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嘛,现在变成三十条了。

那头,无人在意陶广志背着身子缩在角落里在做什么,郁美珍已经和陶萄商量那个校门口小摊的事情了,连几点钟送去、用什么东西装,也全给说好了。

“阿姨,我们的小摊其实不用弄得很复杂,我看有个卖寿司的阿姨,只搬一张折叠桌子,东西摆在上面就好了。我们也可以这样,到时候我带同学过来拿。”

陶萄没有说得太多,不然……就不太像小孩子了。

郁美珍却已经想到了,第一次陶萄带着同学来,人多的话,其他不知情的学生也会好奇过来看看的,一来二去,以后这小摊儿就不会缺乏生意了。

两人很快就说完了,一直商议到最后,都没陶广志插嘴的份。

他只好抖着手又在纸上加了十条的量,还脚步虚浮地去厨房点了点面粉鸡蛋和芋子的数量,看着有些不够用,忙打电话去相熟的面粉厂、养鸡场和菜户家,让他们明天一大早就把这些原料送过来。

由于订单激增,且要增设新摊点,晚上,一家人不得不聚集在陶广志的主卧,穿着睡衣开了陶家第一次家庭会议。

陶萄拿了个衣架,站在电视柜上严肃地主持会议,陶广志和郁美珍是主要参会人员和马屁精,连陶广志都忘了明天要像驴一样工作,还笑得东倒西歪地给她鼓掌。

至于郁峦。陶广志扭过头去时,他也一脸呆地海豹式鼓掌,但他显然没搞懂为什么要鼓掌……嗯,算是列席吧。

陶萄这个古灵精,平时大大咧咧又冲冲打打的,没想到心思很细腻,把家里的活儿重新划分了,让陶广志在后厨专心做葡挞和虎皮卷,之前那些卖不动的馅饼也都停了,还有外面批发的来小蛋糕也取消,没必要再进了,毕竟不好吃,别破坏了店里刚刚涨起来的口碑。

现在就专注卖葡挞、虎皮卷这两样,以后有新的再说。

而白天看店和放学去摆摊的活儿就分给了郁美珍,陶萄还说要陶广志给她开一份工资,按照外面招收店员的工资来算,弄得美珍听完愣了好久。

“不不不,我拿一点点钱就够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帮忙看店是应该的,摆摊的事情也不累,就放学去摆摆摊,算起来不过半小时一小时,怎么能领这么多?”她再开口时都有点微微哽咽了。

一点点她就足够满足了,她不是那种贪心的人。

她感动的是,这居然是陶萄提出来的。

陶广志对这是没意见的,反正他挣的钱除了存一部分到银行给两个孩子读书用,留一部分作为店里的进货水电开支,其他都当做家用给郁美珍保管,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对美珍有这么大的触动,都差点当着孩子的面流眼泪。

原来她这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挣钱,早知道就早给她开了。

后来就这么决定好了,郁美珍主动说以后她只在周末去给人烫头,平时都在店里帮忙,陶萄本来也自告奋勇地说那她和郁峦周末可以帮家里看店,却被陶广志大手一挥给否了。

她和郁峦还是以学习为主,除了学习,其次,也该是以玩为主。

小孩子家家的,不出去玩,看什么店。

家里的生意这孩子已经够操心的了,既然是周末,不论大人小孩都该松快点儿,做多少卖多少得了,人力有限,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总不能真把人当驴吧?

这话有理,而且,每天都大量销售也不好,很容易卖过剩,周末适当整点饥饿营销正好,陶萄认可地点点头了:“确实,我就这一个爸,累坏了也不好。”

陶广志刚有点感动。

又听她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万一有事,我总不能跟着郁阿姨改嫁吧。”

陶广志:?

郁美珍眼泪都笑出来:“也行。”

郁峦挨在陶萄身边玩她的头发尖,他其实并没听懂,但也学着妈妈的话重复:“也行。”

陶广志:??

到了第二天,俩孩子又上学去了,陶广志早早起来刚烤完店里要卖的份,把卷帘门一拉起来,就傻眼了,门口居然有两三个人等着了!

这几个都是附近信用社上班的小年轻。

他这个小破店,竟然有人提前来蹲守排队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这几个人他还都记得,昨天他们来买葡挞时就捎带买了些芋泥虎皮卷,估计是觉得好吃,今天都是赶着上班前来买的。

“老板,你今天怎么迟了十分钟啊!快点,我们九点要上班了。”

“好好好,来了来了!”他被催得来不及摆就开始卖了。

还有人买完了还一脸严肃地教训他说:“老板,你以后开店要准时点,不要老是迟到,你迟到了,我们也会迟到的。”

陶广志:“……”

他是开店的!他想几点开店就几点开店!

