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陶萄和郁峦都乖乖应下。

罗老师走后,陶萄就掀开床单检查了一会儿保洁阿姨给换的新褥子。或许是送了东西的原因,阿姨给垫了两层,棉花都洁白的,一点不发黄。

床单被罩也是一看就是新买了的那一批,没有烟头烫出来的坑,也没有边角黄油油的污渍,板正板正的。

翻了翻都没事儿,果然还晒过了,没异味。

她这才放心往床上躺。

郁峦从进了这宾馆的房间就在转着脑袋发呆,还耸动着鼻尖儿,跟白切鸡似的到处闻,似乎对这里不熟悉的气味很警惕。

陶萄一看他这样,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变戏法一般小背包里翻出来个被她塞得皱巴巴的小金鱼枕头。

郁峦一怔,眼睛慢慢放大了。

姐姐什么时候帮他带了他的枕头来?

“我还不知道你!”陶萄得意地丢到他脸上,“我就猜到了,你八成要认床,喏,能枕着这个应该好多了吧?”

郁峦把枕头从脸上扒下来,小金鱼上都是他涂的牛奶面儿霜和牛奶味洗头油的味道,他眉眼弯了弯,点点头:“嗯!”

“那睡吧,”陶萄重新躺下,顺手扯了一下床头的灯绳,“你明天还得早起呢。”关了灯后,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墙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这间房并不临街,很安静。

但太安静了,加上这是酒店反而有点叫人害怕,门缝里还透出来一点对面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灯,绿莹莹的,好渗人。

陶萄不免想起前阵子郁峦和张家明在楼上做奥数题,她和饶莉莉在楼下看的电影《阴阳路》。饶莉莉非说里面有古天乐和蔡少芬,俊男靓女,非看不可。结果两人看得吓个半死,给陶萄又增加了一个新的童年阴影。

最惨的是电影里也有办过丧事的酒楼的画面……陶萄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点怕鬼,那电影都看完那么久了,她现在还时不时能想起剧情。

现在总觉得后背毛毛的。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电影里说了抄墓碑不能回头的……她侧睡着,把脚缩了缩,不禁又咽了咽唾沫。

谁知,就在她自己吓自己的时候,床边窸窸窣窣爬上来个人影。

“谁?”陶萄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往上一窜,就在她要尖叫出来时,突然一个带着奶味的小金鱼枕头就搁在她脑袋旁边了,她瞬间浑身的气都泄了,倒回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芋头,宾馆的床太小了,挤得慌,你回你自己的床睡去。”

郁峦趴在床边,可怜兮兮地说:“姐姐搓毛毛尖儿。”

即便有自己的枕头,他还是不习惯这床单和被子的味道,一股洗衣粉和消毒酒精的味,好难闻。

“你不能搓你自己的么?”陶萄磨了磨牙,她想到自己刚刚被吓得跟壁虎似的差点爬到墙上去了,就有点脸红。

“短姐姐。”

“什么短姐姐,我是长姐姐……”陶萄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她可是要长大一米七的女人,怎么能说短!但她最后还是无奈妥协了,往旁边让了让。

“行吧行吧,念在你明天要比赛的份上,过来吧。”

一听陶萄同意,郁峦立马开开心心地爬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她,肉乎乎的手臂从陶萄的胳膊下绕到前头,捞到一撮软软的发尖,就开始熟练地搓搓搓。

陶萄后背跟贴了个人肉暖炉似的,热得都不用盖被子了,不过她很快就发现郁峦挤过来睡也有个好处,她不会老幻想着背后有鬼盯着自己了,她鼻子里都是郁峦身上洗过澡那种清新自然还有点甜的木瓜香皂味。

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郁阿姨给他们带的香皂是木瓜味的。

幸好不是夏天,不然这么挤着能捂出痱子来……她在心里嘀咕一句,忽然就听到后脖子郁峦的呼吸便得平缓悠长了。

陶萄:“……”

得,她的头发就跟安眠药似的,又秒睡了。

不过,她听着郁峦“呼、呼呼”的呼吸声,也很快就睡着了。

考场征用的是县实验中学,七点左右,罗老师就过来敲门了,郁峦和张家明两个被罗老师带去看考场,陶萄和饶莉莉还犯困起不来,干脆不去了,就留下来在宾馆食堂吃自助早餐。

“我还没吃过自助餐。”饶莉莉一副要把食堂吃倒闭的表情。

但两人进去一看都大失所望,就是一些包子、粥、馒头、扁肉汤和咸菜什么的,面包也有一些,但只有吐司。

陶萄和饶莉莉随便吃了点,就窝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

中午罗老师领着她两个苗子回来了,忧心忡忡地说:“县实验小学竟然有三十人参赛,县里二小也有十五人,三小有十二人,城际小学也有二十人……”

