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把碟子往前一递,郁峦没接,他吞了下去,张了张嘴,却好像舌头打结,嘴张张合合,努力了半天,才忽然有些委屈地憋出来一句:

“姐姐。”

“嗯?”

“我们不能当人了吗?”

“……”他这脑子怎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啊?

辛苦做了许久却没得到夸奖的陶萄面无表情:“不能!”

郁峦更委屈了,嘴角下撇,扁着嘴低下了头。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却不是翘的,而是长长直直地垂落下来,这时他似乎在努力忍着难过,眼睫颤抖了半天,弄得陶萄都有点愧疚了,她怎么忘了,郁峦是不经逗的?

她心生惭愧,正要温声哄哄他。

郁峦却忽然又主动伸手,拉住了陶萄的手腕,轻轻软软地说:

“好吧姐姐……”

虽然不能做人很难过。

但只有姐姐不是人,她多可怜啊。

陶萄还以为这个话题就结束了,自己也去厨房拿了个蛋挞来啃,又直接把刚才那个蛋挞塞到他手里,假装横眉怒目地威胁道:“吃吧,这可是姐姐第一次给你做的,通通给我吃光光!”

郁峦被她瞪得缩了缩头,双手捧着那小碟子,四面端详了一下。

圆的,金黄色,闻起来香香的,不臭不辣不酸……能吃的。

姐姐说要吃光光。

那好吧。

郁峦坐回塑料小板凳上,捏住小勺子从边缘挖了一块,严谨地沿着挞皮的边缘顺时针地挖着,把蛋挞芯挖完了,才低头乖乖地小口小口地啃皮,当然也是顺时针啃的,啃出一圈花边。

虽然这个吃法很神奇,但陶萄还是放心地笑了。

看来蛋挞在他的安全食谱上。

吃完,陶萄便牵着郁峦去洗手。

“呐,洗手就要这样洗,用肥皂先搓手心,再搓手背,然后搓手指缝。”

七岁的小孩儿本身自理能力也没多好,何况郁峦呢?

陶萄教得格外仔细。

冲完水,要摸摸手还滑不滑,皮肤干涩搓不起泡就是干净了。

郁峦乖乖地模仿陶萄手心搓手背、手背搓手心,饶有兴趣地洗了好几遍手,每次洗完,还都要把湿淋淋的手举起来给陶萄检查干不干净。

那一脸认真还期盼夸奖的小模样,陶萄被他逗笑,拿了擦手巾来给他擦干,顺口夸道:“我们芋头真棒!”

郁峦被陶萄浮夸的语气夸得害羞,嘴角翘起又偏要忍住,抿着嘴低下了头。

他下意识移开眼睛,顿了顿,又努力控制自己把目光转回来。

他重新看向陶萄,忽然说:“姐姐。”

陶萄:“嗯?”

“我陪你。”

“?”

郁峦拉住她的手,像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神色悲怆,眼泪汪汪。

“姐姐不做人,我也不做人。”

“以后我们都不是人了。”

“……”

陶萄绝望地闭上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让她嘴欠!

*

陶广志和郁美珍挤在人民广场露天舞厅的人潮里,跟着广场喇叭迪斯科的强劲节奏乱扭,简易地拉了个电线捆在树上的大彩灯正呼呼转着圈,红的、绿的、金的光斑泼雨似的洒下来,晃得人眼晕。

他俩梗着脖子晃脑袋,跟人斗舞斗得不亦乐乎。快九点了,两人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两个关系不太和睦的崽,只好匆匆收拾离场赶回家。

两人其实都才三十出头,早婚早育剥夺了他们很多的爱好,如果没有孩子,他们俩估计能蹦迪蹦个通宵。

胜利路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两旁的芒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陶广志一张脸都汗津津的,用力踩着单车上坡,前杠上挂着郁美珍的红色小皮包,还有刚才路过食杂店买的一袋雪条。

车后座,侧坐着长发飘飘的郁美珍。

两人一身热汗,额发都还湿着,心里却快活极了。郁美珍的手臂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眯着眼吹风。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车在巷口拐弯,前轮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砖,郁美珍被哐当颠了一下,屁股都从座上飞起来了,笑着拍他后背:“你慢滴啦!”

