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最后,才在锅里加入冲泡好的奶粉和炼乳,再慢慢搅拌到茶香奶香交融,倒进大茶壶里。这样就齐活了,从开锅炒茶叶,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就做好了。

“葡萄,你起来了?你看怎么样?还算像模像样吧?”郁美珍笑着问,“一会儿你尝尝看。”

“很好很好!”陶萄像个小监工似的点点头,又冲郁美珍竖起大拇指。

郁阿姨这手法,已经有以后流行的围炉煮茶时做烤奶的风范了,虽然还没喝,光闻香味陶萄也能闻得出来,她家的奶茶用料比外面好,又是现煮现熬的,一定好喝啊。

“那就好,我一开始生怕给炒焦了。”郁美珍听了高兴地拿杯子先倒出四杯来,今天家里的早餐也吃汉堡配奶茶,“对了陶萄,你出去叫小峦回来吃早饭吧,他牵着脆皮鸭出去跑步了。”

陶萄接过一杯:“啊?去哪里跑?”

而且,今天她居然是家里最后一个起床的。

“就在巷子里,他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起来得特别早,还一起来就把脆皮鸭放出来了,说要出去跑步。”陶广志一边复炸鸡排一边说,“小孩儿啊,一阵一阵的,搞不懂。”

他现在锅里炸的是店里今天要卖的汉堡,明天他也准备这个点起来,把店里卖的大致做几十份出来就行。

之后他就得去煤场忙方志鹏的大单子了。

明天他要忙一天,还要跟车去县城,店里和两个孩子只能托付给美珍。

陶广志有点担心美珍会太累,他一边砸吧嘴一边还在想,今天晚上要不他就把地也拖了,两层楼的厕所也刷了,再把两个孩子的衣服也都洗好。这些家务做完,晚上再包两盒燕皮冻在冰柜里吧!这样美珍明天看店就不用操心做饭的事情了,燕皮滚水一煮,加点虾皮紫菜盐味精就能吃了,好吃,热乎,还快。

他如今也是满嘴奶茶香,郁美珍煮的奶茶,刚刚他就已经先牛饮了一杯,真别说,天气渐冷,这么热乎乎、香甜甜地喝一杯下去,手脚立刻就暖和起来了。

陶萄听说郁峦竟然已经开始跑步,赶忙端着杯子,从半开的卷闸门底下钻出去。

已经快十二月了,虽然气温还有十几度,但扑面而来的风已变得凉凉的,她下楼来没穿外套,伸头往巷子里探看时,不禁搓了搓胳膊。

她很快就看到郁峦了,他在小巷里一堆早起散步、甩胳膊、拍背、撞树、听收音机的阿公阿婆里非常显眼。

毕竟谁会拉着一只带小帽穿花裤衩的鸭子跑步呢。

脆皮鸭脖子上戴了个软皮的小项圈,是郁美珍拿陶广志的旧皮带改的,上面还缝了个小扣,小扣里绑着一条特别长的松紧带,郁峦就牵着那长长的松紧带,在清寒的晨风中,牵着鸭子跑步。

可怜脆皮鸭这吃面包和各种螺狮小鱼米粥长大的肥鸭子,不知多久没有这么跑过了,陶萄只觉得它嘎嘎叫的声音好像都有点喘气了,还经常跑着跑着就发脾气不跑了,并用鸭掌愤怒地跺着地板。

郁峦跑个几步就得返回去哄鸭子,陶萄听见他蹲下来,神情非常严肃地说:“你和我一样,要跑快点,下回不要再被别人抓住了,知道吗?刚刚路过卤肉店,你没看到你的同伴吗?你也想被挂在烤炉里转吗?”

“噗。”陶萄奶茶差点喷出来。

交涉了好一会儿,脆皮鸭才重新跑动起来。

不过也好,让脆皮鸭也减减肥吧,听英婶说,家养的鸭子好吃好喝能像小猫小狗一样活十几年了,尤其是脆皮鸭这种大番鸭,听说品种比其他种类的鸭子更长寿,也不易生病,养得好的,有二十年呢。

那脆皮鸭岂不是能陪她和郁峦上大学了?

陶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只嘎嘎叫的老鸭子被陶广志和郁阿姨抱着一起送他们俩上大学的场景,又忍不住想笑了。

见芋头跑到巷子尾,又掉头跑回来了,她出声喊住他:“芋头,回来吃饭了!”

郁峦看到她,连忙把脆皮鸭抱起来,加速冲了回来。

“姐姐,我,跑步了!”他仰起脸,像等待她夸奖似的,“脆皮鸭也跑了!”