县里所有小学的校服都是红白配色,只有郁峦和张家明两个是乡镇中学来的,一堆红白校服里冒出来俩蓝白校服,一出现还颇引人注目,不少人对着他们窃窃私语,张家明被看得很不自在,回来酒店脸都是红红的。

郁峦一回来就扑到陶萄怀里,她以为他也听了闲言碎语不开心,没想到他蹭蹭她的颈窝,黏糊糊地说:“我想你了,姐姐。”

弄得陶萄哭笑不得,也是,她还瞎担心呢,郁峦可是他自己不用心去留意,就能直接屏蔽人类声音的人。

下午两点就开考,要考到三点半,一会儿考完就直接回去了,中午几乎没有午睡时间。一行人匆匆在食堂吃完午饭,收拾好行李,这回陶萄和饶莉莉两个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陶萄特没忘了她此行还有个目的,把剩下最后一卷虎皮卷从冰箱里取出来,汉堡和葡挞昨天都已吃完送完,她是专门留下放在冰箱里口感更不容易变化的瑞士卷的。

她们和罗淑芬只能在考场门口临时搭的棚子里休息,周围挤满了县城里各个小学的老师、学生家长,他们几个缩在角落里,显得特别不起眼。

罗淑芬自打把郁峦和张家明送进考场,眼睛就没有从校门口挪开,紧张得一直喝水,大冷天额头还冒汗。

陶萄趁机把长条的瑞士卷盒子给打开了:“要等一个多小时呢,罗老师,莉莉,你们吃一点吧?”

罗淑芬摆摆手,她心都跳喉咙口了,什么都吃不下。

两个孩子不会走错考场吧?郁峦这懵懵的孩子应该能找到位置吧?她千叮万嘱要先写名字不会忘记吧?铅笔橡皮圆珠笔削笔刀直尺圆规三角板,她都检查过了,应该是都带了。

哎呀,这时间过得真漫长……不不不,还是慢点好,孩子们好好做题。

饶莉莉敷衍地安慰了亲妈两句,她妈就是这样的,每次一有什么事儿就会冒出来很多离谱的想象,别人说了也没用,她如果不从头到尾捋顺了,没给脑海里所有坏事都搭配好解决办法,是不会好起来的。

她就又蹲在陶萄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陶萄手里那一盒多种口味拼成的瑞士卷,小声感叹:“哇陶萄,这一卷这么多口味啊,五颜六色地好好看。”

在小巴车上吃的都是一卷一个味的,只有陶萄留出来这一卷里每一块瑞士卷都是不同的味道,红色的是红茶栗子卷,绿色是抹茶红豆卷,冬天没有芒果了就换了一种馅料,金黄色是芋泥虎皮卷,黑色是巧克力坚果卷,花花绿绿的是香葱肉松火腿卷。

颜色排列得非常好看,口味也很独特,人挤人的塑料棚里,已经有人因为饶莉莉的惊叹声转头过来看了,一看也是眼睛都挪不开了。

“好看吧?每一个都很好吃呢!我把南街面包店瑞士卷所有的口味都带来了!”陶萄故意很大声地说话,还做作地长叹一口气,“可惜罗老师没心情吃,我们两个怎么能吃得完呀,这么多!”

饶莉莉早急得跺脚:“我真后悔中午在食堂吃了两碗饭。”

那宾馆的食堂早餐不怎么样,但午餐的炒菜还不错,荤菜很多,饶莉莉特别爱吃酸甜口的荔枝肉,一不留神就吃撑了。

“没事,你先吃一块呗。”陶萄安慰她,把一盒瑞士卷都给她挑,“你喜欢哪个口味,这些你应该都吃过了吧?”

“我先来一个红茶栗子味的!”饶莉莉咽了咽唾沫。这个口味也很好吃,她早就吃过了,最近还没吃腻,这卷里的栗子糯甜糯甜的,配上蛋糕胚里红茶的香味,很符合她的口味。

有个带着小儿子一块儿来等哥哥考试的家长,就站在陶萄身边,她为了能讨个好彩头,大冷天也穿着旗袍披着披肩,还踩着高跟鞋,瞥了又瞥陶萄手里那一条拼卷,忍不住问了:“小朋友,你这是哪里买的?”