陶广志嘿嘿直笑,故意踩得更用力了,下坡时还故意松开车把,吓得郁美珍紧紧搂住他的腰,在东倒西歪的单车上尖叫。

陶广志也大叫大笑。

“今晚太开心了。”过了下坡路,陶广志终于肯安分骑车了,还感慨了一句,“老婆仔,你发现没?都没电话找来唉。”

换做前一阵子,他俩出来舞厅玩不到半个钟,几个邻居准会打传呼机到广场附近的小卖店找他们,把他们喊回来。

今天毫无动静,说明两个孩子处得不错,因此,陶广志和郁美珍不仅第一次玩得这么尽兴,心里更多还为陶萄突然松动的态度而庆幸。

到家门口,陶广志停好车,郁美珍跳下来先理裙子理头发,他拿上郁美珍的包和雪条先去开门。

“你先不要进来,你穿高跟鞋,不要绊到了,我开灯先……嗯?什么味道?”卷闸门刚一拉开,陶广志正回头叮嘱郁美珍,就先闻到一股香味飘出来。

他愣了愣,不由深深吸了一口。

好浓郁的、烤过的奶香蛋香。

陶广志一闻就闻出来了:“嗯?这么晚,谁做蛋挞了?”

而且这味道闻着……怎么好像还挺不一样。

郁美珍整理好头发和裙子刚走到门口,听见他这话接了一句:“家里就两个孩子,还有谁会做啊?”

不过她很快也闻到了,惊讶地说:“是不是两个孩子出去买好吃的了?哪儿买的啊,这么香!”

“不是买的。”陶广志皱起眉头。

虽然手艺一般,但他好歹也是糕饼师傅,做这行那么多年,还是闻得出来的,家里肯定动了烤箱了,满屋子都是这种味儿,这味儿还有些热乎乎的,这不是外面买来的味道,外面买来没有这种现烤的热香味。

“那总不能是两个孩子烤的吧?”郁美珍不太相信。

陶萄才八岁,虽然偶尔陶广志做饼时也会让孩子帮忙递东西、倒水、揉两把面做点小馒头之类的,但平时也没见她真正独立做过这些。

郁峦更别提了,这孩子真是令人操心,生活上的各种小事儿他都学得比同龄孩子更慢,今年才略微利索些,会穿衣服穿袜子穿鞋了。

动烤箱?他连烤箱什么样儿都未必认得,怎么可能会烤!

陶广志和郁美珍对视了下,百思不得其解,拉亮灯绳,忍不住快步往里面走去。

急匆匆绕过那两排老旧的玻璃柜,推开与后面客厅相连的门。

两人再次傻眼。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地上摊着一盒拼好的拼图没收,满地都是踩得白花花、脏兮兮的面粉脚印,厨房里更是像被洗劫过一般,案板上全是面粉,水池里堆着好几个用过的盆碗、打蛋器,里面还残留着好些没冲干净的面糊,烤箱的门开着,也是油都没有擦。

案板上有个烤盘,里面东倒西歪摆着七八个锡纸折的小杯子,郁美珍伸头凑过去一看,这杯子里还真是蛋挞,但是烤得稀碎。

她想伸手拿起来看一下,走过去却踢到一卷掉在地上的锡纸,扯出来老长一截。

郁美珍赶紧捡起来,环视一圈,没看到人,两个孩子估计跑上楼了。

陶广志呆立在那里,双目圆睁,瞪着那盘蛋挞,瞪着满案板的面粉,瞪着地上那卷锡纸,瞪着被糟蹋的烤箱,瞪着水池里那堆没洗的盆碗……

他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最终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大步冲到楼梯口,一把抽下门背后挂着的竹藤条,怒不可遏地冲楼上吼了一嗓子:

“葡!萄!!”

“你搞咩鬼啊?整个厨房搞成这样!面粉不用钱买咩?那些锡纸我还要用的!你自己看看搞成什么样子!”

“你现在立马给我滚下来!我看你是皮痒了,想吃藤条焖猪肉了!”

“哎哎,你好好讲啊!”郁美珍在旁边想拉他,没拉住。

楼梯口那边,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颗小脑袋,怯生生地从楼梯栏杆下面慢慢升了起来。

一颗在上,是陶萄。一颗在下,是郁峦。

两个孩子的头发脸上也都乱糟糟的,全是面粉,两个人就那样趴在楼梯拐角处,探着脑袋,四只眼睛齐齐望着楼下暴怒的陶广志,实在不敢下来。

陶广志看到这两个雪人,更是要晕过去。

“来来来,下来!”

“快点下来!别叫我上去捉你!”

陶萄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打小孩的专用上古兵器,吓得下意识夹紧了屁股,这种细细的竹鞭子是从竹枝条做成的扫帚里抽下来的,别看它细细的,但怎么打都打不断,特别有弹性,一抽一个红道,过会儿还会肿起来。

把家里弄乱,让陶广志的注意力无法专注去想她为什么突然做葡挞……这虽然是她想要的效果,但她也不想挨打啊!

