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方志鹏哎了一声。

他现在浑身大汗,便先进房间冲凉,换了一身衣服才下楼,才从冰箱里把整个泡沫箱拿出来拆。

今天是周末,但他一会儿也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这箱葡挞交给佣人年阿姨用烤箱复烤一下,外皮就会恢复原本酥脆的口感,挞心也还是那么滑嫩,那他就可以带进学校,送给辅导员和其他任课老师尝尝了。

明年他就要毕业了,这段日子正卯着劲给老师献殷勤呢。

倒也不是为了走后门,他就是想提前知道毕业大概会被分配到哪里。

97年正处在毕业生分配制度改革的过渡期,他们这批国家任务计划招收的学生虽还能享受分配政策,但具体去向却充满变数。

毕竟纺织技术专业的分配方向相对固定,无非是国有纺织厂、印染厂、针织厂,或是各县市的轻纺局下属单位,运气好能进滨城的大型纺织集团,运气一般可能就回生源地的县办纺织厂。学校老师们常年和就业办打交道,他们的手里握着不少单位的招工信息,也会提前知道一些事情,他和老师们多交流,也好为将来的工作做些准备。

虽说家里也说,让他不用着急,如果分配结果不理想,就放弃分配得了,家里直接给他盖一个小厂,让他自己做生意。方志鹏却还是倾向去大城市的大集团看看,他还年轻,先出去学习那些先进大集团的经营理念,再回来办厂也不迟。

想着这些心事,他慢慢将箱子的胶带划开,打开盖子,就忽然看到一盒盒蛋挞旁边还多了个……这是什么?

方志鹏疑惑地“嗯”了一声,把那油纸包剥开了。

刚剥开一半,他就认出来了,吃惊不已:“竟然是汉堡!”

南街面包店出汉堡了?这是额外送他的?

他有些惊奇地看了又看,这汉堡竟然还做得挺有模有样的。

虽然已经凉了,闻着有点油腻,生菜也蔫了,但还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肉香,他正好运动完有点饿了,心想,既然人家送给他,他就尝尝呗?

方志鹏便朝厨房喊了声:“年阿姨,麻烦你啊,帮我把这个放微波炉里叮一下吧。还有这箱葡挞,等会也麻烦你照以前那样帮我重新烤一下。”

普通人家里当然是没有微波炉的,方志鹏家里却有两台,一台夏普的,一台松下的,都是家里人从国外人肉背回来的。

没一分钟,他家的佣人年阿姨就把热好的汉堡盛在盘子里端过来了,还笑着问:“志鹏哪里买来的汉堡?做得倒是正宗哦。”

年阿姨也很会做西餐,是方奶奶专门送她去学的,煎牛排、煮奶油蘑菇汤都是拿手好菜,汉堡当然也会做,她竟然说这个面包店送的汉堡正宗,这让方志鹏更有兴趣了。

端过来果然比凉的时候闻着香了不少,他双手捧起来咬了下去。

微波炉热过后,汉堡胚表面都烤脆了,但咬到里面就能吃得出来,原本这汉堡是非常软乎蓬松的,的确,这胚子烤得好啊!中间的肉饼压得也厚实敦实,煎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肉弹牙还爆汁,混着融化的酱汁,他吃得连连点头。

唔!果然很不错!

比得上他在西餐厅吃的还好些!

或许是运动完格外饿,又或许是陶老板这个汉堡做得确实不错,方志鹏这种经常吃西餐的人竟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硬要挑的话,唯一的毛病就是生菜蔫了,但这不是人家的错,而是他出去打球,太晚回来拆包了。

他琢磨了会儿,正好他生日快到了,毕竟就要毕业了,他本来就想请全年级的同学吃东西的,只是请这么多人吃东西,还没想好买什么方便。

这下不就有好选择了吗!

哎呀,这陶老板送汉堡送得真及时啊,他乐呵呵地拿着吃了一半的汉堡,走到客厅,把家里的大哥大电话拿起来,拨通了陶家的座机。

由于经常订南街面包店的葡挞和虎皮卷,他都会背陶家的号码了。

很快对面就接通了。

“喂?是陶老板吗?我是方志鹏啊,多谢你送我的汉堡啊,很好吃。真是很有缘分啊,我后天过生日……哈哈,多谢你的祝福,你家的东西真的很好吃。”

方志鹏打电话打得笑容满面,接着说:

“对了,陶老板,可不可以麻烦你后天送两百个汉堡到我们学校啊?我过生日想请所有同学吃汉堡。对对,两百个啊!对啊,不是两个,是两百个。喂?喂?陶老板?嗯?信号不好嘛,怎么没声音了……”

