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挂了电话,郁美珍眼珠滴溜溜一转,先把卫生院要的汉堡和奶茶先打包好,又溜到厨房门口,嘿嘿笑着张开手臂:“广志啊,你辛苦了,抱一抱。”

陶广志立刻洗了手,屁颠屁颠地拱进老婆怀里:“哎呀不辛苦不辛苦,给我的老婆仔打工有什么辛苦的,是不是啊陶太。”

他刚刚在厨房听见了张国栋的声音,差点给他笑岔气了。

郁美珍好笑地拍了他后背一下,低头在他耳边说:“那既然不辛苦,你一会儿再做二十个汉堡吧。”

陶广志瞬间从郁美珍香软软的怀抱里抬起了头:“什么?为什么?”

“有人一次性买了二十份,没办法了,你快点吧。”

“怎么会卖得这么快!”陶广志趁机埋在郁美珍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怎么都不肯起来。还腆着老脸小声要求亲一口。被脸瞬间变得通红的郁美珍又掐又捏地推开了。

两个孩子都还在外面当苦力呢!这不正经的。

陶广志被推得整个人后仰却还在笑,直到外面又传来客人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不是完了吗,一大早就卖这么快,今天岂不是陆陆续续他也得做上百个了?

太惨了吧!

**

张家明坐上他爸那辆二手凌志后,刚系好安全带,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汉堡的油纸包装,先凑近闻了闻汉堡的味道,发现香得出奇,炸鸡腿的香、咸咸的热油味道、面包胚子的麦香,还有点汉堡酱的甜。

他对着汉堡深吸了一口,又眯着眼畅快地叹出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

他就知道陶萄家的面包不会让他失望的。

本来刚刚早起是没什么胃口的,但这些香味组合起来立马让他嘴里开始分泌口水,肚子也饿了,他捧着汉堡,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吃的是香辣鸡腿堡。

他喜欢吃辣一点的。

那种火辣辣发烫发痛的感觉总会让他觉得很爽快。

他把嘴用力张到最大,第一口就连同汉堡胚、肉、菜一口全吃进嘴里。嗯!香!他特别喜欢吃炸鸡外面那层黄金脆皮,酥酥脆脆的,跟吃薯片一样。

口感倒不是特别辣,那脆皮咬下去掉了他一手,里面咸咸的,油油的,皮咬掉以后,就吃到了白嫩多汁的鸡肉,鲜辣鲜辣的,做得非常入味。

连汉堡胚上也吸了点肉汁,烤得比他想象中更软更蓬松。

头两口倒没觉得多辣,毕竟还有汉堡酱,张家明只觉得鸡腿炸得太香了,香得他吃着吃着眼睛又眯起来了,腮帮子不停地嚼着,但吃到一半后,那股辣劲就冲上来了,没一会儿人都觉得热了,好过瘾!

张家明连忙腾出一只手,摸过旁边的奶茶,插上吸管,滋溜就是一大口。奶茶也还温着呢,喝起来又让他眼前一亮。

他以为是街边那种冰室的奶茶味道呢,没想到不是。

甜津津的奶味特别柔滑顺口,奶味十足,没一会儿就把辣味压下去了。

张家明越吃越起劲,配着奶茶没一会儿就吃完了一个汉堡,他又仰头把剩下半杯奶茶,一饮而尽,跟着打了个巨响的饱嗝。

好滋味,好舒服。

即便是正在去上最厌烦的钢琴课,他都觉得又能活下去了。

张家明低头把掉在身上的脆皮屑一点点捡起来吃了。

他其实……经常会想到死。

这本来不应该是他这个八岁小孩应该想的事情,很多人在他这年纪都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像他堂弟就还相信着人死后,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的鬼话。

张家明却早熟得很,他很早就不相信大人的谎话了。

也很早就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阿嫲死的时候,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全部都被烧掉了,她的衣服,她的相片,她给他缝的小老虎布偶。有一张阿嫲抱着一岁的他的旧相片,被他偷偷摸摸藏起来了,却也只留了大半年,就被妈妈进他房间打扫时,偶然从床板缝隙里翻找出来。

他挨了一顿骂,相片也在阿嫲周年忌那天烧掉了。

那次,他哭到呕吐,哭到眼前发黑,妈妈还是不肯还给他。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张家明就忽然长大了似的,他也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如果爸妈不同意,他连一张小小的、旧旧的照片都留不住。