陶萄当即一长串地夸他:“真棒真棒!你不仅记得和我的约定,还一大早就开始履行诺言了,还知道带着脆皮鸭一起跑步,你怎么这么棒啊?我都没说今天开始跑呢,你那么自觉……”

郁峦被夸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出去再跑几圈。

陶萄拉着他进来,让他去洗手,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脆皮鸭也终于从这场鸭鸭晨练中得救了,拍打着翅膀去吃它的早饭。

陶广志也把三种口味的汉堡都组装包好了,今天早上除了自家吃的四个,一共做了三十个,一种味道十个,刚好配那一大壶的奶茶。

他和郁美珍已经先吃过了,便合力先把汉堡和奶茶摆到店铺里来,并把招牌写上,这回有郁美珍在,可就不像昨天那样用个破硬纸板了,是用两个孩子做手工的彩色卡纸,描了粗写字体后,再减下来拼贴在白纸上的。

“现做汉堡香浓奶茶,吃饱又喝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汉堡3元任选|丝袜奶茶1元/杯”

做好了招牌,郁美珍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半天,她猛地跑上了三楼,从家里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个已经没电的大声公喇叭。

她拿下来换了电池,试了试,见还能录音,本想拿给陶广志让他录个吆喝的声音,转身时正好见到两个小孩儿并排坐在桌边吃汉堡,陶萄晃着脚丫子,问郁峦:“好喝吗奶茶?”

郁峦学着晃脚,点头:“好喝姐姐。”

她脚步顿了顿,突发奇想,让两个孩子录了两句。

今天是周天,巷子里比平时更热闹些,张国栋正双休在家,但他也没能睡懒觉,还不到七点,周慧便催着他起来洗漱吃饭,让他一会儿赶紧去把车从单位开回来,送张家明去县城里上钢琴课。

他们家有一辆二手凌志,小箱子太窄了进不来汽车,就一直停在单位的停车场,每次要用了还得赶过去开车。

张国栋一听钢琴课的事儿也在心里叹气。

是的,樟溪镇全镇都找不到一个钢琴老师,每个周末张家明都要在县城和镇上往返,一周两节课,都集中安排在周天了,上午一节,下午还有一节。

中午他们也只能在外面吃饭,吃了饭就只能窝在车里坐着休息休息,等下午那节课上完就回家。

每次上钢琴课回来,都得折腾到晚上。

“哎呀怎么办,今天闹钟没响,我竟然睡过头了,没来得及做早饭,国栋,你和小明拿钱出去吃吧。”周慧坐在窗边飞快地梳头发,她平时都是五点就起来了的,此刻满脸懊恼,“快快快,你快起来,我现在就去叫小明,等会来不及了!”

张国栋迷迷糊糊爬起来,又叹了口气,就因为这钢琴课的事情,他总觉得他折腾一趟比上班都辛苦,毕竟开车到县城,可要两个小时呢。

来回就是四个小时!

为了赶上午十点的课,每到周天都像在打仗。

张国栋认命地起来洗漱,看着张家明眼皮都睁不开就被周慧塞了牙刷进嘴里,两人在周慧的催促下,十几分钟,父子俩就被推出了门。

张家明萎靡不振地背着一书包的琴谱,问:“爸,早上吃什么?”

张国栋也还没睡醒呢,一边拉着儿子往外走一边打着哈欠说:“唉,去英婶的小卖店随便买点包子豆浆吧……”

话还没说完,两人混沌的脑子里就听到清寒的秋风中传来了稚嫩童真的声音,似乎是大声公录的音,一个小女孩儿先活泼雀跃地说着:“现做汉堡!”

紧跟着便又跟着一个小男孩儿软软糯糯的声音,他还认真努力地模仿着她的语调:“现……现做汉堡?”

“只要三元钱~”

“只要三元钱~”

“香浓~奶茶~~”

“香浓~奶茶~~”

“一元一杯~”

“一元一杯~”

“吃饱又喝好~”

“吃……吃饱又喝好~”

平日里听见的大声公里的声音,全都是成年人的声音,要不是粗哑的老头,要么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呐喊声,突然听见孩子这样乖巧软乎的吆喝声,连张国栋都被吸引得脚步慢了下来。

“唉?爸,是陶萄的声音!”张家明也惊喜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陶萄家做汉堡了!还有奶茶呢!我们去陶萄家买早饭吧!”

张国栋扭头一看,还真是,不仅架着大声公,连招牌都摆出来了。

汉堡三元一个,奶茶也才一元一杯?

这么便宜?