方志鹏奇怪地把大哥大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又举到耳边喂了两声,对面终于有声音了,只是那个声音很奇怪,好像在莫名颤抖:

“好啊……呵呵呵,两百个……你人好大方哦方先生……”

方志鹏还以为是电流杂音导致的,便开开心心地说:“哎呀,都快毕业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这些同学,我也就请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而已。”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陶老板!你晚上八点之前送到就行,这样你慢慢做,我们年级要上晚自习,正好上完就能吃到。”

“呜呜好的,呜呜两百个,呜呜再见……”

“嘟嘟嘟嘟……”

方志鹏疑惑地把手机举到眼前。

好奇怪啊,他怎么好像听见陶老板在哭啊?而且他挂电话怎么挂那么快?他都还没说再见呢!收到大单,他这么高兴吗?

方志鹏耸耸肩,把电话放了回去。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喜极而泣了吧?

“葡萄啊,你爸接个电话掉电话里了啊?这么半天不回来?”小姑陶广银手里捏着猫公牌,忽然扭头喊她一声,“你看看去,他干嘛呢?”

“哎!”陶萄和郁峦原本正窝在郁美珍旁边看她打牌,她其实不怎么会打,但郁峦看了几遍居然会算,一边算一边自言自语,弄得陶萄也蹲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看他算牌。

这时一听小姑喊,她也发现了,是啊,她爸呢?

她站起来往店里走。

这头她一站起来,郁峦也跟着扭头,立马也跟出来了。

陶广银趁机嘿嘿甩出一张牌:“杠子!”

郁美珍是打牌新手,一时失去了外挂,惨叫一声:“我是不是又要输啦?”

店里都没开灯,陶萄顺手把灯摁亮,一眼就看到陶广志了。他背着身子蹲在放电话机的小斗柜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老爸,你在这里干嘛啊?”陶萄好奇地走过去。

陶广志被她问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两百个汉堡啊……”

“什么?”

“夭寿啊,那个方先生后天要两百个汉堡啊!”陶广志忍不住了,眼泪真的炸了出来,“呜呜,人家买葡挞就买葡挞,我多什么事,送什么汉堡啊……”

他好后悔啊,他怎么就没把那汉堡拿出来呢?还想着回馈老客户,回馈什么呀回馈,这下好了,他会不会累死?

陶萄眼睛一亮:“两百个啊!太好了吧!”

那这一单不就直接能挣600块?方志鹏在她家订葡挞或是虎皮卷,付钱都是去邮局小额汇款的,把钱汇到他爸的名字和身份证下,留好地址,他爸收到邮局的汇款通知单后,拿上身份证去邮局取钱就行,他还经常会多付一点当小费。

现在又来这么大单!

不愧是她当时一眼就看中的财神爷!

“好什么好……”陶广志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家里一次性都做不开那么多,我得去和你大伯娘问问,能不能借煤场的食堂设备来做,到时候把我们家的面粉菜和肉拉过去,但那也得有帮工才行……”

煤场员工多,食堂后厨大,有三架六层的大烤箱,还是烧煤的,一次性都能烤几百个面包胚,还有一口直径一米的铸铁大油锅和煎肉饼专用的大平扒炉。

“可是后天是星期一,我没办法来帮你。”陶萄也从激动中回归现实,一次性做两百个汉堡的确费时费力,皱着眉头,“不然我请假吧。”

小学课程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请假一天也什么大事。

“不用,你上你的学,你个小屁孩儿就算请假能帮我多少?我去问问你两个姑姑能不能帮忙,老爸以前做菜做饭的手艺都是你姑姑们教的,炸鸡腿、煎肉饼啊,她们应该没问题的……”陶广志边说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虽然还是一脸丧气,但人已经扶着墙站起来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生活的重担把他压扁,他就会扁扁地继续生活。

虽然没什么大志,但她老爸似乎抗压能力还行,现在已经开始想办法了。

陶萄在他忧伤的背影后面捂嘴偷笑。

笑了会儿,她忽然想到一件也很重要的事,拉着刚刚没开灯又嗖地粘在她身上的郁峦追上去:“老爸,那你怎么送去啊?两百个你做好,再送下去,里面的生菜可能都出水咯。”

不仅仅是生菜,汉堡胚也会吸油吸水、肉饼和炸鸡会回软,1997年又还没有锁鲜包装,等会送到方志鹏手里,一堆汉堡都胚子软塌、肉饼干柴、蔬菜发蔫,那不是完蛋了,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这个难不倒陶广志,以前在工厂里要面对更复杂的运输问题,他摆摆手:“这个简单,先不要装起来嘛,我到时候亲自跟车送过去。后天上午我就开始预处理面团,发酵好,把肉饼、炸鸡腌好,酱调好。下午两点开始烤汉堡胚,火大一点烤,到了那边应该就刚好了;再煎肉饼、炸鸡腿,煎好的肉饼不要包起来,装在铺纱布的竹筐里就好了,生菜也是,冰水里泡一下,捞出沥干就不会软了……”