这么多口味,怎么她都没见过啊。

她平时就只吃了些椰子味的橙子味的,从没见过这么多味道,而且看着做得特别精致,外加小儿子已经眼珠子都要黏上去了,在旁边不停抠她手掌心,闹得她实在没办法不问。

“阿姨,是漳溪镇的南街面包店买的。”饶莉莉是个自来熟,抢先回答,还惊讶道,“你没吃过吗?县城有个住大洋房的方老板天天都来她家订的哦。”

“方老板?”那家长一愣,县城住洋房又姓方的不就只有一家吗?那家人可是豪富啊,竟然也买镇上的面包店的东西?

“对呀,他每次都不嫌麻烦,专门葱镇上用班车运送过来的呢。”饶莉莉一边吃得香喷喷一边说,“上回还刚订了两百个汉堡!”

陶萄低头憋笑,莉莉简直神助攻!

那家长虽然有点怀疑,但耐不住儿子已经开始大开大合地摇她手臂了,她只好红着脸问:“漳溪镇有点远,你们不是吃不完吗?那……我能和你们买一块吗?”

成了!

陶萄笑着说:“可以啊,1块钱一块,你要哪种?”

那小儿子蹦出来说:“我要巧克力的!”

一块钱?那也不贵啊。县城里的有些高档面包店卖得可不便宜。

家长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硬币,陶萄也把巧克力味的递给了那小孩儿。

小儿子立刻就下嘴了,一吃就喊:“好好吃,妈妈,好好吃!”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那家长更不好意思了,低头呵斥:“你吃你的,这么大声干嘛?在外面别嚷嚷。”

有一就有二,隔了几分钟,又另外有人和陶萄买了一块,吃了还怂恿同行的朋友也来一块:

“这味道还真是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我不爱吃甜的。”

“我看有肉松味的。”

“那……小朋友,肉松的那个给我吧……也是一块?谢谢……嗯……哇,要命啊,还真的很好吃!”

虽然冬天吃凉凉的,但真的好吃。这几乎是每个找陶萄买了瑞士卷的人心里一致的想法,有人吃着吃着就努力控制着慢了下来,听说这面包店在镇上,不好买,他都不舍得吃完了啊!

“唉,小朋友,你有没有那家店的电话啊?”

“有的有的,其实我是陪我弟弟来考试的。”陶萄就等着这句话呢,笑眯眯地把宣传单掏出来了,“那就是我家开的店,这单子送给你吧,上面都是我家的招牌,你们都拿去看看吧!镇上虽然远,但可以用班车送过来的,我们家都用泡沫箱和冰水保鲜,送来还很新鲜的,你们有需要就打电话。”

周围众人恍然大悟,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儿,她这么小,竟然陪同弟弟考试还记得做起生意来了!关键是还做得这么熟练!

大人们一时啧啧称奇,即便没有买的人,觉得惊奇也伸手要了一张。

陶萄蹦蹦跳跳地在棚子里发了一圈,很快就把手里的宣传单都发完了,因为她年纪小,又长着一张讨喜的笑脸,脆生生喊着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伯伯婶婶,几乎每个人被她喊了一声,都下意识伸手接过来。

拿了也没有随意丢掉,反正等着无聊,都顺便认真看了起来。

单子上都是实拍印上去的面包照片,有葡式蛋挞……这个看着也挺好吃的呢,还有各种口味的瑞士卷,嗯这些刚刚也亲眼看到了,都不错……哇居然还有汉堡?还有奶茶啊!

一个面包店居然还卖奶茶,真神奇,不过……这几个汉堡看着还挺诱人的,即便只是照片也看得出来,那鸡排炸得颜色可真漂亮啊。

不少人看着看着给自己看饿了,恨不得现在就去附近找一家面包店先买点解解馋,但转念一想,县城里的面包店早就吃过了,又没什么稀奇的。

想吃吃不着,反而更想吃了!

真是糟糕啊。

还有本就比较年轻,留着飞机头,性格放荡不羁的父母,抓着单子对视了一眼,两三句话便决定一会儿家里孩子考试出来,他们就直接开上摩托去樟溪镇吃!

不仅为了吃面包,听说樟溪镇的不少小吃糖水也很出名,钵仔糕啊,鸭母捻啊、蚝烙啊……尤其现在冬天,生蚝个个肥硕,与番薯粉、鸡蛋液煎制,外酥里嫩,蘸鱼露或辣椒酱,那鲜香那扑鼻,那吃进嘴的蚝肉是多么饱满多汁……那对父母越想越馋,口水都擦了不知几遍。

陶萄发完环顾了一圈,觉得效果还不错,有些年纪大的阿伯阿婆还跟她聊天呢,问她怎么这么能干,面包是谁做的云云。

自觉差不多完成来县城的秘密任务了,陶萄就蹲下来和饶莉莉抛石子,很快下午三点半,铃声准时响起,罗淑芬和其他家长几乎都刷刷地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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