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陶广志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

啊……这么好的机会不休息啊。

郁美珍拍拍他的手,让他稍安勿躁,等两个孩子回了房间,便凑到他耳边说:“你平时不是总抱怨孩子们像大电灯泡吗?这样吧,两个孩子去比赛,我们那两天就少做一点面包,定时定量,卖完就关门。晚上我们一起去跳舞,回来把炉子搬上晒台,铁丝网一架,串些肉串、豆干、玉米,再洗两个茄子、黄瓜来烤,喝喝小酒,过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那太好了!陶广志立马嘿嘿笑起来,一点也不想去县城的迪斯科舞厅了,正色道,“嗯,还是你想得周到,两个孩子翻过年虚岁都十岁,也该锻炼锻炼了。再说有老师跟着,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们做家长的要懂得放手嘛!老是跟着,不利于孩子独立成长。”

郁美珍一笑,用手挠挠他的下巴。

真好哄啊。

转眼期末考结束。

这次期末考题目简单,没有超过二年级水平的题,陶萄终于啊终于,考了一回双百!居然拿了全班第二名,第一名是学委陈萱萱,虽然都是双百,但乐老师说萱萱字写的比她好看,卷面也整齐,所以整体排名排在她前面了。

那是,陈萱萱的爷爷是练书法的,她这么小写字就跟印刷出来的一样,陶萄心服口服,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她上辈子也经常拿全班第二,但是是倒数的。

郁峦成绩也很稳定,数学依旧满分,语文又只考了四十八分。

乐家荣很悲伤,都快对自己的教学水平产生怀疑了,倒是陶广志拿到卷子乐呵呵地说:“我觉得很好啊,比期中考进步了八分呢!咱们一直在进步呀,下学期再努力,说不定能够着五十分大关。葡萄和小峦都考得很好!一会儿咱买只烧鹅庆祝庆祝!”

郁美珍听得噗嗤笑了出来,她转头看着已和陶萄一起快乐遛鸭子去的郁峦,摇摇头,人家都追求什么九十分一百分,像张家明语文没考好,但也只丢了一分,考了个99都垂头丧气,躲在小卖店不敢回家,莉莉哄了半天,他还搂着她害怕得大哭。

可在她家,还不到五十分都值得庆祝了。

挺好,郁美珍望着姐弟俩拉着鸭子跑来跑去的身影,目光温柔。

之后就是讲评考卷、发奖状和寒假作业的最后一周。

那一周,郁峦和张家明天天都被罗淑芬提溜去开小灶做奥数题。

等真放了寒假后,眼看比赛时间逼近,罗淑芬比两个孩子更紧张,又天天把两人叫到饶莉莉家做题训练。

陶萄和饶莉莉在一楼悠哉哉地打电动吃葡挞,两个苦命的小孩就在楼上不断做题。陶广志这段时间照样忙碌,但却不抱怨了,他就像是头上绑了根胡萝卜的驴,成天期待着两个小崽子出门的那一天。

郁美珍却和陶萄一样,已经发现店里如今供不应求的根源在哪,也自己琢磨了很久。

这些日子,她已另有谋划。

她请了照相馆的师傅过来,把店里的几样招牌面包都拍了照片,又盯着人家师傅洗出来,亲自去挑。

每一张都挑出最好看、最诱人的角度,送去印刷行,重新设计了一版可爱童真的彩色宣传单,把自家的面包照片都印在上面。

之后又让陶广志去打听欢欢食品厂以前的那些老员工都去哪儿了,一些和他关系好的、手艺又不错的糕饼师傅们,可还有留在樟溪镇的。

临要出门的时候,她把这一包宣传单都给了陶萄,还笑眯眯地装了三条虎皮卷、五盒葡挞并几个汉堡、几杯奶茶,说:“黄校长给你们包了一辆小巴,已经开到巷子口了,去县城一路都有汽车坐,阿姨就让你爸多准备了一些吃的,给你们和老师路上当点心吃,如果还有多的也没事,带去分给其他参赛的小朋友们吃。”

陶广志傻呵呵地笑着:“对啊对啊,出门在外,我们要广交朋友,哪怕是对手,我们也要有肚量,千万不要小气啊。”

陶萄看看陶广志,又扭头看向郁美珍。

郁美珍只是微笑。

无需多言,她也和郁美珍交换了一个“我懂”的眼神,就拉着正恋恋不舍和脆皮鸭告别让它别吃太胖的郁峦上了巴士,还摇下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

“要注意安全啊,要跟住老师,不要乱跑啊。”陶广志上前了几步,还扒着车窗唠叨了几句,“钱都揣好,到了宾馆,借前台的公共电话给家里打个电话啊。”

“知道了,我们出发咯!”