连他好像也不是自己的,是爸爸妈妈的,他连脆皮鸭和白切鸡都不如,它们不小心捣蛋做了坏事,都不会被陶叔叔或是罗老师又骂又打。

爸妈打他也不太重,他就是觉得很屈辱。

后来,他就经常想到死,死了,他就能去找阿嫲了。

一天做十张练习卷的时候想死,每周都要去上钢琴课的时候想死,妈妈不许他和莉莉同桌的时候想死,每天每天,总会想死。

可他还活着。

莉莉捡到小狗,笑着问他:“唉,张家明你读书那么好,你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啊?不要叫小白啊,太没个性了。”那天,他为了想小狗的名字,活下来了。

虽然最后莉莉也没用他取的名字。

莉莉就是这样好玩又天马行空的小孩儿,她每一件事都会问好朋友的意见,但最终每一件事又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很羡慕莉莉。

暑假,陶萄和饶莉莉带着他去黄伟杰家里抓蝌蚪,下了太阳雨,他弄得一身泥,倒霉得嚎啕大哭,陶萄和莉莉笑他笑了半天,还是拉着他的手,大笑着跑个不停。

不想撒开她们的手。

想和她们一起长大,他又活下来了。

吃葡挞的时候,和全班同学一起分享虎皮卷的时候,和莉莉说:“如果我死了怎么办?”,莉莉吸着碎碎冰晃着脚丫说:“那不行啊,那我不是少一个好朋友了,那你为了我得活到一百岁。”的时候。

还有今天。

嗯,还有今天。

张家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拿了一杯奶茶握在手里,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地往后退,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得他有点冷,但……爸爸肯定是为了省汽油,才不想开空调的,说了,他就会冒出来一堆他听不懂的抱怨,挣钱有多么辛苦,汽油有多贵之类的,说完才会关窗户。

他不想听了。

不过无所谓,天气冷,可他肚子里很暖和,也很饱。

真好,托汉堡和奶茶的福,他又能多活一天了。

这么告诉自己,想着好朋友们……中午下了课,钢琴老师家旁边有一家很大的文具精品店,莉莉和陶萄最喜欢逛这种店了。他可以和爸爸借口买笔,用零花钱给莉莉、陶萄和郁峦挑些贴纸和书包挂件。

他偷偷地买,偷偷塞进书包里带回去。

爸爸不像妈妈那么仔细,他只会说大道理,不会翻他书包。

这么想着,张家明也慢慢地快乐起来。

张国栋开着车,车开出镇子上了县道,不过为他用余光已经瞟了张家明七八回了,刚刚看他吃得那么香,他也有点饿了。

主要是这汉堡的确有点香。

以前他陪小明去肯德基吃汉堡,都没觉得有这么香啊?

难道是因为这是刚炸好现做的汉堡?

小汽车开到了比较平直宽阔的路面,路上车也不多的时候,张国栋便单手握着方向盘,也拿了个汉堡吃,他拿的是肉饼的,一口咬下去,咸鲜爆汁,他满口都是肉香,嚼了又嚼,也是一吃一个不吱声。

一个汉堡吃完,他也分外满足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他算是明白小明为什么每回上市里都要吃汉堡了,确实还不错。

吃完,他又瞄了眼杯架里装着的奶茶。他平时是绝不会给这种勾兑甜饮料多一个眼神的,但刚吃完汉堡真的有点渴了,早上出门又匆忙,没带水。

忍得开过了两个隧道,他没忍住拿了一杯来喝。

张国栋迟疑地吸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正犹豫要不要往下吞时,他又顿住了。

并不甜,不不不,甜是甜的,但……就是字面意思,不太甜。

但又不是兑水一般的清淡,相反,口感还很醇厚。

那奶味浓得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元一杯的奶茶,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边开车都忍不住瞥了眼那简陋的豆浆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会吧,陶广志家这奶茶用的不会是真奶吧?才卖一元,不会亏本吗?”

**

当然不会亏本,南街面包店门口已经大排长龙。

除了陶广志,全家人都既忙碌又高兴,连陶萄和郁峦吃完早饭后都跑出来帮忙折汉堡包装盒,郁美珍更是忙,在柜台前夹汉堡倒奶茶都快练出无影手了。

他才歇了半小时,店铺门前的客人渐渐躲起来,便被赶回厨房去继续做汉堡、葡挞和少量虎皮卷了。

天气虽然冷了些,虎皮卷的销量大受影响,卷已经降到每天就卖三四卷了。葡挞算是长期销售冠军了,除了突然有人预定,葡挞不论寒暑,每天还是能卖一百个左右。汉堡今天倒是火热,包括卫生院一次性买走的二十个,十点半就已经快要卖掉六十个了。