他又不上班的,迟到什么迟到了啦!

等那几个人走了,他便让郁美珍先看店,自己进厨房继续做预订的单子,昨天方志鹏那边订了不少,张家明爸爸也不知抽什么风订了一堆,再加上陶萄学校的……陶广志忙得团团转,烤完这个烤那个,卷了一个又一个,喝水都没时间。

最凄惨的是,他边做边听外头郁美珍一声声招呼客人,店里的生意也基本上没断,还没到中午,上午的份就快卖光了。

不到十一点,郁美珍热得一头汗,脸颊也红扑扑的,神情却特别兴奋地小跑进来说:“广志,你店里的份再做一些吧,不够卖了!等下中午我帮你一起剥咸蛋捣芋子,你再做下午的份。”

虽然昨天晚上开会已把全家都动员起来,分工分好了,陶广志也在女儿的甜言蜜语下被迫答应了,但他这常年安逸惯了的性子一时也难以扭转过来。

这会儿捣着芋泥呢,他一听都想哭。

他这种情况,不知道能不能去工会投诉的啊?

陶萄坐在教室里狠狠打了个喷嚏。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又是劳动课,挂在黑板上面的时钟,指针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小格,快要指向四点半了。

二年级是四点四十五放学,陶萄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也不知道陶广志有没有好好做虎皮卷,有没有让郁阿姨提前送过来?他应该不会掉链子吧?这年代没有手机真是不方便,她也是操心得很,一整日除了上课时间,都在琢磨这件事情。

其实上课也分心,比如现在。

她按照劳动老师的吩咐,把上课时夹进厚厚的字典里几朵小花都拿了出来,夹在两张透明玻璃糖纸中间,涂一点点胶水固定,再选两张糖果纸,比对着干花的大小,剪出略大些的花边,用回形针弯成小挂钩,便可以将细棉线系在挂钩上,亮晶晶的糖纸干花吊坠就完成了,阳光一照还会透光。

昨天打架把她收集的花和树叶都打得不知扔哪儿去了,这几朵蓝色小花,还是今日上学路上在路边绿化带里发现,临时捡来的。

但好像也不错,蓝色花瓣在糖纸里像星星一样。

手工课上的乐趣就是能用有限的材料做出不同的东西,饶莉莉做的是干花书签,郁峦……陶萄转头看去,他用那些花瓣在纸上黏成了帽型,慢吞吞地剪下来,再把棉线串在两边,打结。

可惜两边结打得不一样大,他又拆掉,重新打结。

眼睁睁看着他跟卡带了似的,打结打了快十几遍了,陶萄凑过去问他这是什么,他说:“给脆皮鸭做一顶帽子。”

陶萄忍不住笑了。

昨天给脆皮鸭取了名字后,陶广志腾了个酸菜缸出来,洗净擦干,去粮店买了点别人不要的稻壳麸皮,在缸里铺了个鸭窝,便把鸭子安置在楼顶晒台养着了,它的邻居是几盆小葱和芹菜。

陶萄问了句:“这是什么鸭啊?”

陶广志回忆了一下:“应该是绿头大番鸭咯,我看那阿婆家里的大鸭子都是绿头番鸭,那种鸭子好养,不爱生病。”

陶萄顿时嘿嘿笑:“好惨哦,以后要戴绿帽子咯。”

陶广志笑着拍了她一下,“你懂什么叫绿帽子,哪里学来的。”

郁峦在旁边很仔细地听着,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大概没搞懂,之后就一直追着她问什么是绿帽子、为什么鸭子好可怜。

陶萄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绞尽脑汁给他委婉科普了一下所谓绿帽的问题,没想到今天做手工课,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还给它做了帽子!

郁峦早起上学前,还特意剩了小半碗粥端上去喂了鸭子,并表示:“今天它喝粥很不乖,弄得脖子毛湿哒哒,放学后我要叫妈妈给它做个口水巾。”

陶萄砸吧砸吧嘴,心想这只鸭鸭也是享福了,遇到郁峦这样从没养过小动物的孩子,也总是很寂寞的孩子,他突然拥有了一个属于他的小动物,那满心的热情与爱简直凶猛得令鸭招架不住啊。

等郁峦终于把结打得两边完美一致,陶萄也把她做的吊坠挂他脖子上了。

郁峦放下了他的干花鸭帽子,低头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姐姐做的送给你。”陶萄大方地说。

