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张家明说:“我本来想说的,你请假了。”

“咳……呵呵呵……我也本来想说的,后来太匆忙了就忘了……”饶莉莉干笑了两声,想到自己也没告诉他自己要去拍电影的事,说跑就跑了,估计他还是事后和陶萄打听到的,也有点不好意思。

张家明看着她。她心虚的时候眼睛就会这么滴溜溜乱转,抿着嘴,高不高兴什么都写脸上了,他每次都能看出来。

“我没怪你,之前都是我的错,莉莉,只是我刚才说的话也都是真心的。”张家明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后,才眼神温柔地说完,“以后你要变成大明星啊,这样以后……哪怕我在边疆也能看到你了。”

“不用你说,我肯定要当大明星的!”饶莉莉骄傲地昂着头,说完后她又忍不住转头去看张家明,手指无意识揪着校服,小声加了一句,“可我看不到你啊。”

“我不是挺烦人的嘛,看不到就看不到了。”他明明是笑着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饶莉莉就是有点想哭。

她使劲瞪大眼睛,想让夜风吹一吹,把眼里溢出的泪吹干。

她现在一点都不怪他了。不怪他偷偷报了需要保密的学校,不怪他什么都不说就已经决定好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知道张家明需要远走,走得越远越好。

如果不是那样强势的学校,他没办法离开,她都能想通,都理解,可是她现在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

“你以后上了大学还能给我打电话吗?”饶莉莉吸了吸鼻子,“你报的那种学校是不是很严啊?能拿手机吗?能上网吗?能用MSN视频吗?”

张家明笑道:“可能一个月能打一次电话吧。”

饶莉莉脸都皱起来了。

郁峦忽然在一旁幽幽地冒出来一句:“这个世界上不仅有发达的通讯方式,也有原始的通信方式,比如写信。”

饶莉莉眼睛一亮:“对啊对啊,写信肯定可以吧?这个没有时间限制吧?”

张家明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可以。”

饶莉莉松了口气,马上又打起了精神:“那就好,还能联系上你就好。诶,你不是喜欢邮票吗?我到时候买最好的邮票给你寄,你正好可以集邮,好不好?”

张家明眼底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四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都是饶莉莉和陶萄在说,两人都在怪张家明和郁峦写的同学录太敷衍,就那么几句话,一点都不走心。

高考前几天,班上就开始传同学录了,陶萄买的是那种活页的,全班人手一页,连每个老师都发了,除了本班的,给莉莉的,她还特意跑到理科那边,给张家明和郁峦发了。

莉莉给她写了满满一页!写到后面横线都没了,还在空白处硬写了两行,写完还跑过来,说,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和她说呢。

张家明也算写了三行,就郁峦写的字最少,写的还跟个数学谜题一样,赠语那边写着:“姐姐你好,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说,严谨的数理世界总会有个自由的X存在,请高考后下次继续当我的X,谢谢。”

陶萄至今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她数学一直都比其他科更薄弱些,虽然文科数学的难度比较低,陶萄还是很谨慎的,在最后这学期刷了特别多数学题,差点没刷吐咯。

现在,她看到这种数学家名字命名的理论,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不想多去研究。

她把郁峦那张活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夹到同学录里,决定暂时把它归类为“未解之谜”。

张家明写给饶莉莉的只有一句特文艺的话,是梁实秋的:“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的风雨,我都去接你。”

饶莉莉自然也没有长出太多文学细菌,想了半天,瞪大眼睛也没能阅读理解出其中的深意,最后就就把那张纸往张家明面前一拍,气鼓鼓地说:“字太少了!没诚意!重写!!”

张家明后来就把这句话抄了十遍。

饶莉莉还是嘟嘟囔囔。

陶萄也嘟嘟囔囔。

张家明左看看陶陶,右看看饶莉莉,最后,反倒冲着郁峦叹了口气:“郁峦,有没有觉得,她们俩真该姓林啊。”

郁峦歪了歪头,又赶紧正回来,神色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诚恳地发问:“为什么?”

张家明:“……”

他错了,他也高估郁峦了,他和她们俩加起来……可以组成一个森!真是绝了,他三个好朋友,竟然能一个比一个木。

难道他五行缺木啊?