来取汉堡奶茶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护士,特别厉害,手腕上挂着一大兜子的汉堡,另一只手,每个手指头上都勾着两杯用小塑料袋装好打了结的奶茶,就这样,一个人足足带了二十个汉堡二十杯奶茶,牛皮哄哄地往卫生院去了。

其他人好多都是被陶萄和郁峦嫩豆腐一般的大声公录音吸引来的。

何况,从没在镇上见过汉堡呢!周日好些不需要上班的年轻人都悠闲,好奇之下过来瞧瞧,发现卖相不错又还挺便宜,便你一个我两个地买了。

连英婶都来买了两个,说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吃过这种洋东西呢,买回去和老伴儿一起试试。她和老伴儿在小卖店特洋气地吃汉堡喝奶茶,有客人领小孩儿来小卖打酱酒,小孩儿扒着柜台瞧见了,那还得了?

没一会儿,竟又从英婶那儿宣传来了好些顾客。

这么一下,早上做好的两批汉堡,立马就要见底了。

连奶茶都只剩几杯了。

眼看不够卖,陶广志就被陶萄和郁美珍异口同声地催促道:“广志/老爸,新做的汉堡好了吗?快拿出来!然后你快点进去再做一些来啊,不够卖啦!”

陶广志:“……”

二十年前,人家生产队的驴都还知道要保养!驴都有工作时长,不可以糟蹋也不可以虐待驴的!怎么他比驴还不如了现在?

不行,晚上必须召开第二次家庭会议了,他必须捍卫他作为生产队的驴,啊不是,作为一个人有时间偷懒的权利!

陶广志一边任劳任怨地飞快倒面粉一边愤愤不平,之后又生出不少悔意,心里嘀咕着,早知道就去矿泉水厂当面点师傅了,人家虽然起得早,但每天就上半天班,就做个早点就行了。

当年他真是不知大哥的良苦用心啊!非要自己开什么店,结果深思熟虑做了个最累的决定……陶广志含泪想着,手上却不敢停,把面团丢进和面机,就赶忙又去炸鸡腿、烙肉饼。

郁美珍见奶茶快没了,也赶紧先暂时把店交给陶萄,拎起大铜壶,便火急火燎地冲进去再煮一壶。

饶莉莉睡到日晒三竿,下楼来洗漱吃饭,本想叫陶萄出去玩的,一下楼就被从陶萄家门口排到了她家门口的队伍吓了一跳,竖起耳朵一听,还听到大声公里陶萄和郁峦的吆喝声。

她顿时也明白了,有汉堡!天呐!有汉堡!

饶莉莉顶着个鸡窝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都多久没吃过汉堡呢!这回可好,家门口就能吃上了!

她二话不说也排到队伍末尾了,哪怕她兜里一毛钱也没有。

没事,陶萄是她好姐妹,她可以赊账!

等她爸妈回来了再付钱。

饶莉莉快要排队排到的时候,正好又三十个汉堡烤好了,那汉堡胚都还热乎得冒气,炸鸡腿的香气满巷子都是,陶广志都来不及包油纸了,直接组装好就一整个托盘端出来。

郁美珍还在里面紧急煮奶茶,陶广志便让陶萄先下来休息去,他临时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要几个他临时包几个。

大部分来买的都是熟客,要不买过葡挞,要不吃过虎皮卷的,都知道现在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味道绝对信得过,买汉堡的时候都特别利索,要这个要那个,也不多问,给了钱拿了东西就走。

但也有些头一回来的客人,不知道买哪个口味,有些茫然地问陶广志:“老板,你这汉堡哪个口味好吃啊?”

陶广志累懵了,脱口而出:“都不好吃。”

那客人也懵了:??

陶萄一听赶紧把他搡开,咧嘴一笑:“阿姨,你别听他乱说,我爸忙晕头了。三种口味各有各的好吃,你要能吃辣,那你就拿香辣鸡腿堡,真的,这个口味我最喜欢了,特别特别香,好吃第一名。你要爱吃酥脆口感的,那你必须选劲脆鸡排堡啊,脆得一咬肉都弹牙,在你嘴里咔咔响;如果你喜欢吃香喷喷的土猪肉的,那这个猪肉饼的汉堡一定是你最爱了……”

那客人一听,笑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好像都爱吃啊,那都来一个吧!”

陶广志黑着脸给那位客人包了三个汉堡,没多久托盘里都少一半了,他心都碎了,怎么能卖这么快呢?那他不是又得进去再做一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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