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这样未被提前批录取的学生,还能自动进入6月下旬的统一招生考试,按户籍或学籍划片录取。

对于陶萄来说,其实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候能准备了。

她和郁峦这段时间读书都很勤快,她自己没觉得,陶广志和郁美珍都说她瘦了不少,越发像个排骨精。就算不为了二人世界,陶广志也想让她趁着郁峦比赛来省城的机会出来散散心,不要一直闷头读书。

“身体最重要,附中不附中没那么重要,人不要为了所谓的机会不顾身体,健康地活成一百岁的老太婆才是你的人生目标。”陶广志拍拍她肩膀。

果然是非常广志风格的安慰啊,郁美珍说的就是:“人呢,相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陶萄,你相信自己就可以了,你肯定能考上!”

这也很郁阿姨了。

想到考试的事情,陶萄便也严肃地点点头,还问饶莉莉:“你电池带够了没有?等下不要听一半没电了。”

“我带了一包呢,放心吧足够我们学了!”饶莉莉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学到下火车,带了有二十来个电池,特别有决心。

她还带了两种磁带,一个是语文的,有课文朗读、古诗文诵读、作文素材,还带有重点段落的解析。还有一种是数学的,是用来练口算和速算的,磁带里会按节奏报出算术题,这种也很受欢迎。

连过道对面的周慧都有些诧异地看着饶莉莉。

没想到罗老师那猴精转世的女儿也会主动学习了,之前小明经常说莉莉也很勤奋,她一点不信,现在倒是让她有点刮目相看。

饶莉莉先选了个语文课文解析和阅读理解的放入了磁带机,和陶萄一人分了一个磁带机附赠的耳塞式有线耳机。

两人都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1]”

十分钟后,随着磁带里那深情并茂又铿锵有力的朗诵声,两人戴着耳机瞬间入眠,又一次头碰头地睡着了。

真是太好听了,这回比刚刚睡得还香呢,张着嘴,两人小呼噜都打起来了。

两人呼噜打得还挺大声,把旁边沉迷做题的郁峦和张家明都打得茫然抬头,两人还以为火车的风扇坏了,怎么耳边呼啊呼啊响。

周慧:“……”呵呵,她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睡到快下车才被罗淑芬一胳膊肘捣醒了。

磁带机早没电了。

罗淑芬无语地递过两张纸巾:“擦擦吧,口水流了一脖子。”

陶萄和饶莉莉睡得那叫一个精神饱满,就是脖子有点酸,抿着嘴接过纸巾,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在椅背上压出红印子的侧脸,都止不住笑起来。

天已经黑了,正好是晚饭时间,黄校长也在问:“大家饿不饿?你们是要吃泡面呢,还是我和曾老师统一去餐车那边订盒饭?”

火车上的盒饭就没有好吃的,现在已经不是用铝制饭盒装的了,都用那种白色泡沫盒了,量比以前还少了,大伙儿都一致要吃泡面。

“光吃泡面没营养的,来来来,我这里有,这都是我昨天晚上卤的,今天早上我五点起来又热过了一遍,放心,好新鲜的。”周慧拉开自己的手提袋,用力地提到桌上。

这袋子里全是吃的,除了一堆桶装泡面,她还带了一大袋的卤蛋、卤鸡腿、卤豆腐干、卤鸡爪鸭掌,还有一袋咸鸭蛋和咸菜,给黄校长和罗淑芬都看傻了。

原来她这么多行李,是装了这么多吃的。

陶萄也分外佩服地看了一眼,她居然输了,张家明妈妈比她装的还多,她也装了半箱子的面包。

于是每个人的泡面里都各加了一根鸡腿、一个卤蛋、一块豆干等等,吃完了休息休息,还能吃陶萄带来的饭后甜点,虎皮卷啊葡挞啊小贝啊,每个她都带了。有了真空包装机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面包带多了吃不完会坏了!