小时候挨得已经够多了,光看到那个竹鞭她屁股都开始痛了!

陶萄抓着栏杆,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企图唤醒父爱:“爹地,你回来啦?跳的开心吗?嘿嘿,我给你做了宵夜哦!”

陶广志举起手里的鞭子,一边冷笑一边脱鞋:“嘿什么嘿,你还敢嘿!你今天就是叫我天王老子也没用,我要打到你长长记性!不下来是吧?你等着啊!”

陶萄转身就往楼上跑。

“芋头……郁峦的肚子饿了我才去做的!你先不要打我,你去看下啊!厨房那盘,我做的啊,好好吃的!你去试一下,别打我了!我学你的手艺,很用心做的啊!”

“不忙,我打了你我再去看!别跑!”

“哇啊啊啊……”

十分钟后,陶萄泪流满面地捂着屁股趴在客厅的硬红木沙发上,哭得可伤心了。以她上辈子丰富的挨打经验来看,其实陶广志今天还是收了力气的,但她这八岁的屁瓜蛋子嫩啊,夏天的衣服又薄,抽下去她眼泪立马就飙出来了。

她上辈子挨得最疼的打,就是他爸煮了饭她不吃,要喝粥,陶广志就又用高压锅压了粥,她又说吃不下要吃面,陶广志就出去买面,面买回来她嫌弃是细面不是圆圆的油面,陶广志就又去买新的。油面买回来,她说不然还是吃饭吧……

关键是这件事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是长大后陶广志看相片怀念她小时候时说起,陶萄都无法理解,问他:“我那么皮,有什么好怀念的啊?”

陶广志就笑:“你还小嘛,小孩子就是皮的啊。那我是大人呐,脾气一上来就打你打那么重,害你哭得嗓子都哑,手心都肿了,我晚上都睡不着,一直想不该这么打你的,幸好你不记得了……”

原生家庭的痛好像痛在陶广志身上了……陶萄尴尬得挠了挠又疼又火辣辣又还有点痒的屁股,继续惭愧地哼哼唧唧。

郁峦也被刚刚鸡飞狗跳的场面吓呆了,一会儿看看屁股开花、还嚎哭不停的陶萄,一会儿看看站在厨房里边收拾残局边吃蛋挞的陶广志和妈妈,实在不知所措。

郁美珍一边拖地一边小心地瞥向脸臭臭的陶广志。

她刚吃了一个烤盘里稀烂的蛋挞,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也已经冷掉了,但味道还不错,口感非常独特,她吃着竟然觉得比茶楼里卖的老式蛋挞还香。

尤其那个酥酥的挞皮,真的很不一样。

“广志,好啦,你别生气啦。”郁美珍劝道,“小孩子嘛,她能做出来都很厉害了,弄得乱糟糟也正常嘛,你刚刚吃了没?八岁小孩能做成这样真的很不错了!你应该夸夸她才对。”

陶广志当然吃了,一入口他就惊艳了一下,这口感、这味儿……太好了,他都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出来,也不知道陶萄是怎么搞出来的,他刚刚收拾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黄油酥油、猪油、吉士粉都被动过。

陶萄应该是什么都乱加了一点儿,反倒歪打正着了。

唯一奇怪的是,她怎么会做起酥皮?虽然蛋挞没烤成功,但皮却起酥起得很好,他以前没有专门教过她这个啊?不过,在和美珍结婚前,家里就他和陶萄两个人,他做糕饼忙不过来,是会让女儿打下手的。

难道她看就看会了?

可是以前使唤她做事,她还不情不愿,经常偷跑出去玩。

陶广志心里是又惊又喜,也有点不敢相信,陶萄才八岁,就能自己倒腾出酥皮了,他的女仔,读书虽然差劲,但……

难道她是个做饼的天才?

如果不是因此越想越激动,想得心里都有点沾沾自喜了,他现在就不是臭脸在这里擦擦洗洗了。

把他的厨房弄成这样,他肯定要拿鞭子押着陶萄自己收拾。

中途陶萄也扭扭捏捏主动要过来帮忙干活,但陶广志很嫌弃地把她轰走了:“好啦好啦,没你帮手,我还做得快好多!”

陶萄备受打击,又哼哼唧唧地趴回沙发上去了。

郁美珍看着假装凶巴巴的陶广志直笑,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弃,其实是不舍得陶萄干家务。

孩子调皮捣蛋该打打,但是一码归一码,广志其实很少让孩子做洗衣拖地一类比较繁重的家务。像陶家是自建房,不是公家分的小套房,拖地可是要拖四层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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