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终究还是小孩子,两个小男孩一听脑门都冒汗了,神情变得很僵硬。

陶萄几个毫不犹豫就脱了鞋,他们俩犹犹豫豫不肯脱,还在陶广志眼皮子底下想偷偷蹭鞋底,一旁最温柔的郁美珍冷着脸上前一步,蹲下来就把他俩的鞋子掀了。

这时候小孩儿的鞋都是塑料凉鞋,为了防滑,底部都是故意做的一道道深深的防滑沟,掀开一看,鞋底泥土鸭毛血什么都有,都已经踩得嵌进去了,蹭都蹭不出来。真是一看就清楚,都不需要再继续问了。

“不要你们赔了行了吧……”两个小孩儿见露馅,慌忙夺回鞋子,随便一套就想跑,却被陶广志一手一个拎着了。

“不要我们赔?我还没找你们赔呢!”陶广志可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家长,“你们故意踩死鸭子讹我家小孩的钱,还先动手骂人打人,这还想跑?你们住哪儿跑?走!我必须找你们家长!”

“她也打我们了!扯平了!”俩男孩被陶广志推着往前走,着急得都想哭了。

怎么有这样不依不饶的人啊,一般大人到这儿不都不管了吗?

“谁和你们扯平了!你们先动手的,不然当姐姐的能揍你?你们难道没还手?不然我家女儿脸蛋上的泥哪来的!她平时是最文静乖巧的人,还不是被你们两个逼得?”郁美珍也还没消气呢,“走走走,找你们家长去!”

陶萄刚想去牵郁峦,就听见“我家女儿”这四个字,脚步一顿;紧跟着又听见“文静乖巧”四个字,脚下更是差点绊了一跤。

有点夸张哈,她上辈子都没和这四个字有关系过。

她挠挠脸,回过头来。

郁美珍也刚好转身走到陶广志旁边,陶萄只看见她苗条的背影和一个怒气冲冲的侧脸,她听见她义愤填膺地说:“他们都没背书包,家肯定在这里附近。”

“他们不肯说,就一条街挨个找过去问,问几家也就知道了。”陶广志跟撵鸡崽子似的,一手扯一个就把哭丧着脸的两个小男孩拉上楼梯,回头还和陶萄说,“没你们的事儿了,你先带弟弟回家洗澡去,一会儿爸妈就回来了。”

陶萄顶着全是干泥巴的大花脸,望望陶广志,又望望郁美珍,忽然笑了:“好。”

回去路上,郁峦之前哭太厉害了,这会儿早不哭了,脸上也很平静,但还是时不时突然控制不住地抽噎一下,一抖一抖的,跟打嗝一样。

“芋头,你之前干嘛走过去?”陶萄瞅了他几眼,一路走一路拿手指头去抠自己脸上的干泥,他以前发起呆来,不是注意不到周围发生的事吗?

郁峦抬手捂住了耳朵:“听见了,耳朵痛。”

陶萄恍然,小鸭子被踩死时发出的尖锐惨叫声,混在其他嘈杂的鸡叫鸭叫里,会被感官正常的陶萄和饶莉莉忽略,却能被听觉异常的郁峦精准捕捉,怪不得他会忽然走过去看。

饶莉莉骂了一路那两个男孩儿不是人,骂完了,还可怜了一会儿鸭子,最后,又变得有点兴奋了。

“葡萄,你爸和你新妈可太帅了,他们两个真厉害,像侦探一样,一下就把那两个坏蛋戳穿了,他们简直就是那个那个……”饶莉莉一路上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到这里,想半天终于想出来了,“金田一啊!”

金田一那动画片也是前阵子刚引进的,才在本地的电视台开播不久,就把饶莉莉迷得美少女战士都愿意舍弃暂时不看了。

虽然她每次看完金田一都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但又天天挂在嘴边。

陶萄点点头,她也觉得挺帅的,倒不是脸帅,而是……他们竟然愿意为小孩儿的清白出头,还不是随便敷衍一下,和和稀泥就算了。

毕竟很多大人连听小孩儿哭诉的耐心都没有,只要把事情糊弄过去,似乎也不在乎小孩子是否委屈,总会说:“哎呀这种小事情至于吗?”

她也觉得心里挺开心的。

点完头,她才发觉刚刚饶莉莉说的是“新妈”,她脸微微有点发烫,什么啊,什么新妈啊……也就莉莉这取外号的天才能想出来这种称呼了。

回到家,陶萄和郁峦各自回屋洗完了澡。

陶萄先洗的,洗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拿毛巾包着就下楼了。

她才走下来,陶广志和郁美珍也回来了。

“陶萄,你看这是什么?”