陶萄和饶莉莉第一次觉得张家明妈妈还挺好,甜甜冲她道了谢:“谢谢阿姨。”

真正做了一下午题的郁峦有些疲惫,但也跟着陶萄重复:“谢谢阿姨。”

张家明挤在中间,热得脸红扑扑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也做得累死了,郁峦做题太快了,他为了跟上他,脑筋一直高速运转,真是累够呛,但这会儿看到他妈难得大方,也在小伙伴们面前也露出了点开怀的笑容。

罗淑芬也嗦着卤鸡爪卤鸡腿卤豆干泡面,走过去感谢道:“多谢你了小明妈妈,你想的好周到,多亏你,大家今天吃得好丰盛。”

周慧微笑:“罗老师,这是应该的,哎呀,你和黄校长以后记得多关照我们小明就好了,不要用偏心郁峦嘛。对了,你们能不能弄得到去年附中保送的考卷啊,我问了好多人都没有哦。能不能帮我们弄一份来?我想给小明练习呢。”

罗淑芬:“……”

她?她去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市教育局局长呢。不是,她什么时候偏心郁峦啦?

呵呵呵……她有点想把卤蛋吐出来了。

陶萄还带了一袋儿脆脆吐司条,是她家继肉松小贝以后这段时间刚出的新品,算是小零食系列。这种吐司条本身保质期还挺长的,还不怕高温,但放久了会吸潮,就不脆了,郁阿姨用充气机给她挨个密封,分装了十几袋,她给每个人都发了一袋,尤其是张家明和郁峦,还让他们记得留点明天吃。

这东西吃起来像脆饼干,也有点像薯条,好吃又很顶饱,省级竞赛考试是早上八点半,如果想睡饱一点,很可能来不及好好吃早餐,她才琢磨着准备了这个,还专门带了一包全麦核桃味的给曾老师。

有了这个东西,要考试的郁峦和张家明进考场前可以吃几块,考试那天在外面等候的老师们,也可以用来补充能量。

吃过晚饭,差不多再过半个钟就能靠站了。

陶萄也发现快到了,周围的山地、农田没了,车窗外的房子多起来了,铁轨也变多了,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有时候对面开过来同样一列绿皮火车,呼啸着过去,带起一阵风,还会把她们的车窗震得嗡嗡响。

这次去省里,罗淑芬的裤腰带上终于不用拴大哥大了,小灵通在今年增加了很多乡镇试点,也可算试点到樟溪镇这样的小乡镇了。

罗淑芬一听接电话不用钱,立马去营业厅办了一台,还是翻盖蓝屏的,给她美得,虽然小灵通只能本地通话,出了市辖范围就没信号了,但这回出门,她还是拿电话圈弹力绳挂脖子上了。

黄校长用的就高端多了,他那大砖头退休了,换了正儿八经的小砖头,诺基亚的可定制彩壳手机,能全国漫游,信号特别好,坐火车都能接打电话,听说还能上网,手机里还能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呢。

陶萄家也办了小灵通,陶广志和郁阿姨一人一台,有了小灵通以后,和市区、县城的客人预定面包更是方便了。

他俩还说,如果陶萄考上了附中,那就得去外面读初中了,估计也得住宿或是在外面租房子,到时候得看看学校住宿条件怎么样,但不管怎么样,都得给陶萄也买一台,这样方便她和家里打电话。

对于陶萄考试的决定,郁美珍和陶广志私底下已经和她说过了,让她不要担心郁峦,也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犹豫或是动摇,就这么自顾自坚定地往前走。

“这对你的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你考虑自己就可以,你想读附中吗?你只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就够了。小峦他也会思考的,你看他不是也在拼命为了不分离而努力了吗?你也要相信他。再说还有我和广志在,我们已经知道他的问题,即便结果不好,我们也不会再让他像之前分班那样了。”郁美珍很严肃,“这次不算很突然,也算给他一整年的时间去思考去成长了。”

是啊,她也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考上,但还是值得为更好的学习机会拼搏的。

陶萄就狠下心来逼着自己不去想。

万一分开郁峦会不会痛苦?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大哭?这个问题还无法解决,她只能先背负着这个问题,一门心思努力读书。

到了省奥赛组委会指定的接待酒店,可比三年前在县城好多了,大堂富丽堂皇,吊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背后的玻璃柜里还摆着好多塑料花和奖杯模型。

这回还有专人接待了,接待的是省教育厅从中小学抽调来的两位老师,一位姓陈,戴黑框眼镜,拿着名册核对信息。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手里都拿着登记本和钢笔,见有人带着小孩儿大包小包过来,那位年轻大学生先立刻迎了上来:“您这边是哪里的选送队伍?樟溪镇?哎?樟溪镇?哎?是《天天美食》上那个有面包店的樟溪镇吗?”

