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陶萄也觉得挺好的,就是自己有点没劲,郁峦天天在她跟前凑,她就想着要和郁峦拉开距离,想着把这段关系重新锁回以前那单纯的姐弟关系上,想着要到此为止。

人家没空了,也真的说退回姐弟之间就退回姐弟之间,没半点拖泥带水,说话算话,她又……浑身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陶萄和饶莉莉各有各的烦心事,又一时半会都解不开,学习之余两人凑在一块儿就知道叹气,上回饶莉莉还捧着脸说:“保送班也提前上早读呢,小明最近都不等我了,我好不习惯。”

最终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

陶萄把鸡蛋打入深碗中,倒入牛奶,加入一点盐,就用打蛋器使劲地搅打,她也不知在发泄着什么,直打到蛋清蛋黄融合,她又再搅了一遍,还用筛网筛了一遍。

天才蒙蒙亮,她听见郁峦回来的声音,似乎噔噔噔跑上楼换衣服去了,陶萄继续往上面铺馅料,没一会儿郁峦又跑下楼了,很快她又听到了自行车被牵出来的声音。

他不知道她已经起来,照常自己一个人提前上早读去了。

陶萄已经在封吐司。她把另一片吐司完整盖在夹馅吐司上方,手掌轻压贴合两片吐司,再用叉子沿着吐司四条边,用力反复按压压实,将缝隙彻底封死,再泡入蛋液。

夹心吐司泡进蛋奶液里了,陶萄的心却晃晃悠悠也不知泡在哪儿。

她开小火用黄油煎吐司,奶香味很快随着温度漫了出来,没一会儿都飘进陶广志的卧室了,本来睡得正熟的他立刻惊坐而起,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来,还把郁美珍吓了一跳。

“干嘛啊?”

“完了完了,陶萄又在搞事情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陶广志一看陶萄在厨房里,就哇哇叫:“女女啊!乖女啊!我求求你了,你多睡一点好不好?不要做面包啦!”

“这是早餐啦,你不要吓得这样好不好?”陶萄翻了个白眼,继续轻轻翻着面,两面煎好后,又将吐司直立起来,依次煎四个侧边。

“我也不想啊,谁叫你经常做这种事……哇真的吓死我了。”陶广志又抚着胸口又回去睡觉了。

陶萄默默把西多士煎好,沿吐司对角线斜切成三角块,自己拿了一块,其他放在锅里用余温温着。

她安静地配着用微波炉叮热的牛奶坐着慢慢吃,这次煎的很成功,吐司里充分吸纳了蛋奶发香气,又湿润又绵软,咸馅鲜香,真好吃。

陶萄看着窗外的晨光慢慢亮了起来,天边却还有一两颗星星挂着,倔强的不肯落下去。

看了会儿,脆皮鸭滑稽地梗着脖子上楼来了,陶萄给它掰了一块,吃完后按部就班上学去。

日子在繁重的课业和细微的寂寞中丝滑地过去了,班级里的黑板报已经换成了高考必胜,挂在前面醒目的红色倒计时,每天擦了又写,终于到了最后的1。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老师再不管纪律了,让所有高三学生想干什么干什么,肆意尽情释放三年来的压力。

文理两栋楼都闪着无数手电筒和手机的光,不知道是谁先把教室里的多媒体音箱线拔了,插上了自己的MP3。

熟悉的前奏就这么从那音质粗糙还破了一边喇叭的音箱里流淌了出来,后来,渐渐变成了人海中的大合唱。

高三教学楼人声喧嚣如浪,一束一束的灯在夜空中划出残影。

从《海阔天空》《最初的梦想》《阳光总在风雨后》一直到《隐形的翅膀》,唱着唱着都给唱哭了。

陶萄被许媛搂着,也挺感性地掉了眼泪,快要结束了啊,这金子般璀璨的三年,随着这些歌曲,好像所有记忆中的深刻画面都奔涌而来。

又到了盛夏,和这么一群人相识在盛夏,又将要别离在盛夏。

堆在桌上永远做不完的卷子,在油墨味里昏昏欲睡的午后,被笔记占得花花绿绿的课本,还有那个特别凶头特别秃的老班。

他平时抓纪律抓作弊是最严格的,临到真的要高考了,他却突然疯了一样开始给大家传授小技巧:“最后一道大题,你不会,你就写个解,把题干用自己的话抄一遍,哎,再像模像样分几个点,就肯定有两分。”

“三长一短选一短,三短一长选一长,不长不短,你就选C!知道吧?你就是抄题目都得给我把考卷抄满!”