张国栋被张家明生拉硬拽着走到了南街面包店门口,有些怀疑地看着玻璃柜上新做的儿童手工大招牌。他和周慧一样,都是便宜没好货这句话的信奉者,一向吃喝用度都要用贵的用好的,但其实张国栋的工资也不算特别高,便一直又抠又奢侈地生活着。

汉堡这种洋快餐,市里可是五六块一个的。

之前还从没在镇上见过呢。

毕竟除了小孩子谁会喜欢吃汉堡呢?这种夹肉面包,还没一碗面条、两个包子实在呢,那还便宜。尤其樟溪镇的早餐种类尤其丰富:肠粉、簸箕粄、兜汤、猪杂粥、烧卖、牛肉丸汤粉、现熬现炸的豆浆油条、各式各样包子……早上如果时间宽裕,走在街上,慢腾腾地挑一份早餐,都能挑花眼。

像他爸张阿公就经常教训他:“你啊,不要经常带小明去吃那些洋人饭了嘛,又贵又难吃,菜叶子都是生的哇,而且,两片面包夹个肉饼就要五六块钱,吓死人,送给我我都不要吃。”

张国栋也很无奈,小明就爱吃汉堡包啊,平日他和周慧都不让他在外面吃路边摊,嫌弃不干净,好歹汉堡这样的东西是在高档西餐厅里吃的,人家做得卫生,又是国际大品牌,还是可以信任的。

但陶广志家做的……张国栋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店铺。

拖得光可鉴人的彩色地砖,擦得纤尘不染的玻璃柜,灯罩上都没灰尘的加温灯,干净洁白的崭新泡沫保温箱,箱子里一颗颗包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的汉堡包。

张国栋:“……”

除了门头破了点,好像也没什么可挑的。

“爸,我们买吧!”张家明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张国栋的袖子哀求,“爸,求求你了,我们就买四个吧,奶茶也买四杯,我们中午也吃这个,正好拿了就能走,我们还能在车上吃,不耽误上课。”

张国栋叹口气,买四个,还连吃两顿?他今天可真是受苦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那栋楼,没在门口或是窗子后面看到周慧鬼鬼祟祟偷看的脸,才扬声冲着正背身擦冰柜的郁美珍喊了声:

“陶太,我们要四个汉堡,四杯奶茶。”

“来了。”郁美珍闻声回过头来,见到是张国栋这个稀客也不惊讶,毕竟满巷子那么多邻居,只有张国栋会学叫她陶太,听得她总想笑,好像她被淘汰了一样。

得知汉堡有三种口味,奶茶也分红糖和冰糖的两种,生怕张国栋后悔,张家明立刻抢着说:“美珍阿姨,香辣鸡腿堡要两个,其他口味各一个,奶茶也要两种口味各两杯,谢谢你了阿姨!”

郁美珍笑着给他拿了,客套地问了句:“小明又要去上钢琴课了?”

张家明一提这个就成了泄气的皮球,颓丧地点点头。

郁美珍看他那样子,心里微微叹息,但面上却依旧是温柔地笑着,还对张国栋夸奖道:“哎呀,小明真是太用功了,小明爸爸,你们家小明真是好有出息哦,真是羡慕你们,有这么好的小孩。”

张国栋本来不太愿意买汉堡奶茶的心在听到这仿佛说到了他心坎里的恭维后,一下就变得情愿了,他矜持地轻咳一声,接过陶家那廉价的红塑料袋,也不嫌弃了,假装谦虚地回了句:“陶太谢谢你夸奖,小明还需要继续进步。”

张家明嘴角抽了抽。

“小明,你不要骄傲哦。”他又拍了拍张家明的肩头以示鼓励,心里勉强接受了那四杯一听就觉得甜腻腻的奶茶。

张家明冲郁美珍扯出个僵硬地笑:“谢谢阿姨。”

送走这对父子,郁美珍那营业笑容慢慢收敛下来,望着张家明跟在张国栋身边,那么瘦瘦小小的背影,她眼底也不禁流露一些怜惜。

真辛苦啊这位小朋友。

郁美珍把保温箱盖好,又继续把店里边边角角都擦一遍,她连玻璃柜上的玻璃都是每天要擦的,原本陶萄觉得并不透亮的老式玻璃柜,她来这段日子,现在都快被她抛光了,就连包边的不锈钢边条,也被她擦得能映人了。

她正擦呢,从玻璃柜擦到角落放电话的小斗柜,刚把电话整个抬起来也擦一遍,电话就响了。

郁美珍忙接起来,竟然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来订汉堡。

她握着听筒歪头往厨房里看了眼,陶广志还在烤第二批葡挞和汉堡,下午晚上他还要备料,明天就更不得空了,她犹豫了一会儿,便实话实说:“您那边要几个呀?太多就接不了了,昨天有客人定了两百个……你们要的不多,就二三十来个?那没问题。”

郁美珍夹着听筒拿起旁边的纸笔记下,顺嘴又问:“奶茶呢?你们需要搭配一点奶茶吗?我们自己用奶粉真茶叶熬煮的,跟外面那种不一样,很好喝的,才一元一杯……要啊,好的好的,一会儿来拿,可以的,我给你们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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