这些东西分开用泡沫箱装好,箱子不完全密封,再盖一层棉被,两个小时到县城,估计还是温热的呢。

陶广志虽然满心痛苦,但敢接下来就能做得到,不然他肯定说做不了的。虽然他很想这么说,但要是被美珍和陶萄知道他把这单子推掉,他肯定会被她们俩念个不停,说不定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要比脆皮鸭还低了!

陶萄听了大概也明白了,汉堡胚烤得比平时硬一点,就会更耐运输,组装时抹酱后就会回软到刚好的口感,肉饼不煎太熟,利用余温焖透,就不会变柴,生菜冰镇后也能保持脆度……到了再组装用油纸包好。

应该勉强可行。

陶广志已经进去和大伯娘、两个姑姑商量了,大伯娘一口应下,还说:“那正正好啊,我和主任说把煤场的大设备借给你,你多做十来个,我拿给那些磨洋工的洋鬼子吃。”

都要做两百个了,虱子多了不痒,多做十个也无所谓。陶广志麻木地应下了。

姑姑们也没什么二话,两个姑姑都住镇郊,一个做酒水饮料批发生意,一个是开酱油店的,两人平时时间都多,要不今天也不能一喊就到。

陶广金一拍手掌,便说:“那你别搭什么班车了,我叫你姐夫开我们家送酒的面包车送你去,他开车快得很,又不用等客绕路,一个半钟就给你送到。”

“好啊好啊,到时让姐夫也帮我包啊。”陶广志也毫不客气,冲着自家姐夫谄媚地笑起来,“姐夫,那麻烦你了。”

陶广金的丈夫憨厚沉默,听了只是摆手:“应该的。”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大伯娘去搞定煤场的食堂主任,出借场地;大姑二姑和两个姑丈后天上午准时过来帮忙,帮忙分担备料、炸鸡腿和肉饼的活,姑丈帮忙做些打包洗菜的杂事。

这么一来,而陶萄家的店也不用关门,上午做两百个汉堡只是备料的工作,去煤厂前,陶广志会顺带把店里卖的那汉堡和葡挞先做两炉出来,那当天郁阿姨留守看店就行。

天晚了,欢送走大伯叔叔和姑姑们,陶萄还顺带把做奶茶的想法说了。

陶广志才从两百个汉堡的打击中缓过来,这就又来一个奶茶!

他一听这提议就知道她是刚刚喝奶茶临时想的,怪不得刚刚喝个奶茶眼睛贼溜溜地转呢,好好一面包店弄什么奶茶呢?又不是糖水铺,他正要反对,就听郁美珍兴奋地两手一拍:

“哎,这想法好像可以哎?我明白了,这就跟豆浆配油条是一样的道理,加上喝的,一定能多卖面包!陶萄你是真的很有做生意的天分啊,对了,我可以来帮忙煮奶茶!我很会煮!我之前给小峦煮过。”

郁美珍以前带郁峦去卫生所打疫苗,医生说郁峦挑食,得多补钙,吃什么钙片,多晒太阳,以后才能长得高些。她想叫前婆婆给郁峦买些钙片,前婆婆却连这一点小钱都不肯花。她只好利用偶尔婆婆给她几块钱,让她出去买菜时,偷偷地省下几角几分,攒个几天,趁前婆婆出门打麻将,做贼似的偷偷买一袋鲜奶给郁峦喝。

但郁峦连牛奶也挑食啊,热牛奶不喝,冰牛奶不喝,只能加一点茶叶煮成奶茶,没了奶腥味才肯喝。郁美珍还真少见地练就了一手煮奶茶的好手艺。

陶萄偷偷瞄了一眼郁美珍,她说起这个时眼睛亮亮的,竟好像真的明白她为什么提议要做奶茶。

她之前就隐隐发觉,郁阿姨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却很会观察生活,也有很强的商业直觉,就像之前她会主动提议去人民广场的舞厅摆摊卖蛋挞一样。

面包和饮料,其实就是营销学里说的天然互补品。一杯饮料,对店铺里的客单价可以提升80&,比如客人原本只想花10元买面包,加上一杯8元的奶茶或咖啡后,消费总额立即增加80%,而只要开了店就知道,饮料和奶茶的成本极低,低得超乎消费者想象,简直就是利润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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