陶萄擦着头发伸头一看,郁美珍手里居然还捧着一只毛茸茸直叫的小黄鸭子,鸭子看着特别小,估计才生下来没几天,叫起来声音嫩嫩的,都不是嘎嘎嘎的,而是吱吱吱的。

“怎么还有鸭子?”陶萄把毛巾搭在肩上,好奇地凑过去,“哪儿来的?”

郁峦也洗好了,听见有鸭子叫,从楼梯栏杆里伸出头往下看。

“哎,别说了,那俩小孩真是坏,他们踩死的根本不是他们家的鸭子,而是邻居的!”陶广志挺看不上眼地摇摇头,“而且也不是第一回 了,那养鸭子的阿婆好惨啊,年纪那么大了,自己辛辛苦苦孵的一窝鸭子十几只,每天放出去没一会儿就会死一两只,但一直没抓到现行,也只能自己伤心,没想到凶手今天被你们逮住了。”

陶萄听了也有点生气。

原来还是惯犯,这也太过分了。

“你们虽然没能救了那只被踩死的鸭子,也算救了阿婆剩下鸭子的命。”陶广志有些担心陶萄和郁峦有心理阴影,毕竟他和郁美珍都觉得这事残忍,便看着两个孩子安慰道,“我们把他俩爸妈都叫来了,两兄弟被他们爸用皮带狠狠打了一顿,也赔了那阿婆的钱,以后应该是不敢了。那个阿婆人很好,她很感激你们两个见鸭勇为,就非要送你们一只,让你们养着玩。”

郁美珍笑着把鸭子放到陶萄手里:“你和小峦养吧,咱们家不吃它。”

陶萄看着在手心里嘎嘎叫的小鸭子,这鸭子长得倒是还算眉清目秀,浑身嫩黄色的绒毛,两颗小黑豆般的小眼珠,一边叫还一边用脚爪在她掌心轻划拉,痒得她都想笑。

小镇子里的小孩儿,养宠物基本都从小鸡小鸭小兔子开始的,陶萄记得赶集的时候,路边还会有人卖一种被叫做“葵鼠”的小动物,比兔子长得更小些,圆滚滚的身子没尾巴,耳朵短圆,贴在脑袋上。有花的、白的、黑的,还会用两只短短的小爪子捧着胡萝卜片吃东西,陶萄小时候每次赶集都会求着陶广志买给她,可以养得好肥好肥。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荷兰猪。

郁峦趴在栏杆上,看到陶萄手里的鸭子,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陶萄捧着鸭,对他招手:“芋头,你看!”

没想到重活一生,她家的第一只宠物竟是鸭子。

陶萄弯下腰把小鸭子放到地上,这小东西还挺自来熟,大摇大摆地就往屋里走,郁峦默默跟上去,它走到郁峦脚边,还停下来,歪了歪脑袋,忽然伸长了脖子,用嘴啄了啄他的脚趾头。

郁峦被啄得吓了一跳,脚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地上。

陶广志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呦小峦,我还以为你都敢拿刀去救你姐姐了,胆子大了呢,没想到连鸭子都怕!”

陶萄猛地回头:“刀?什么刀?”

“你弟弟啊,你别看他平时胆小啊,他好讲义气的,你让他快跑,他以为你打不赢呢,跑回家拿刀子又跑回来救你。”陶广志大大咧咧地说。

陶萄也瞪大眼,谁?郁峦?拿刀子?救她?

郁峦正小心翼翼地伸指头戳鸭子脑袋,压根没注意别人说话。

郁美珍想起来这件事,忙走过去,蹲下来正色对郁峦说:“小峦啊,这是不对的,以后可不许随随便便拿刀子,你可以回来告诉大人,也可以叫别人帮忙,但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郁峦依旧在戳鸭子,没动没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这时,店铺里的电话突然响了,陶广志快步出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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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美珍还要再说,就听到陶广志特别惊讶地说了句:“啊?张家明爸爸?啊?怎么你也要预定虎皮卷?你不是到处说你不爱吃甜的吗?哦,虎皮卷不甜?合你口味啊?那你直接走过来说不就好了,电话费怪贵的……”

又把她的话打断了。

张家明爸爸?张国栋?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科员啊?郁美珍一听,耳朵都仿佛变大竖了起来,八卦之心也熊熊燃起,忙跑出去听听什么情况。

郁峦一会儿再教,教他道理反正急不来,不多说几遍他是连听都听不进去的,但八卦的事情错过了,那可就没有了!