陶萄一行人都被问懵了。

从过完年开始,他们这一行师生几乎都没着过家,甚至樟溪镇都没回几天,从集训到比赛,从比赛又到备赛,备赛又比赛,他们都还不知道什么杂志的事情,也没留心有段时间镇上人变多了。

罗淑芬和曾大华还瞪大眼睛看向陶萄,陶萄一年过去,已经把之前偶然遇到的那个编辑忘得精光。

别说一年前仅仅一面之缘的路人,就是七天前见过谁她都不记得了。

她此时也很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位年轻的老师说的不会是她家的面包店吧?

怎么……她家那么有名了吗?

如果是市里好像还挺正常的,但这里是省城哎!

黄校长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为什么一提到樟溪镇想到的竟然是面包店?他们樟溪镇的支柱产业不是煤矿吗?《天天美食》又是什么?

他迟疑道:“……应该是吧?镇上确实有不少面包……店?哈哈,欢迎各位老师有空来我们小镇游览吃……额……吃面包。”

那女孩儿脸也红了,这样问确实有点冒昧且很不专业了,她余光已经扫到旁边的老师在瞪她了,她赶紧找补:“您稍等我核对一下,哦!角浦市茶洋县樟溪镇中心小学的参赛队伍?对对对,黄校长您好,这边请,先签到领房卡……”

女孩儿旁边的老师这时才注意到登记名册里居然有一个以镇为单位的小学!她不由有些奇异地扫过黄校长一行人,她几乎没见过乡镇学校能闯到这里来的,上午她们也接待了一支角浦市的市实小队伍,没想到居然还有镇小学。

怪不得他们装备这么简陋,人也那么少……

黄校长一边签字一边拿了四间标间的房卡。

那接待老师又忽然瞅他一眼,把黄校长都看得有点脸红了。

估计是没见过校长也挤标间的吧。

这酒店的房费得自理,之前通知上就写了要标间都要一百二十元一晚。

原本学校行政老师和省里电话对接的时候,还要给黄校长订单间的,但黄校长拒绝了。这次出来除了饶莉莉一个小孩儿,其他人都是用学校的经费,他还想给学校铺一条塑胶跑道呢,可他已经连着了两年去县城讨饭了,讨了好几回,经费愣要不下来,能省则省吧!

因此这次依旧是两人一间,饶莉莉搂着陶萄的胳膊要和她一起住,张家明趁罗淑芬和周慧都还没讲话的时候,也赶紧举手,表示要和郁峦一起住。

“好呀。”陶萄拉着莉莉的手点点头,也悄悄看向郁峦。

郁峦脸色紧绷,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张家明的手,只是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

他在强迫自己忍耐。陶萄一眼看穿,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了六年级以后,家里又加装了两台空调,郁美珍多方打听,跑遍了建材市场和家电维修点,终于请了一个厉害的空调师傅,想办法用延长铜管将外机放在了顶楼,这样连郁峦的房间就也有了空调。

郁美珍还给他的窗户换了更安静的双层玻璃,这样下雨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何况,进入千禧年后,小镇的电力供应也在进步,即便夏季暴雨,也鲜少停电了。

郁峦好像再没了能去姐姐房间的理由。

其实从那次在马路边的谈话后,郁美珍还和他说了很多次。

那段时间,妈妈每到睡前都会过来,陪他读读睡前故事书,也和他说说话。

“小峦,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和数学一样,是有很多很多规则的。比如,你每天早晚都要刷牙洗脸,这是生活爱干净的规则;男生不可以上女厕所,女生也不可以上男厕所,这是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规则。小朋友长大了以后,男孩和女孩就不能再一起睡觉,这是男女之别的规则。”

“妈妈知道,你很喜欢姐姐,也喜欢和姐姐待在一起。可是小峦,就像之前妈妈和你说的,你一定要接受变化,东西放久了就会坏,人会生老病死,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妈妈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你,如果你真的一直都没办法接受,不能改变,妈妈就只能带你走,陪你去新的学校读书,你明白吗?”

郁峦抬头看看妈妈的眼睛。

郁美珍也久久地望着他。她知道很多时候一件事要说很多遍,他才会听得进去,所以她每一次说起都很认真,也每一次都下定了决心。

“我做不到的话……”郁峦躺在妈妈的臂弯里,无声地流下眼泪,惶然地问:“要带我去哪里?还回来吗?就见不到姐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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