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洗衣也是,郁美珍陪嫁了一台洗衣机来,但在此之前,陶家没有洗衣机,洗衣服全靠陶广志手搓,像陶萄这样能上天入地的小孩儿,他也能把她所有衣裳都刷得干干净净。

郁美珍嫁给他,其实就是看中他这一点。他一个人带孩子,也没把孩子当童工,一日三餐、经营店铺外加这些繁杂家事,事事都是自己做,还做得挺好,孩子干干净净,家里干干净净……楼顶甚至还种了小葱芹菜和地瓜。

准备谈婚论嫁时,她头一回来陶广志家,他有些害羞地带她在家里到处逛逛,郁美珍上楼看到楼顶墙角下几个生长得郁郁葱葱的种菜泡沫箱,一下就笑了。

像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个开早食店的粉佬肖,他家大女儿晓芬才比陶萄大几岁,家里六七岁就叫她搓全家人的衣服、洗碗、抬水了。

人人都夸她好能干,但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有点看不下去。

夫妻俩忙活了半个钟,陶广志和郁美珍终于把家里重新打扫干净,水池案板烤箱也都洗好了。

郁美珍把拖把和抹布拿去外面洗。

陶广志站在那儿,瞥了眼烤盘里还剩下的两个碎蛋挞,他想了想,又走过去捻起来一个,把锡纸杯脱下来,仔细看了看。

蛋液烤裂了,挞皮底也焦了,他捏了捏挞皮,一捏就酥得掉渣,捏碎后能更清晰地看到层层起酥,这个皮其实做得非常好啊,只是火候没有掌握好。

挞心搁进嘴里一尝,香滑醇甜,他这个吃惯广挞的人觉得口感偏甜了,也过于油腻,可能是冷掉的缘故,但平心而论,这味道调得也算合格,口感滑嫩。

能吃起来这么细腻,蛋液肯定滤过了,他也看到水池里还有没洗的滤网,还知道滤蛋液呢,这孩子……

陶广志越吃越是惊诧,不由把目光瞥向又撅着屁股趴回沙发上哼哼唧唧的陶萄,他想了想,故意板起脸,扬声喊道:“葡萄,你过来。”

陶萄其实一直竖着耳朵留心陶广志那边的动静。

听到他喊,她心想,正戏来了。

但她没动,故意把屁股一扭,假装生气地扭过头去。

“呐呐呐,你弄成这样,你还好意思发脾气!你讲不讲道理啊?”陶广志远远又来一句。

陶萄撇撇嘴,整个人都扭过去,捂着屁股,不理他。

屁股痛死了!

这么一扭,就和一直盯着她的郁峦对视上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郁峦扁着嘴,两只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

干嘛了?又没打他屁股他哭啥!

陶萄吓得赶紧伸手把他两只眼睛一捂:“你好好的哭什么,你又没挨鞭子,别哭别哭,等会儿我更说不清了。”

等下陶广志这笨瓜脑袋又会以为她欺负人!

“姐姐。”郁峦抽噎哼唧了两声,热热的眼泪像河流一般,流进陶萄的掌心里。

“姐姐在,你别哭了啊。”

郁峦费劲地摇着头把脸从陶萄的手里抬起来,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刚被泪水洗过,湿漉漉的:“姐姐,你屁股还疼吗?”

陶萄心头一软,忍着屁股疼,直起身把他抱住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一点都不疼,你别哭了。”

“嗯。”

他趴在陶萄的肩头:“你会死吗?”

陶萄一愣,上辈子郁阿姨好像提起过,才三岁的郁峦曾站在马路对面,亲眼目睹他亲爸不幸被卷入运煤车的场面……

“我死不了,听话。”陶萄摸摸他脑袋,“别哭啊。”

“嗯。”

陶广志叫了半天陶萄都不过来,他也是拿女儿没辙,只好端着烤盘过来找女儿,谁知一过来就看到陶萄像个亲姐姐似的抱着郁峦哄。

这他最后一点气也全消了,瞬间就忘了女儿刚差点把厨房拆了的行为,还美滋滋地想:奇了怪了,陶萄昨天对小峦还是乌鸡眼一样,今天就这么要好了?

不过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晴一阵雨一阵的,搞也搞不懂。

总归他们能和睦最好了。

这样他至少不用夹在女儿和老婆中间,不知道该哄哪个了。

他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凑过去问:“乖女啊,你这个蛋挞是怎么搞出来的?你怎么会搞这个啊?”

陶萄抱着郁峦,抽空瞥他一眼:“不知啊,我乱搞的。”

“我知你乱搞的,那你是怎么乱搞的嘛,还有啊,你怎么会想到在蛋挞上做酥皮呢?”