“作文不会写你就多写几个名人名言,多分段,你凑字数啊!你要是想不起来名人名言,你就自己编一个,用外国人的名字知道吧?人家批卷老师时间紧张,不一定认真看呢,这样你字数就够了,是不是?”

“你要是运气好,前面坐的你认识,而且还是那种学霸,那你自己要有意识的啊!要记得啊,选择题,写在卷子上的声音,A肯定是三笔啊,B是两笔但第二笔声音更长,C就直接一笔,D两笔声音比B短,是吧?哎高考,你耳朵要灵的呀!懂不懂啊?”

“一两分能压死不知道多少人,真的上战场了,这是一辈子的事情,说不定就差那一两分呢?在考场上就别管什么情操骨气,想尽办法,安全的情况下能多拿一分是一分,不丢人的。”

说完,他拿着大喇叭,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笑了一下:“好好考试,好好长大,以后记得都要当个正直的人啊。”

陶萄在老班走了以后,没舍得把自己三年的课本笔记本给撕了,收拾收拾,全塞书包里了,她跟背着一包砖头似的。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先站在走廊上,远望了一眼对面的理科楼。二楼最右边那间是郁峦的教室,可此时走廊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全是人,看不清哪一个是他的身影。

雪花般落下的碎纸在她眼前簌簌地飘着,她仰起头,有一片碎纸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又有更多落在了头顶。

真像一场夏日的雪。

陶萄正要去找郁峦,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先震了一下。

掏出一看,是张家明的短信。

明天要考试了,他爸妈一早就会过来,可能没空和他们说话了,他就约着陶萄、郁峦和饶莉莉三个,一块去操场后边的足球场坐坐。

陶萄回了个好。

张家明还在自己的班级里,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回头看了看疯狂撕书或是勾着膀子又哭又唱的同学们,独自走出了班级。

他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广场对面文科教学楼一层层走廊上的闪烁灯火。

三年了,他最好最快乐的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真快啊。

高中的最后一天,他差不多和班上所有要好的同学都告别过了。

也该……和最重要的三个朋友告别了。

学校里,足球并不如篮球受欢迎,球场上的草很久没人修剪了,在六月疯长到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软的,白天积攒的阳光还未散尽,躺下去有点痒又有点热。

陶萄四个人并排躺在中圈附近,鼻子里满是草汁和泥土的气味,今天星星很亮,偶有薄云飘过,星光就跟着暗下去一点,再亮起来,看久了,会有种整个夜空都在随着人缓缓呼吸的错觉。

操场上没开灯,也没其他人,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从教学楼那边飘来的一阵阵歌声。

陶萄左边挨着的是饶莉莉,右边是郁峦,饶莉莉另一边是张家明。

约好说要聊一聊,可四个人除了来时打了声招呼,躺下来后就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或许是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很多迷茫吧。

寂静中,张家明枕着胳膊,忽然开口了:“……其实我去年就申请了定向志愿,前几个月老师也陪我一起和几个学校都沟通了,定向招录的事情基本都敲定了,等高考完,政审面试体检都通过后,我开学就要去西北了。”

定向生一般都能降分招,张家明有奥数的省奖在面试的时候也能有一定的优势。

陶萄和饶莉莉都瞬间弹了起来:“啊?真的吗?是哪个学校?”

郁峦本来偷偷搓姐姐毛毛尖儿呢,茫然地瞅了瞅,也慢慢地坐了起来。

张家明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哪所学校我就不说了,我签了保密协议了,以后可能不能和你们常联系了,为了申请那个学校,我还签了愿意赴藏工作的协议,我选了服务5年的,时间长点,还能免学费。”

居然还是涉密类的定向招录学校啊,连报名都不能对外……陶萄更吃惊了,迟疑着轻声发问:“那你爸妈……”

张家明勾嘴一笑:“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不过等高考后,政审要查他们,他们就会知道了。他们估计会很生气吧,之前我爸妈给我规划的是省内的985,说不希望我离得太远。”