说着说着,远处教学楼那边隐隐约约飘来的歌声也渐渐停了,人声稀落下来,似乎也预示着高中生涯真的落幕了,他们的青春也终将散场。

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1]。

快晚上十点了,老师们拿着手电筒到处抓人,非得把学生们赶回家早点休息不可,四个人从草地上爬起来,互相看了看,都没说再见。

这两个字真不想说出口。

和饶莉莉和张家明挥挥手说了明天加油之后,陶萄和郁峦时隔数月,第一次能一块儿骑车回家。

郁峦那脑筋异于常人,天生就不懂紧张为何物,高考前一天和高考前一百天对他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区别,他迎着凉爽的夜风,不知兴奋着什么,频频转头喊:“姐姐。”

“嗯?”

“姐姐。”

“干嘛?”

“姐姐。”

“搞咩啊!!”陶萄咆哮。

他就不喊了,弯起眼睛笑,也不知道他在开心着什么,好像有什么好事就等在前方似的。

陶萄不明所以,转头看看他,她这段时间好像都没好好看过他,现在看他扬着眉毛,骑着车迎风而笑,竟也觉得有些陌生。

郁峦变了不少,又高了,不知是不是肩膀也跟着长宽了,校服穿在他身上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荡荡,现在刚好贴住肩线,隐约能看出一点身体的轮廓了。

少年青涩的身体轮廓正一点点往成年男人方面显山露水。

好像成熟了?陶萄不知道这个词准不准确,她只是觉得他再喊她姐姐时,好像没有那种小时候的撒娇意味了,可能也是她变了吧。

在郁峦开口和她说话之前,她竟有些别扭,还有点尴尬,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两辆自行车并排穿过夜色深深的长街,怀着一些欲说还休的少女心事,穿过这个属于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夜。

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陶萄就闻到了一股浓得能把楼道里的蚊子都熏得举家搬迁的烧香味,一拧开门,她就忍不住喊了声救命啊。

整个家里都烟雾缭绕,仙气飘飘,陶萄站在门口,感觉自己不是回家了,可能是飞升了。

捏着鼻子,穿过缭绕的烟雾,就看到陶广志在阳台弄了个香案,上面供着好几碟水果,水果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搁了一排神像照片,正嘴里念念有词地拜拜。

她凑过去一听,什么天公老爷保生大帝清水祖师五显大帝观音菩萨一个都没落下,他完全不管人家是不是保佑考试的,他全部都挑职位高的、声望大的来拜,还振振有词:

“呐呐呐,你们一看就没有拜神的经验啦。拜神也是有技巧的嘛,明天高考,今天肯定家家户户都在求文曲星、孔夫子、文殊菩萨啊,你想想看,那人家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人名?他是不是好难听清楚到底要保佑谁啊?”

陶广志说着又虔诚地再合掌拜了拜:“而我就比较聪明啦,我拜的这些都是天上的大领导,随便讲一句话下去,谁敢不听啊?我跟你说,你打通关系,就要找最大的嘛!”

郁美珍一开始还想笑,听到最后一句,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啊。”

于是场面很快就变得更加壮观了,连郁美珍也去抽了三炷香过来一起拜,求这些天庭的大领导保佑陶萄和郁峦考试顺顺利利,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香火的烟雾越烧越浓,陶萄站在烟雾里,感觉自己都快被熏成一块腊肉了。

搞完迷信,陶广志还没结束,又开始神神叨叨地搞玄学,在陶萄和郁峦的床头各放了一把葱,让他们明天都脑袋灵光好聪明,又让他们明天要穿已经在神明面前供过开光的红内裤去考试,因为这叫

“一腚开门红!”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陶萄看着那红内裤,苦笑道:“……供这种东西神明真的不会生气吗?”

“哎呀,神明都是好大方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你以为他们和你一样那么小气啊。”陶广志坚持把内裤一人一条塞给了陶萄和郁峦,“洗过的,一定要穿,知道吗?”

见陶萄接了,郁峦也很勉强地接了过来。

陶广志弄完这个还不算,又跑去翻鞋柜,非要陶萄和郁峦穿耐克的鞋,因为它的标志是打勾,就是全对的意思。

陶萄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抱胸,问:老爸,你之前不是一直说,高考中考只是人生中一场小小的考试,人生的关键那么多,一场考试不可以决定一切的,你现在怎么变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这次确实好关键,你好好考,最好考一个十万八千里那么远的重点大学,”陶广志眯着眼说,“远得一年都回不来两次的那种,最好还是本硕博连读那种好学校,你放心读书啊乖女,老爸就是砸锅卖铁也可以供你读到四十岁!”