就厨房那惨烈的样子,陶广志能不知道是乱搞的吗?

“电视上看的咯,电视里的方太说奥城的蛋挞就是这样的,人家说这叫什么安德烈葡挞,好好吃的。”陶萄理所当然。

“啊?哪个台啊?”陶广志惊讶,他怎么从没看到过?

“忘记了。”

陶广志无语:“问你白问的。”

顿了顿,他又嘶了一声,困惑道:“不对啊,那你怎么做会这种酥酥的起酥皮的?电视上还有教这个?就算有教,你跟着看一遍就学会了吗?”

陶萄早就想好说辞了:“我学你的啊,你不是做叉烧酥都是这样做皮的嘛?我就试试看咯。”

陶广志恍然大悟,的确,很多广式糕饼做水油皮都得三折三擀再低温松弛,唯一的区别就是起酥皮还得包酥……看来,陶萄真的是看他做就看会了。

“来来来,你再做一遍。”陶广志有点激动了起来。

“我不想做了,我困了!”陶萄松开郁峦,一边用手给他擦眼泪,一边眼珠子一转,又眯起眼,冲陶广志搓搓手指,“爹地,你要我做事也不是不行啊,不过……你得再多给我两块零用钱。”

陶广志:“……”

“你不给我,我不做的。”

陶广志咬牙切齿:“好好好,给你!”

这财迷!

陶萄见他上钩,笑嘻嘻要和他拉钩保证:“你说的啊,说话算话!当大人的可不能骗小孩子。”

逼得陶广志无奈点头,她才得意洋洋地拉着郁峦上楼去,回头做个鬼脸:“那我明天再做!”

郁美珍洗好拖把回来,见一楼只剩陶广志一人,他手里还捧着些酥皮渣子,有些怔怔地,低着头一个个用手指把渣子碾碎。

她不由好奇问:“两个仔呢?”

“上楼了。”陶广志这会子又还有点恍惚了,他转头看向郁美珍,有点语无伦次,“老婆仔,你……我……我同你讲,我们家葡萄好像有点做饼的天分,我是从没正经教过她做面包的,她现在看看电视就能做出来,哇,我以前都不如她,这种起酥皮、水油皮啊,我都跟老师傅学了好久的。”

郁美珍还以为什么事,笑起来:“那不是很好?陶萄很有天分啊。”

“是啊是啊,其实我以前也觉得她好聪明的……”陶广志越发飘飘欲仙,握着那一手渣,默默站了会儿,又冷不丁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好,是很好。

天才!

他陶广志居然生出来个天才!

哇哈哈哈!

听着楼下陶广志的傻笑声,躲在楼梯上偷瞄的陶萄总算微微放心。

虽然屁股挨了几下,但好歹糊弄过去了,也迈出了第一步。

以后她才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她也不磨蹭了,都快晚上十点了,以前她贪玩,可不愿意早早睡觉,总想着多玩一点儿,现在不同了……晚睡长不高!

重生回来除了操心家里的人和事,陶萄也想试着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想长得更高!最好能……长到一米七!

虽然她现在才一米三,但不妨碍她立下这样恢宏的小目标。

“芋头,走了。”她拽了拽学着她把脸蛋卡在楼梯栏杆缝隙里往下偷看的郁峦,“刷牙去。”

两人站在绿油油的厕所里,并排踩着塑料板凳,对着镜子刷。

陶萄严肃地龇牙,准备教他颤动式刷牙。

保护牙齿也很关键,陶萄小时候太馋了,爱吃零食又敷衍刷牙,经常随便捅两下就吐水。长大后,她蛀了好几颗牙,成了牙科诊所的常客,补牙时那钻头钻牙齿的声音和满嘴的骨灰气味,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还是以后的孩子幸福,从小学校就组织涂氟,还能做窝沟封闭……或许大城市也已有了这样的技术,但现在樟溪镇的牙科诊所只能做一些补牙、拔牙、镶牙的基础项目,设备也特别简陋,很多器械都是重复使用的,只靠酒精消毒。

她目前只能盼着勤刷牙漱口能保护好牙齿了。

“芋头,你学我这样刷!”

郁峦懵懂地转头看看镜子里狰狞龇牙刷得满嘴泡的陶萄。

刷……刷牙一定要这么凶吗?

迟疑了会儿,他也皱起鼻子,对着镜子凶巴巴用力龇出两排牙。

“对了对了,你就假装摸到电门了,抖起来!”

