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可以说当一家面包店的饮料做得好喝的话,能带来的……几乎全是利润。

陶广志看看老婆,又看看女儿,再看看茫然的郁峦和他怀里茫然的鸭子,他立刻就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看来这事儿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他的意见了。

他默默仰头望天,有些忧愁地想,看来他之前的预感没错,他在家里的地位果然越来越低了,现在好像也就勉强排在脆皮鸭前面一点。

决定好了以后,郁美珍还真立马就行动起来了,煮奶茶要用到炼乳、奶粉和茶叶,这三样,家里只有散装茶叶没有。炼乳和奶粉本就是家里做面包常会用到的,只不过之前没有囤积那么多,但量也足够,明天可以先用一天看看情况。

茶叶倒也好办,英婶的小卖部就有卖,郁美珍跨上小背包,风风火火穿了鞋子便说:“我先去英婶那儿称一斤回来,回头卖得好,再去找茶贩子谈价钱!”

陶广志认命了,自从两百个汉堡砸在他头上以后,他的心就微微有点死了,现在听起来弄个奶茶也不麻烦,便强颜欢笑地说:“我陪你去,回头还是你教我怎么煮吧,反正我都要早起的,你和葡萄多睡一点。”

郁美珍摇摇头:“你够累了,奶茶以后就我来做吧!”

“还是我的老婆仔对我最好了。”陶广志感动得想直接扑到美珍怀里去,但碍于两个大电灯泡还在旁边仰着小脑袋傻看着,他只能暂且忍耐。

这两个孩子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陶广志轻咳一声,假装一本正经地嘱咐陶萄和郁峦:“现在天挺晚了,你们先把脆皮鸭关回楼上的笼子里去吧,顺带去好好洗漱,今天你们两个打架也辛苦了,早点睡吧。”

陶萄知道她爸在揶揄她呢,哼了一声,就没接茬。

倒是郁峦小声应:“不辛苦,很痛。”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愣了愣,两人一齐笑出声:“这傻孩子,好好好,对了,你俩脸上有伤,洗脸的时候小心点啊,去吧去吧,上楼去吧。”

陶萄也哭笑不得。

自从郁峦答应她会多说话以后,他就经常这么冷不丁来一句。

把脆皮鸭送回它那豪华的鸭笼,陶萄给自己涂完药,又给郁峦涂,看着他嘴角破口,结了血痂,额头在地上也蹭出一点血印子,都觉得特心疼。

她虽然脸上也都是伤,胳膊上也有,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皮糙肉厚,从小打架那是家常便饭,陶萄还不是疤痕体质,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陶广志因此经常说她是打架圣体,小时天天打都没留疤。

陶萄便压根没把自己这点小破皮放心上。

郁峦就不同,他这么小,手背上白得都能透血管,也不知是皮肤太薄还是敏感皮,平时随随便便拿指甲盖掐一下都容易红肿起来,更别提这么挨打了。

上着药,陶萄都觉得一股气又冒出来了。

当时就该多揍那扑街几拳。

陶萄拿棉签蘸碘酒给郁峦消毒的时候,他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陶萄脸上好几处擦伤,看着看着,再次沮丧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别动。”陶萄把他脸掰起来,见该涂药的地方都涂了,才对上他黯淡的眼睛,“不开心啊?”

郁峦低着脑袋,有点生气地说:“莉莉,抢我的刀。”

不然他就能来保护姐姐了。

陶萄震惊:“你又拿刀去了啊?”

她打得太投入都没发现。

郁峦点点头,很沮丧:“我没有帮你的忙。”

陶萄把他脸捧起来,郑重严肃地说:“莉莉做的对,芋头,你要明白,动刀要坐牢的,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夜风徐徐吹过半开的窗,拂起了陶萄房间里的蓝竹纹窗帘。

郁峦看着神情极认真的陶萄,乖乖地点了点头,垂下眼,有些怕陶萄真生气,悄悄伸过手够她的手。

姐姐已经很久没有板着脸和他说话了。

他怕姐姐生气。

可是不拿刀怎么办呢?没有姐姐的时候,妈妈很忙,他有时就会被关在房间里看电视,一看一整天,山鸡哥的电影就是那时候看的。

看过电影过后,他再遇到那些坏孩子欺负他,他就会偷偷藏一把削笔小刀在身上,把小刀拿出来后……他们就不敢过来了。

他握住陶萄的手指:“没有刀,想帮你,怎么办?”