算盘珠子崩她脸上了,真是亲爸,陶萄冷笑一声:“你别想了,我都不打算出省,我就打算考省城那边的,现在动车好快了,我做个动车我两个半小时就能回来。”

陶广志大惊失色:“女啊,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我就要留在身边孝顺你,走,芋头!”陶萄干脆利落,转身一摆手,郁峦本来两根指头拎着红内裤在发呆,下意识就自动跟随,和陶萄上了楼。

徒留算盘打太响不小心打翻了的陶广志在原地愣了又愣,呜呜两声又趴郁美珍怀里去。

时间不早了,两人洗漱完又检查了一遍明天的证件文具一类的,就准备睡了。

陶萄站在两间阁楼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出声叫住了刚说了姐姐晚安就要进门的郁峦:“芋头。”

他回头脸来。

陶萄张开双臂和他短暂地抱了一下:“考试加油,”

郁峦怔了怔,双手下意识抬了抬,却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低低问:“现在是必要的时候了吗?”

“嗯,挺必要的。”陶萄低垂眼帘,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加快。

郁峦这才软下了肩头,低下头来将下巴靠在她肩膀上,笑着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闭起了眼睛:“好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违反规则。”

郁峦的体温比她高,脸颊一下贴到他胸口后,陶萄的心跳也开始不听话地加快,她在他怀里小声地提示:“喂,你也得和我说加油啊。”

“姐姐加油。”郁峦的嘴唇在她耳边碰了碰,气息温热热的。

“行了,去睡吧。”陶萄脸开始发烫,往后退了一步,慌忙从他怀抱里挣扎出来,“晚安。”

“晚安姐姐。”

晚上,陶萄出乎意料睡得挺好,没有失眠甚至没有梦,但一起来就乐极生悲,她在裤子上摸到了一股粘稠的湿润。

陶萄弹起来一看,喃喃自语:“真服了……”

这回可真是一腚开门红了。

陶广志那个开过光的红内裤一语成谶,例假特不配合地提早来了,幸好陶萄不大痛经,出发前保险期间吃了颗布洛芬,又用矿泉水瓶灌了一壶温热的水带去考场上喝。

夏天本来就热,来那个特不舒服,小腹坠坠的,又长时间没得换,陶萄真是挺艰难地挨了三天,不过发挥得还不错,她会做的都好好做了,不会的也努力蒙了,总体而言,应该算是正常发挥。

郁峦就惨了,第一科语文就有点出师不利。

陶萄其实一拿到试卷翻到作文题,她就知道郁峦肯定很难写,今年的题目主题就俩字“传递”,具体要求里写了一句:万物在传递中绵延不已,人类在传递中生生不息。技艺、经验可以传递,思想、感情可以传递……不限题材不限文体,自拟题目。

陶萄做的时候选择把这个大题目窄化,落点在具体的事情上,写的是祖国薪火传递的文明长河。这个角度虽然看着也不小,但绝不会离题,算是很保险、中规中矩的角度,而且能写的历史名人名事特别多,从先秦诸子的思想传递,到历代先贤的著书立说,再到近代先辈们浴血奋战的牺牲与传承,最后升华点题,就写够了。

她写得很快,写完的时候还剩不少时间,就一边翻回前面检查选择题,一边在心里念叨:芋头不知道会不会写啊。不管会不会,胡编乱造也好,凑够八百字也好,千万别空太多啊……

一考完出来拿了手机,她就立马给他打电话,郁峦果然纠结了很久,最后他写了个“我的数学王老师”怎么教他做奥数题的。

开头,他先把作文题目里那两句“万物在传递中绵延不已,人类在传递中生生不息”老老实实地抄了一遍。然后,他开始写王老师怎么教他做奥数题。

中间,他详细写了五百字王老师教给他的深奥数学理论,最后说:“王老师把知识传递给了我,我学会了,就是传递。”

陶萄听得捂住了脸,但……其实没离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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