陶萄已经不太记得县城什么样儿了。

重生回来也挺长时间,一次没去过。除了考试读书,大多镇上的人都不会特意去县城逛逛,更爱往市里跑。漳溪镇的地理结构特别神奇,处在市区和县城的中间地带,去县里要往南走,去市里是往北走,东边是海,西边全是山。

真要算起来,坐车去市里比去县里还略微快些。

陶萄只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后,漳溪镇又在山里探明了好几个亿吨储量的大煤矿,这个小镇眼看越来越挣钱,还真突然被单独划到市里的高新区去了,从此财政行政都和县里没关系了。穷的时候谁也不要,一富裕就给摘走了,一提这事儿就给县里气得牙痒痒。

小巴车上就司机、罗淑芬、饶莉莉、张家明、陶萄和郁峦这么几个人,位置很宽敞,陶萄就把郁阿姨给装的那袋点心搁过道对面,出风口下面的座上。

有风吹着,葡挞不容易软塌。

饶莉莉根本不好好系安全带,一会儿兴奋地站起来趴在她座位后头和她说话,一会儿拉着张家明深情献唱炸学校的童谣歌,她最近还学了几个新的,正是瘾大的时候:“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当然没唱两句就被罗老师回头吼得闭麦了。

罗淑芬一脸严肃紧张,在副驾驶上正襟危坐。

她腰上别着从黄校长那儿要来的大哥大,听说还是最新的摩托罗拉8900,黄校长也很紧张,出发前千叮万嘱:“罗老师,你这次任务艰巨,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和我的大哥大啊,一个都不能丢啊。”

罗淑芬也怕这玩意儿丢了,她可赔不起。

大哥大配的是时髦的磁吸皮腰套,她特担心不牢固,不仅用电话圈一样的弹力绳额外又一头扣在皮带上一头捆在大哥大上,还特搞笑地在绳、腰套和自己的皮带上挂了个特别小的黄铜锁,锁的钥匙又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藏着。

出发后没多久,黄校长就给罗老师打了个电话,想问问路上顺不顺利,到哪儿了,铃声一响,罗淑芬吓得手忙脚乱,先开锁再解绳扣最后还得拿出来。

等她拿出来,拉出天线,电话铃声都停了。

黄校长又拨了一遍才接通。

之后又重复三个步骤,把大哥大锁回腰上。

看得陶萄真是担心,这大砖头还配个铜锁,她都怕罗老师的裤子掉下来。

幸好路上黄校长再也没打电话过来了。

张家明还是头一回能脱离父母的身边整整两天,兴奋得一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明明外面的街道树木都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就是看得特别起劲,快乐得都要眉毛眼睛都要飞起来了,他的家长饶莉莉同学在旁边唱什么歌,他都跟着唱。

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是去考试的了。

张家明爸妈本来是想跟来的,奈何张阿公好巧不巧痔疮又犯了,这回犯得比上回更严重,不得不住院割掉。割痔疮虽是小手术,却很痛苦,没有家属照顾是万万不行的,周慧和张国栋得轮流照顾老人,只好特别不放心地把张家明交给罗老师了。

出发前几天,周慧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到饶莉莉家找罗淑芬说话,唠唠叨叨个没完:“罗老师啊,麻烦你多照顾着点我们小明啊,最近天气冷,要记得提醒他早上一定要穿厚外套,中午热了就脱里面的线衣,可别脱外套,容易感冒;还要麻烦你随时提醒他多喝点热水,秋冬干燥的啊,不要流鼻血了;还有啊,我准备了一点常用药啊,有那个韩国人治拉肚子的药,还有那个管发烧的那个贝多芬啊,治咳嗽的尼姑庵啊,都放在这个袋子里,你记得随身携带啊……”

听得罗淑芬是一头雾水,前面那些喝水穿衣服的唠叨就算了,韩国人治拉肚子?贝多芬不是弹钢琴的嘛,什么时候开始管发烧了?尼姑庵又是什么玩意?