陶萄手里捏着棉签,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些难以遏制的痛苦,令她不得不掩饰着转过头,窗外夜色已浓,巷子里的路灯可能坏了,灯泡一闪一闪的,偶尔还会有一辆飞快驶过的摩托车,白色的车灯光掠过窗子。

这让窗上的防盗网映在墙上的栅格影子也是忽明忽暗的。

就像她如今的心一样,也是紧一阵松一阵。

其实不止是今天。

先前在河边第一次和李荣兄弟俩打架时,她见郁峦被李荣兄弟俩推倒,心里瞬间就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暴怒。后来,她时常午夜梦回,一点点回忆起自己很久很久都不敢过多深想的记忆碎片。

她上辈子读书不好,中考当然没像张家明那样考上县一中,只勉强够到了县城另外一所寄宿高中的门槛,和饶莉莉一块儿去了县里读书。

高中时,她便只有寒暑假和一些节假日能回家。

高三那年的春天,在她还未得知郁峦死讯之前,有一回她没打招呼,从寄宿学校翘课偷溜回家。那时候天气还有点冷,雾蒙蒙的,她鬼鬼祟祟地摸进家门,蹑手蹑脚地上楼梯时,却听到陶广志站在楼梯背后打电话。

他不知道是打给谁的,语气恳切又很沉重:

“……尸检出来了,连肺里都有泥尘,周律,求您帮帮忙吧,您是专家,到时我也会过去的,这官司他妈妈是一定要打的,倾家荡产也要打,她后半辈子……或许就指着这件事活着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说的是谁,也还不知道郁峦已经去世了。

她甚至没有去分辨陶广志语气中压制的哽咽。

她心里正紧张呢,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她那时满心都是自己的事情,匆匆上楼把存的压岁钱全拿了出来,就又匆忙翻过晒台和饶莉莉一块儿跑了。

陶广志都不知道她回来过。

那时候,她和饶莉莉约好了翘课去听一场演唱会,虽然她不追星,但饶莉莉喜欢,她算是舍命陪君子,两个女孩儿想在高考前彻底疯狂一把,去追那所谓的青春和自由。更重要的是,她机缘巧合得知了自己的亲生妈妈也在那座城市。

她惦念了那么久,执着了那么久,想念了那么久,终于啊终于,她或许就能见到自己的妈妈了!

她坐了一整日的硬座火车,一夜未睡,还兴奋得不行。

如今回想起来,她怎么能无知无觉地那么快乐,又快乐地那么残忍。

等她毕业后,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自己开了店,也把陶广志接过来一起住,每年春天,他都会借口要回老家打扫房子,消失好几天。

但陶萄知道他一次也没有回漳溪镇。

他应该是去港城见郁阿姨了。

陶萄分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那么多年她内疚得不知要如何是好,不敢去想,不敢去问,不敢去触碰,好像只能这样装傻才能继续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后,阿嘛阿公也相继年老故去,她和陶广志回到漳溪镇,和亲朋好友一起办了场喜庆热闹的丧事。陶萄的阿公阿嘛都是活了九十出头走的,很长寿了,他们离开时也没有受苦,而且特别神奇,恩爱了一辈子的两个老人,离去的日子竟然也只相隔了几天。儿孙也还都在身边。

因此席上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守灵的晚上,请了道士做法事,还请了歌舞队来唱歌跳舞,当时陶萄都看呆了,请来的乡土歌舞队竟然都穿着超短裙、露脐装,劲歌热舞,跳的还都是很欢快的流行乐。

之后还演了彻夜的戏剧。

出殡的事情办完,已是第二天的中午,陶广志去大伯家和叔伯姑姑们说话相聚,陶萄先回了老房子,把老家收拾收拾,通通风。

没人住的房子,不定期打扫很快就会坏的。

早已倒闭的南街面包店,先出租给别人,之后又被改造成杂货铺,再后来,就这么闲置了好些年。她开门时,连卷闸门都锈住了,她推了半天才推起来。里面到处都是尘埃,扑来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潮气,呛人的很。

她连忙把一楼的窗子都先打开,顺便扫扫地。

扫地扫到三楼,她扫完了自己的房间,便有些怅然地望向对面。

那是郁峦曾住过的房间。

他和郁阿姨搬走后,这间房又重新变成杂物房了,堆着好多旧桌椅烂沙发,她很久没进去了。那天,犹豫了好久,她还是拎着扫把走了进去。

开窗,奋力打扫。

快要打扫完时,扫把无意间一扫,从床底缝隙里扫出来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那发条的杆子都不见了,又脏又破。

