在电话里的语气都显得特别沉重。

陶萄问了他住宿条件怎么样,吃得习不习惯,同学会不会欺负他,得知一切都挺好的,就在电话那头安慰他:“没事的,我给你小枕头放箱子里了,MP3里我也给你录了好几篇课文,还有你一听就困的文言文,特别催眠,你睡前听,听完好好睡觉。”

郁峦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惨痛的现实,声音闷闷地说:“姐姐,你等等我……”

陶萄一听这前半句就心惊肉跳:“什么?”

“我会变成雨燕的,以后我来照顾你,保护你,再也不用你迁就我了,我会变得很厉害回来的。”

幸好郁峦的后半句是这个,陶萄握着手机松了口气,她有点听不得郁峦说等等我这句话,尤其……现在的郁峦看起来已经快要和上辈子的郁峦重合了,一样高高瘦瘦,白净干净。

他又变成了那个少年的郁峦。

陶萄莫名其妙眼眶热了一下,将电话紧紧贴着脸,也轻轻应了声:“好。”

之后,她就再也没收到郁峦的电话了。

虽然知道他在集训,知道他手机被没收了,知道他自理能力完全没问题,不用太担心,可她每天忙忙碌碌照常过日子,一闲下来还是会忍不住看看手机。

明明这时候的手机没什么可玩的,贪吃蛇她都玩腻了。

她还是时不时拿出来瞅一眼。

下午,陶萄送饶莉莉去坐车回樟溪镇,还给她装了一兜子黄油海盐可颂、火腿芝士可颂、蓝莓芝士可颂还有牛肉可颂,让她带回去吃。

自打中考前在镇上老店做了黄油海盐可颂以后,果然如陶萄所料,哪怕店里就剩十个样品摆在那儿,都跟滚雪球似的,很快出了新面包的事被人口口相传,郑师傅无奈至极,只能被迫上新。

中考后,陶萄也有了空,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以后,就发现店里甜味面包占比很高,在新店这里也做了一些新的咸可颂口味。

这些咸味的可颂都是带馅料的,多汁的火腿夹在里面,肉感十足,还配上了加热后融化的芝士,一进店里就能闻见香味,果然也大受欢迎,现在可颂系列的口味也更新到了五六种,不仅加入了写字楼的下午茶团购套餐里,还意外很受附近住的客人青睐。

或许是因为咸口、营养均衡、饱腹感强,这些咸味可颂成了早餐时段里卖得最好的单品了。

每天都卖得很快,基本一个早上就能卖空。

送了莉莉回镇上,过没两天,陶萄又跟着去车站送陶广志和郁美珍,陶广志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老爸,完全没察觉到陶萄近来情绪有些低落,还一个劲高兴地说会给陶萄和郁峦带特产的,问她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缺,老爸,你出门长点心,照顾好郁阿姨也照顾好你自己,没穿救生衣不要去坐摩托艇项目,知道吗?”陶萄操碎了心,这个年代国内外海上项目特别不规范,很多连救生衣都没有。

倒是郁美珍瞧出来陶萄有点强颜欢笑,她心思比陶广志细腻多了,竟知道陶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拍拍陶萄的手背说:“小峦没事的,你别担心她,要是不想一个人住家里,就回镇上住,店里那么多人在,用不着你看着。”

被看出来了,陶萄脸有点红,小声答:“那夏令营也太严格了,那么多天一个电话不让打,我就怕他受欺负。”

人生地不熟,郁峦又是那样的个性,他的世界太狭窄了,因此干干净净,可其他人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上就是很多人欠欠的,有时候也说不上多大恶意,毕竟人都有不理智的时候。

郁美珍笑着说:“葡萄啊,怎么你也分离焦虑了?你也得相信他,人挪活树挪死,不迈出那一步,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对不对?老鹰教孩子飞,还一脚把小雏鹰踹下悬崖呢,没事,老师都在呢。”

陶萄知道,轻轻点点头,又说:“郁阿姨,你和我爸好好玩,不用担心小峦,也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葡萄,你有时也不用这么懂事,别人的孩子都叛逆了,你也可以叛逆的。”郁美珍摸摸她的头,心里也有些感慨,当初浑身尖锐不让人摸脑袋的小女孩儿已经长大了。

陶萄咧嘴一笑,怎么还有希望小孩儿叛逆的。

看着这俩中年情侣和旅行社的大部队会合,看着他们上了动车,角浦市没有机场,他们还得转动车去桂江市坐飞机。

回了家以后,在店里帮一帮忙还不觉得,等夜里关了店,房师傅、陆师傅和其他学徒工、店员都走了,陶萄一个人把店门反锁,拉了卷帘门,上楼去时就觉得特别安静。

平时家里什么声都有,郁阿姨敷面膜看电视、陶广志洗澡唱歌、郁峦用磁带机听速算题的滴滴声,还有脆皮鸭下蛋时突然嘎嘎两声。

对,还有脆皮鸭。

陶萄去洗手间一看,脆皮鸭快乐地在陶广志给它买的塑料大澡盆里游泳呢,陶萄蹲下来,捧着脸叹了口气:“还是你过得最舒服了,脆皮鸭,脑仁空空,没有烦恼。”

脆皮鸭生气地嘎嘎两下表示反对。

陶萄和脆皮鸭玩了会儿,就洗澡上楼躺着去了,茫然地盯着倾斜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还是没忍住把手机再拿出来看了看,听了会儿歌,和莉莉闲聊了一会儿,又不知道做什么了。

真怪了,她怎么心里老是不上不下的。

陶萄烦躁了起来,晚上也没睡好,半夜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湿漉漉的风吹拂了进来,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雨声,还有被激荡起来的湿泥土与草木气息。

她在黑夜中睁着眼,又不禁想,如果郁峦在隔壁,应该会敲墙板和她说话了吧?或许说着说着,两人就有挨着那道薄薄的墙再次睡着。

现在没有郁峦在身边,陶萄使劲睡了会儿,还是没能睡回去。

密集的雨声砸在雨棚和空调外机上,也好像敲在了陶萄空荡荡的心头,她应该是暑假太无聊了吧?