客厅里就剩下陶萄、郁峦和那只在家里跑过来跑过去,吱吱叫不停的小鸭子。

郁峦蹲在鸭子前面,两只手虚虚地拢着,不许它往沙发底下钻。

陶萄也蹲过去。

她先看了看那只鸭子,也学着郁峦用手轻轻戳它脑袋:“哎,既然莉莉的狗叫白切鸡,这个鸭子就叫脆皮鸭好了。郁峦,你觉得怎么样?”

郁峦思考了一会儿:“很好……很好吃。”

是挺好吃的。陶萄自己笑了半天。

郁峦又继续逗鸭子玩了,还轻轻捏住它的小翅膀尖,上下握了握,很有礼貌地和新来的鸭子打招呼:“你好,脆皮鸭。”

脆皮鸭鸟也不鸟两个人类幼崽,扭过头,自顾自用嘴梳毛。

郁峦蹲在地上看鸭子看得目不转睛。

陶萄拿手撑着下巴看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芋头,你今天怎么那么勇敢啊?我让你快跑,是让你回家去,你怎么还去拿小刀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慢腾腾地回答。

“我不勇敢。”

他抬起脸来,清亮如水的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看了陶萄一眼,又低下头去,依旧慢吞吞地说,“但是,我要帮你。”

“那你就拿刀啊?”

“嗯。”

“谁教你的啊?”

“山鸡哥。”

“以后山鸡哥的电影少看啊。”

“哦。”

之后,陶萄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慢慢也跟发酵过头的面包似的,又软又鼓又有点酸酸的。

“下回别那么傻,”她轻轻地说,忍不住又呼噜呼噜地揉他脑袋一把,“以后我再让你跑,你只管跑得远点,千万不要回来,知道吗?”

郁峦下意识点点头,呆了下,又摇摇头。

“要回来的。”

他眼眸干干净净。

“姐姐,我要回来的。”

陶萄一怔,时光的风似乎吹了过来,吹透了她的骨骼,将她的心吹得颤动不已,那寒冷的冬天,十七岁的他也对她这么说,姐姐,我会回来的。

这傻仔啊。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外面陶广志刚接完一个电话,又立马接了一个,他嗯嗯啊啊了一阵,挂了电话,特别大声都哀嚎了一句:

“天啊地啊我的老母啊,那个县城的方先生怎么又打电话来定那么多!不是早上才寄的,一天就吃完啦?他们家都是大胃王咩?”

对哦,她那些虎皮卷还没和陶广志说呢!

陶萄赶紧站起来,结果外面电话又响了,陶广志接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都有点颤抖:

“喂?啊?可以订,但……你你你要多少啊?”

陶萄悄悄溜到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店铺里头看。

只见陶广志拉着一张苦瓜脸,歪着肩膀夹着座机的听筒,手里拿着纸笔正记着对方的电话和地址。

“我知我知,好好好,不过没那么快能做好哦,最近爆单了,你下午来拿行不行啊?下午几点好?我也不知啊,明天我做好了我打给你,你再过来拿。”

记完,陶广志撂了电话,把纸上记的那些又看了一遍,之后,还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阵。按完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郁美珍可怜巴巴地说:“完了完了,一下两三个电话就定了十几条虎皮卷,还有一堆蛋挞,明天我们只能晚点去跳舞了。”

郁美珍刚想说不去也没事,就听身后传来一句:

“额……老爸,我的同学加起来也订了有七条虎皮卷。”陶萄扒着门框弱弱地出声,“明天下午放学前要做好,能不能麻烦你或者郁阿姨送到我们学校后门啊?”

陶广志简直晴天霹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七条啊!

她带去分了一条,回来就要他做七条!

那明天不就要做二十多条了?

还得卖葡挞!

陶广志身子软绵绵地撑住了柜台,眼泪都快憋不住了。

偏偏这时,郁美珍还听得眼前一亮,附和道:“好啊好啊,学校那边的我去送就好,我这段时间好闲的。”

她只是略微一想,就和陶萄想一块儿去了,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提议道:“这样也好,不然学校那边就凑十条吧,我一块儿送去学校后门卖,有些没和葡萄订的孩子,路过其实也能买。”

陶萄惊喜地看向郁美珍,郁阿姨居然明白她的打算!

没想到懂她的人居然是郁阿姨啊。

眼睁睁看着老婆和女儿居然达成了同盟,陶广志含着眼泪,有点心酸又有点高兴,女儿做生意卖面包上瘾,像个财迷一样成天都想着怎么挣钱,也不嚷着要赶走后妈和弟弟了,但,为什么是他承受了一切……

陶广志扭过身去,咬住了袖子,没让自己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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