陶萄愣在当场。

她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儿,没买过什么芭比娃娃,只喜欢玩金箍棒、玩机枪模型、玩四驱赛车,喜欢烟花摔炮,喜欢坐海盗船,喜欢蹦极过山车,喜欢一切热闹又刺激的东西,这种小青蛙,是她根本看不上的玩具。

不是她的,青蛙不是她的。

陶萄蹲下来,捡起了那只青蛙,怔怔无言地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一颗颗滴在地上,她才发觉自己早已哭了。

怎么办呢。

我再次路过童年的门前,可这人间早已没有你。

*

陶萄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此时还小的郁峦挤出一个笑:“姐姐那么能打,不用你帮也打得赢啊,这种危险的时候,你保护好自己就好了。”

郁峦听了皱起眉头:“不好,我开始生气了。”

“生气?”

“嗯!好生气!”

“生什么气?”

郁峦想说说不出来,于是坐在那儿更生气了,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像个河豚。

陶萄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为什么生气:“你在生自己的气啊?”

“嗯,我想和黄伟杰长得一样高一样胖。”郁峦低落地低下头,“我想保护姐姐,可我,打不赢,也帮不上忙。”

“怎么会,你保护了脆皮鸭啊,你今天也很勇敢。”陶萄安慰他。

郁峦听了半晌没动,抬起眼来已是满眼是泪,他伸手碰了碰陶萄脸上的创可贴,又摇摇头。

他一点都不勇敢,还很没用。

陶萄一看他眼泪摇摇欲坠,心瞬间被揪了一把似的,连忙用手去擦:“别哭别哭,你先憋回去,求你了,我真的不疼,让我想想……”

陶萄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就像今天一样,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郁峦,两人总有分开的时候,比如……上厕所啊!所以,训练郁峦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怎么打架下黑手这种事有种教坏小孩的嫌疑,但是可以先把身体锻炼好!

其实很多霸凌都是欺软怕硬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有时拳头够硬、力气够大、够狠,他们就不敢了。

好不容易把他眼泪擦干,陶萄伸手捏了捏郁峦白嫩嫩软绵绵的小胳膊,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帮我的话,那这样,以后放学,我们在学校的操场多跑几圈再回家。”

复杂的武术、跆拳道、散打之类的威力虽然很强,但现在的小镇上还没人教,对郁峦这样的孩子来说或许也太复杂了。不如就从简单的跑步开始,先把手脚的力量练起来,等长大以后再挑合适的练也行。

郁峦眼角还红红的,不太理解,歪了歪脑袋:“跑步?”

“嗯,姐姐陪你跑,”陶萄算是彻底从让她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了,望着眼前还活生生、眉眼稚嫩的郁峦,她甚至萌生出了想一拳击碎命运的勇气,她张开臂膀将他抱住,几乎是咬着牙地说,“如果你遇到危险,记得,打不过就跑,你跑得快一点,远一点,跑到姐姐身边来。”

“姐姐,跑步,就能保护你了吗?”他喃喃地说,把脸靠在她肩上。

“嗯。”陶萄抚了抚他的后脑勺,慢慢闭上眼睛。

你要跑过那残忍的宿命,一路好好地跑到漫长人生的终点。

不要再早早死去,拜托你,长命百岁。

*

隔天,陶萄是被甜甜的奶茶香气唤醒的。

下楼一看,家里已经满是香气,炸鸡排、鸡腿、烙肉饼的肉香,汉堡胚在烤箱里膨胀起来的小麦香,还有奶粉炼乳与茶叶一同被煮沸后悠长醇厚的奶香。

陶广志和郁美珍今天特别早就起来了,已经熬好了一锅奶茶,还倒出了几杯,正在厨房测试搁多少糖合适,对比了少糖、微糖和正常糖的味道,还精益求精地比了比用黄冰糖、白砂糖、红糖的区别。

最后,他俩决定用冰糖和红糖,冰糖的口感很顺,甜味也是清清甜甜的,和奶味融合得特别好。而红糖在炒茶叶的时候就放进去,会变成特别香的焦糖奶茶。

两种口味的糖量都不多,只加一小块增添风味就好,毕竟炼乳已经够甜了。

陶萄头发都还没扎,穿着睡衣就忍不住跑过去好奇看了看。

一看她就放心了,郁阿姨真的很会做奶茶。

比起街边冰室里直接拿植脂末和糖精搅拌搅拌就冲好的奶茶,郁美珍做奶茶十分专业,她先把茶叶和糖炒香,才加热开水煮茶,煮到茶香弥漫,茶色红亮,就把茶叶捞出来,不然再煮就很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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