直到周慧走了,她打开袋子挨个一看,知道那都是什么药以后,真是蹲在地上笑了半天都没能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恨不得当场吃一包韩国人的药。

比起周慧的细致,陶广志和郁美珍就简单多了,两人给陶萄和郁峦准备了总额一百元的零钱,有五十的,也有十元二十、一元两元的,还有两张面额二十元的电话卡。再给她在衣服最里头缝了左右两个袋子,一边放一半,告诉她缺啥就去买,不够就去电话亭打电话,他们会通知在县城读书的郁美兰给他们俩送过去。

“咱县城有亲戚。”陶广志挤眉弄眼地说。

郁峦和陶萄一人背了个帆布书包,各装了两套换洗衣物和一块用来洗澡洗脸洗头三合一的香皂,就搞定了。

准考证那些证件都是罗淑芬统一保管,不用担心会丢。

郁峦很少出远门,除了跟着妈妈从爸爸家坐大巴回来那次,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很少坐两个小时以上的车。密闭的小巴车柴油味有些重,司机为了掩盖柴油味,还在车里放了劣质香薰,闻着更令人难受了。

加上去县里的路上没有去市里的宽敞好走,要经过很多隧道,还有很多弯弯曲曲的山路,这让他一上车就有点晕车,一开始闭着眼不吭声,后来突然像弹簧似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眼发直地喃喃了句:“姐姐我的胃想出来玩。”

“别别别,让它回去!”陶萄连忙把书包顺到胸前背着,在里头掏啊掏的。

幸好她有提前准备!

掏了半天,她终于在一堆带来消磨时间的小人书底下找到了一包甘草话梅、几个橘子,她把橘子皮剥成个太阳花形,转手就倒扣在郁峦鼻尖上。

又把甘草话梅拆开,塞了一颗在他嘴里。

郁峦脸都有些白,勉强睁眼看了看陶萄,又闭上了。

橘子皮清冽的味道能抵挡一些车上的异味,话梅酸酸甜甜也让他没那么恶心来,渐渐拧着的眉毛松了些。

“胃还出来玩吗?”陶萄有点担心地问。

郁峦捂着上腹,难受得连声音都是软趴趴的:“让它回去了。”

回去了就好,陶萄松了口气。

橘子皮和话梅用来治晕车,她也说不清这有什么医学原理,她只记得以前小时候出远门,陶广志就是这么给她治晕车的;问陶广志他肯定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估计他小时候大伯就是这样给他治的,算是代代相传的土方了。

这法子还算有用,过了一会子,郁峦就鼻子上挂着橘子皮,双手搂着她胳膊,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幸好他年纪小小已有鼻梁,好挂。陶萄想。

郁峦平缓的呼吸像湿漉漉的海潮一样打在她颈窝,陶萄一点都不困,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觉着橘子皮没味了就给他重新剥一个,替换着挂在他鼻子上。

于是她在车上一连吃了六个橘子,下车时打嗝都是橘子味。

连葡挞都吃不下了。

除了郁峦就没人晕车了,她带来的那些吃的,司机大哥、饶莉莉、张家明和罗老师半道停在国道边休息时,都吃了不少。尤其是头一回吃的司机大哥,两个汉堡一杯奶茶下肚都还停不下来,又吃了一盒葡挞,后来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敢再拿,倒是和陶萄要了一张宣传单,塞在车门边上。

郁峦靠着陶萄睡出一头静电,竖着满头天线,懵懵地被陶萄拉下了车。

来参加预赛的师生都统一安排在和县教育局有合作的县城宾馆,红砖瓦的五层主楼前立着一对石狮子,大堂的门口还挂着“热烈欢迎奥数竞赛参赛师生”的红布条。住宿条件是两人一间的标间,陶萄和郁峦一间,饶莉莉和罗老师一间,司机大哥是中心小学的司机,就和张家明住一间了。

房间里其实挺简陋的,两张床并排摆着,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棉布床单,靠墙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摆着搁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一个绿色塑料灯罩的台灯,免费提供两瓶矿泉水,桌子底下的也不是一次性拖鞋,是蓝色的橡胶底拖鞋。

卫生间小小的,照例没马桶。

不过没马桶也好,在外头陶萄宁愿上蹲坑。

陶萄把背包往房间一放,趁着罗老师把郁峦和张家明叫去申明注意事项时,下楼跟前台借了电话,和家里报了平安。

又问宾馆能不能借冰箱给她保存带来的糕点,为此,她顺理成章地将带来的葡挞留了一盒给前台的服务员姐姐以示感谢,上楼时,又各给了一盒葡挞给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和一楼值班的保安大爷。

每一盒送出去的点心里都夹着宣传单。送的时候陶萄还和保洁阿姨撒娇,请她一会儿给他们换新褥子新床单,问有没有新晒过;和保安大爷则问了问县城里有哪些有名的西饼店,附近又有什么好吃的。

晚上睡觉前,罗淑芬挨个过来看过,叮嘱好:“老师就在隔壁,有事情直接过来敲门,门窗都要锁好,不许乱跑,早点睡觉,明天一早我来叫你们起床,吃完早饭就去熟悉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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