果然放假放太久了就会想开学了。

隔天起来也还在下雨,街道路面都积了能到脚脖子的水,天色灰蒙蒙的,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陶萄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里面的钞票都整理整理,顺便用干墩布把店门口拖了一下。

一抬头,雨势又大了起来。

夏日的雨就是这样,像从天上倒下来的海洋,能下得天荒地老。陶萄撑着墩布看了会儿外面,忽然手机振动了起来,铃声是杨千嬅的《小城大事》的前奏,旋律悠扬。

她啪地松了手,也不管拖布倒在了地上,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还真是郁峦,她睁大眼,忙按通了通话键。

“姐姐。”

伴随着手机里细微的杂音,郁峦干净的少年声线从听筒处传了过来,陶萄抿嘴一笑,往后靠在了橱窗边的白墙上。

“嗯。”她装作淡定地应了声。

“你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很大的雨。”陶萄瞥了眼窗外,不一会儿功夫,橱窗上已满是雨痕,看不太清楚外面了,“省城下雨吗?”

“也下了。”

不知是郁峦说话声音轻,还是他那儿周围人多太嘈杂,陶萄觉得他声音很小,不禁把手机更紧地抵在了耳边,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陶萄问他:“今天怎么能打电话了?”

“老师说,下午就要乘飞机去首都了,老师说,要去那边提前适应,老师就把手机还给我了。”郁峦语气里漫上好些快乐的意味,“之后,我就能天天给姐姐打电话了。”

陶萄忍不住笑起来:“下课再打。”

“嗯,下课再打。”他快乐地重复了一遍。

陶萄又忍不住细细地问他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吃得习惯吗?睡得好吗?昨天下雨打雷了吗?戴着耳塞没?”

没想到她这么一问,郁峦却沉默了,电话那头只剩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周围有人路过的模糊说话声,陶萄以为他那边有什么事,还喂了一声,竟也生出一些不舍得来:“芋头,你要挂了吗?”

听筒那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头发丝摩擦在了手机上,半晌才又着急地回了句:“不挂。”

陶萄想了想,忽然就笑了,刚刚应该是郁峦在摇头吧?

这傻仔,她隔着电波能看见他摇头吗?

“那你说话啊。”陶萄声音也变得软软的,“你好不好啊这几天?”

“不好。”他低低地说。

陶萄一下又坐直了,瞪着眼说:“真有人不开眼欺负你啊?谁啊?哪个王八蛋混蛋猪脑袋这么没素质,老师不管吗……”

“我很想念你。”

陶萄怒气冲冲的声音戛然而止,怔在原地。

“我每天都会想念你,所以我一点都不好,姐姐不在我身边,我天天都不好,吃饭也不好,睡觉也不好,数学也变得不美丽了。”

郁峦式的语言就是这样直勾勾的,一点弯都不打,横冲直撞地就说出来了。陶萄耳边紧紧贴着手机,这让郁峦的声音离得很近,就像直接灌进她耳中那般。

耳朵此时也在发烫,却不知是被手机捂得,还是听的。

“姐姐,我很坏,我其实一点都不想比赛,老师总说要为家乡争光,要为学校争光,为父母争光,我不懂什么意思,没有光为什么不开灯?我不想要奖杯,也不想要奖金,我……”

电话那头,郁峦声音哑哑的,似在悄悄哽咽。

“我只想要姐姐。”

“别总想我,你好好比赛,如果觉得比赛难受,你就……你就……”

陶萄被郁峦刚一连串腻糊糊的话说得不知所措,听得她耳朵发烫脸也发烫,嘴都结巴了,就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就当为我去比的,我喜欢奖杯,也喜欢钱,你去首都,都赢回来给我。”

那头郁峦也呆了一瞬:“姐姐,原来你喜欢奖杯和钱吗?”

“超喜欢!”陶萄使劲忽悠,叮嘱道,“好好比赛,去了首都就不要分心了,也要吃饱,这样才能拿奖拿钱回来给我,知道吗?”

她挺心疼郁峦头一回就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不仅得适应陌生环境陌生人,还得辗转到更远的地方比赛。

从南到北,他都得自个面对,十五六岁必须要头一回出远门,这对普通人都算是忐忑的事儿,对他是真如炼狱一般。

要是因此比赛也没取得个好结果,那就更可怜了。

郁峦哦了声,似乎又在电话那边点点头,手机窸窸窣窣一阵,隔了会儿才想起来得说话,他果真好骗,三言两语就被陶萄鼓起了斗志:“好,我努力给姐姐拿,姐姐要金的银的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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