郁峦把那糖纸吊坠举起来,对着教室窗外夏日浓郁的阳光,很快桌面上便折射出一条条、一点点彩色的光芒,他如获至宝一般,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看着桌上细碎的彩光随着他的手晃动变幻。

“姐姐,有彩虹。”他惊喜无比。

他几乎没有收到过同龄孩子的礼物,连用糖纸做的吊坠他也是第一次见。

然后他把糖纸移到了陶萄的面前,他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糖纸去看她,花瓣透过糖纸显出朦朦胧胧的蓝,那细碎的彩光也落在了她的眼与脸上,照得她的眼眸仿佛落满了星子。

他被美得愣住了。

陶萄没留意郁峦是在看她,只觉得他如获至宝的样子很可爱,举着那片糖纸左照右照,都不舍得放下来。同时,她内心还有点淡淡的忧伤,这样的小东西已经无法引起她内心的波澜了,如果是小时候的她,应该会和郁峦一样,很宝贝的吧?

“叮铃铃——”

下课了,劳动老师拍拍手,让大家把作品带回家就走了。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陶萄后脚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课本、文具盒、字典一股脑儿地扫进书包里,拉起还沉浸着看糖纸彩虹的郁峦,跳到讲台上,喊上“订了虎皮卷的都跟我来!”

便领着一大群人,撒丫子狂奔了出去。

小摊儿!

她的小摊儿也不知如何了!

陶萄哪儿知道,郁美珍因陶萄那句给她开工资的话,犹如打了鸡血,夜里瞪着眼睡不着,把明天要摆摊的事情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想,每一个小细节都想了一遍,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隔天起来,她干劲十足,身上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中午都没睡,还特意坐船回了一趟荔浦,把郁峦外婆那废弃不用的三轮车给拉了回来。

昨天商量的本来是搬张桌子、用泡沫箱装着过去就行了。但郁美珍却觉得既然要摆摊儿,就不要将就,也该有个小摊儿的样子。

尤其陶萄提议她去摆摊的时候,还提了一嘴:“张家明之前去市里吃肯德基时,说肯德基还有专门的冰淇淋车呢,是用三轮摩托车加了顶棚改的,弄得特别漂亮。”

陶萄只是为了给自己打个补丁,说者无意,郁美珍却听入了心。

人家是美国来的高档洋气西餐厅,他们比不上,但三轮车谁没有啊。

没有燃油的,她娘家有手动的啊!

下午,陶广志在后厨仿佛开启倍速般疯狂包芋泥虎皮卷的时候,郁美珍就顶着一头汗,从家里接了一条水管来,把破旧的三轮车冲洗了干净,车架子上锈迹斑斑,她拿抹布蘸了洗衣粉,把车擦得全车铮亮,还去修自行车的摊子,借了打气筒来给四只轮胎都打了气。

如此还嫌不够好,她又跑上了楼,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块旧的米黄色碎花老粗布,把三轮车都围了一圈,还裁了一个招子,用竹竿绑好,捆在了车头。

弄完了这些,依旧没闲下来,她特意跑去请英婶的老伴过来,用毛笔蘸了金色的墨,在车身上写了“南街面包店”,在招子上写了“芋泥虎皮卷”。

等她弄完,刚好陶广志终于把学校里要的十条虎皮卷都做好了。

郁美珍又特别有干劲地把虎皮卷一盒盒切好装好,搬上三轮车,拿了张折叠马扎,从冰柜里拿了几瓶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瓶放在泡沫箱里,找了一卷卫生纸,一包塑料蛋糕小叉子,想了想,跑进厨房,找了一把旧茶壶,灌满了自来水。

小孩子吃东西最容易弄到身上,到时候每人扯点卫生纸垫着手,想洗手擦脸,她也有水可以倒。即便是卖小孩东西,服务也得做好。

忙完了三轮车,她站了想了想,又忙上楼换衣裳、用烫发棒卷了头发。

来买虎皮卷的都是孩子的同学,她可不能蓬头垢面地就去了。

如此忙活了大半日,她总算满意了,蹬着车往学校后门去了。

这时候校门口的小摊儿管得特别松,还不用收什么摊位费,都是谁来的早谁占好位置,一条巷子的卫生管理费每个摊均摊,只要上面没说来检查,城管也不管有没有人占道,早已默许其存在。

大多摆摊的两三点就来占了,还有些一贯不收摊,长期用自己的破桌破椅占好了位置的,郁美珍来的时候靠近校后门的位置早没了,不过她也不气馁,就往巷子里远远的犄角旮旯停了车,也省得和一些老摊贩起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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