之后,陶萄又领着他一起洗脸,洗好还用指头给他额头脸蛋鼻头下巴都点了一坨孩儿面,再用两只手飞快糊开,糊得郁峦的脸皮也跟着陶萄的手转。

抹完脸都红了,人也晕了。

“好咯,香喷喷!”陶萄怀念地闻了闻孩儿面的牛奶香,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涂脸手法有什么问题,她给自己也是这么抹的。

郁美珍正好上来,看到陶萄带着郁峦已经洗漱好了,她吃惊得瞪大眼:“啊?你们都搞定啦?”

陶萄面对她还是有些别扭,低头说了声:“我去睡觉了”,就慌忙将郁峦交给他亲妈,自己啪嗒啪嗒一路跑上三楼。

她家自建房构造还挺神奇的,一楼是店铺、楼梯间、小客厅、饭厅、厨房;二楼楼道左侧是个客厅,右侧则是一间洗漱间,以及陶广志与郁阿姨的大主卧。

三楼右边是她的房间,带一个装了热水器的独立小厕所,最神奇的是……那厕所竟然隐藏装在衣柜里!

有时候,陶萄实在无法理解陶广志的装修品味。

三楼左边的房间原本空着,堆了些换季衣服、被褥和一些旧家具,郁峦来了后,陶广志就整理出来给他住了。

四楼就是晒台了。

陶萄很小就自己睡了,好像是五岁?

她自己不记得了,还是长大后陶广志当童年趣事跟她说的。那时,她刚有了点男女意识,有天突然天真地追问陶广志她怎么不能站着尿尿,怎么堂哥有“鸡”,她没有……给陶广志吓出尖锐爆鸣,差点要晕过去。

从此,陶广志就下决心要让她自己睡,他还去租书店租了好多育儿书籍,每天熬油点灯学习怎么养育女儿。

还红着脸拐弯抹角地跟她科普了很久,男生和女生是不一样的。

或许也是从那一年开始,陶广志意识到,随着她渐渐长大,他独自带女儿生活会越来越不方便,很多只有妈妈才知道的事情,他没办法教,也担心自己教不好,把女儿教坏了。

他慢慢不再抗拒阿嫲总让他再婚的唠叨,后来才有了郁阿姨。

只是陶萄小时不明白。

她那时的世界好与坏泾渭分明,还没有学会包容。

陶萄叹了口气,关上房门,开灯,照亮了满屋子的斑点狗:斑点狗的被罩被单、斑点狗的玩偶抱枕、斑点狗的海报、斑点狗的拖鞋……哦,还有一张贴满了斑点狗贴纸的木质书桌。

刚回来都没留意这些……陶萄好笑地仔细把自己房间逛了一遍,最后怀念地走到书桌边,这张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书桌也是元老级的了,质量特别好,她记得她一直用到高中毕业都没散架,但实在太旧了,她也不怎么用得上了,就被陶广志拿去当年节下供神烧香用的神案了。

她低头一看,又愣了。

桌上除了贴纸,还有一行用削笔刀刻的、歪歪扭扭夹着拼音的字:

“坏女人和sǎ子不许入内。”

陶萄呆滞地眨了眨眼。

嗯……傻的拼音还拼错了,不愧是她。

她哭笑不得,拉开抽屉,找出小刀划掉,又翻出几张吃大大卷攒下来的贴纸,默默把这道痕迹贴住了。

窝到床上,她抱着那只被她睡扁变形的斑点狗玩偶发了会儿呆。

以后会怎样呢?以前她像个缺心眼似的,稀里糊涂就长大了,没操过一点心,一心盼望着当大人,认定长大了就可以不再听陶广志的话,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也盼着离开这个背山面海的小镇子。

等自己终于如愿当了大人,才知道原来生活的一切都不容易。

但唯有一点,她很清楚。

重活一生,不论如何,她都想要幸福,也想要她爱的人都幸福。

她抱着那只扁扁的斑点狗,渐渐睡着了。

半夜,她又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

夏日的雷雨总是毫无预兆,说下就下,陶萄迷迷糊糊扭头一看,刚好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防盗窗和塑料雨棚上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外面漆黑,陶萄用被子蒙住头,翻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刚闭上眼,又听到门外有人敲门,那个敲门的人还颤声唤着:“姐姐。”

陶萄猛地就翻身坐起,手伸向床头,想摁亮电灯却摁不亮,估计是停电了,小时候好像一下大雨就会停电,她只好摸黑冲过去开门。

果然是郁峦。

他穿着白色小背心蓝色短裤,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枕头,赤着脚蹲在她房间门口,吓得脑袋都埋在膝盖里,嘴里还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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