知道了,他们也束手无策了,政审已经是最后一关。张家明协议都签了,学校肯定也是评审流程都走一半了,这种学校可不像普通的大学院校,倘若面试体检都过了还敢反悔违约,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他不声不响就做完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饶莉莉到现在都说不出话。只是很震惊地转头看他,之前张家明天天都和她在一块儿,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张家明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与饶莉莉对视时目光也很平静,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饶莉莉有点结巴:“小明……你……你就算想离你爸妈远一点,也不至于签5年吧?那边条件肯定很艰苦的。”

“还好,我还能怕吃苦啊?”张家明依然很轻松地笑,“还能有比我家更苦的地方吗?”

饶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也是。

陶萄却暗暗松了口气,比起上辈子张家明真的考了个省内最好的大学却选择退学,后来不知去了哪里,现在他能选择去西部,哪怕远一些、苦一些,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结果。

张家明继续说:“你们呢?打算去哪里?”

省内的好学校不少,陶萄准备冲一冲其中两个最好的,她主要是想学工商管理,毕竟以后要回去打理家里的厂子,总不能什么都不懂。

饶莉莉也不打算走太远,她想报省内有一家很有名的音乐学院。

郁峦没什么好说的,姐姐想去的学校就是他想去的。

他之前本来是可以参加保送的,他也去了,但保送考语文只考了38分,被刷下来了。自主招生也没考上,很多学校对语文都有最低分数线要求,他照样没达到。

他对这个倒是不大遗憾,只是现在一听到饶莉莉想考音乐学院,就忍不住了,弱弱地开口问:“啊?原来莉莉唱歌很好听吗?”

饶莉莉无语地看向他:“干嘛啦,音乐学院也有其他专业呀,有表演系的嘛。”

郁峦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他不仅患有自闭症,连耳朵也有问题了呢。

陶萄和张家明都被逗笑了。

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陶萄又躺回去:“真快呀,一转眼三年就过完了,好舍不得。”

刚重生那会儿,想到这一生还要读十几年的书,她吓都吓死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十年弹指一挥间,竟真被她一步步走了过来。虽然她没有做什么很轰轰烈烈的事情,这一生仍是普通又平凡的一生。

可普通就不精彩了吗?

张家明也躺着,望着漆黑的夜空,黑色太浓郁,就仿佛看不见边际,他伸直了手,仿佛想要去抓住什么,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莉莉说你和你妈一样的时候,他没有反驳,只觉得悲哀。因为他知道莉莉说的对,他是烂泥地里长出来的野草,怎么可能会不带泥呢?

他其实也挺讨厌自己的,讨厌自己无意间流露出的偏执与占有欲,讨厌自己的内心有时会像一条拴不住的疯狗。尤其见到饶莉莉身边那些献殷勤的男生,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嫉妒得狂犬病发作,恨不得把他们全咬一遍,再统统赶得远远的,一个都不剩。

可是他这样真卑劣,他有什么资格做这种事?他现在活得太失败了,如果不离开,不尝试挣脱家庭的束缚,他一辈子都将一无所有。

他曾经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直到莉莉把他从天文馆的屋顶拽下来,他终于生出了一点点想要试一试活下去的念头,哪怕鱼死网破,哪怕遍体鳞伤,也去试一试吧!

张家明偶尔还是会想死,尤其是回家的时候,但他也越来越想好好地用这五年,去改变自己,也去积攒一些力量。

他不想再被摆布了。

因为饶莉莉,他第一次想变成一个更好更厉害的人。一个不会给她带来麻烦的人,也能够与她相配的人。

她太好了,是他还不配。

张家明久久地看着饶莉莉,轻声说:“莉莉,之前总逼你做题,对不起。”

饶莉莉赶紧说:“我早就不生气了。”

张家明却还是不舍地望着她,半晌,才攒起说完的力气:“暑假……我可能也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出去玩了。我爸妈生起气来,估计不会让我出门。而且……他们在镇上新城买了套房子,我们很快要搬过去了。以后……可能和大家就更少见面了。”

饶莉莉听得怔住了:“你要搬家了啊?”

“嗯……是啊……”张家明微微别开眼睛,故作轻松,“不过没事,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又有手机,你别忘了我就行。”

饶莉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到底谁忘了谁,你主意大着呢,这么多大事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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