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之前寄过来的面包虽然也好吃,但也没那么夸张啊。”可能都是邮寄过来,在路上呆了几天的缘故,虽然充气包装不会令面包变质,但陈睿霖妈妈总觉得比不上当地刚出炉的面包,即便口味没有那么新颖,也值得为了健康而购买。

再说,滨城有很多面包店可以选择,她吃起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能也是因为,她本来就不爱吃东西吧。

陈睿霖是个胖子,他妈妈却是个苗条的瘦子,他之前观察过他妈妈吃东西,总是细嚼慢咽不说,还总是随便吃几口就饱了,要么太累没胃口,要么太热没胃口,要么菜不新鲜没胃口……

若是他这么吃,早饿死了。

陈睿霖想不通他妈怎么能经常没胃口,他喝止咳糖浆都觉得很有胃口,更别提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巨好吃,让他年复一年吃不腻似的,直到现在还这么痴迷。

他妈妈不禁失笑:“不就是泡芙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鱼翅燕窝的。”

“鱼翅燕窝哪有泡芙好吃啊。”陈睿霖两眼放光地吸溜了一下,“我一看就知道这个脆皮泡芙肯定好吃了。”

“好的好的,一会儿你就去吃个够,也算妈妈兑现对你的承诺了。”陈睿霖妈妈也有些愧疚,之前她一直答应会带孩子来角浦市吃吃逛逛一回的。

这孩子当时特别有干劲,自己打电话联系面包店,还自己做好了旅行规划,还考虑了大人:“妈妈,我问过了,那边有个小小的海岛呢,没怎么被旅游开发,人不多,可以摘荔枝、看日出日落、在海边散散步,妈妈,你工作辛苦了,每天都着皱眉头,你和我去看看大海吧,一定会变得开心的。”

当时孩子的话真是把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可她这个当妈妈的却还是因为工作太忙而一次次食言。没想到直到孩子都要远赴沪城上学了,才能挤出时间带他来一趟。

陈睿霖从小就被规划走竞赛的路,在竞赛方面也比郁峦拼得多。

郁峦自打上了附中后,又能和陶萄、家人形影不离,他对奥数比赛就又恢复了可有可无的态度,并没有像陈睿霖似的年年都参加夏令营、冬令营,也没有专职的奥赛教练跟着一日日训练。

市附中的奥赛老师是单独从外面的培训机构请来的,也没有罗老师那么负责,上完课、讲完题、布置一堆作业就走了。

郁峦的成绩也就依旧停留在省级,省一拿了一个又一个,却还从没进过前六,也就没代表省里去过首都比赛。

陈睿霖觉得还挺可惜的,他一直觉得郁峦的实力很强,原本也很期待有一天能和他一起组队去首都比赛的。

上了初中后,他在省城见过郁峦两次,他总是戴着耳机低着头跟在一群老师同学的最后,像被遗弃了一样,可怜兮兮的。

或许是因为他的陶萄姐姐不在他身边,他显得精神很紧绷,也不和别人交流。

他们学校在酒店办入住的时候,所有同学老师都围在前台等房卡,其他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只有郁峦远远地站在一边。

也有个高个子单眼皮的男生会回头和他说话,郁峦却充耳不闻,一直目光空洞洞地盯着地面,那男生后来也就不喊了。

陈睿霖远远喊了他好几声,他也都没应,他就直接跑过去和他说话,问他有没有带面包来,又问他:“你的陶萄姐姐怎么没来呀?”

只有这句话让他抬起了头。

郁峦就会摘下耳机,飞快瞥他一眼,还把背包里的面包都送给他,最后,他垂着眼睛,长睫毛委屈地颤抖着,小声说:“……长大的规则又增加了两条。”

陈睿霖就抱着一堆面包,一边吃一边很耐心地听他讲话,虽然听不太懂。

市附中和漳溪镇中心小学很不一样。

虽然没有人特意和郁峦说过,但他渐渐也有点明白了,附中很大很大,有很多学生和班级,能入围省城半决赛的学生都有将近二十人,同学和同学之间也会有所保留。刘志强就会和叮嘱他:“其他人不是我们班的,那些人的房间你别去啊。”

一起来参加比赛的同学不仅仅是队友,也是竞争对手。

奥数班的老师和罗老师也不同。以前陶萄能陪她去考试,是因为黄校长和罗老师人特别好,愿意为他破例,但在市附中……

“会给老师同学和陶萄添麻烦。”这是妈妈告诉他的,“小峦,别忘了妈妈和你说过的话,你要学会忍耐和等待,你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出门事事依赖姐姐是不对的。”

长大的新规则之一:比赛时禁止请姐姐陪同。这也是郁峦最讨厌的规则之一。

郁峦不知道长大的规则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更新,他只觉得自己每长大一岁,身上就会多一条锁链,现在已层层叠叠捆满了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可没办法,他要忍耐,否则妈妈会带他走的。因此,这两年奥赛都是郁峦、刘志强一大帮人和学校老师一块儿去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有蓝箭号动车了,虽然没有以后的和谐号那么快,但当日来回省城已经没问题,他勉强能够忍受和姐姐分离一天,但还是非常难受。

为此,他还学会了为自己的困境想办法,从初一开始,他就请求陶萄用磁带机录一段絮絮叨叨的声音给自己。

说什么都可以,陶萄最擅长说话了,于是从起床唠叨到晚餐,录了好长的语音。

陌生人多、环境嘈杂导致焦躁不安时,他就会闭上眼睛,戴上耳机反复听姐姐的声音。他会想象着,电流声将姐姐送到了他身边,渐渐的,就会慢慢平静。

陈睿霖听完叹了口气,郁峦的特别,他也隐隐发现了,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开口询问过,还是平常对待他。

后来再在省城遇到他,他就会把他拉到自己学校这边坐着等,还让生活老师分给他香蕉和香蕉牛奶吃。

比起郁峦的止步不前,陈睿霖初二时就取得了全国奥数竞赛银奖、物理竞赛金奖,还没上初三就已经被全国理科实验班提前录取。

这学期他就要跳级去沪城的华东师大二附中读高一了。跳级其实也并不准确,在他通过全国理科实验班的考试时,他就已经得到了免会考、免中考、免高考的机会。

等高中毕业,他还会被直接报送清华或是北大。

可以说陈睿霖两三年功夫就把别人要读十几年的书读完了。

这趟列车是能直达沪城的,但陈睿霖和父母说好了,一会儿在角浦市站提前下车,他要去吃面包!他必须现场再吃一回才去学校!以后他去了沪城读书,天遥路远可能真吃不着了。

华灯初上,正是学生们放学的时候,付龙回店里的路上大堵车,的士哼哧哼哧挪了半天才过了一百多米,他赶紧让司机就地放他下来得了,他走过去都更快些。

付龙身心疲惫,一路上都在想新店开业不顺,后续生意做不起来越来越差怎么办?自己倒是还有点积蓄,只是岂不是又得想办法要东山再起?那就有点难了……他想了又想,只觉压力山大,肩膀都抬不起来了。

他一步一挪地走过了市附中的校门,已经有很多学生从门口涌了出来。付龙夹在这些活泼青春、叽叽喳喳的少年人中间,目光有些怀念又感慨。

以前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会笑着站在路边看中学生放学,现在自己身处其中,他即便疲惫也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

这样朝气蓬勃的年纪,真好。

就在付龙要走到店铺门口之前,忽然有个跑得特别快的黝黑少年从他身边掠过,冲进了店铺里,还大喊着:“美珍阿姨!美珍阿姨!我来了!”

吓了付龙一跳,但他定睛一看,又瞪大了眼,店里怎么好像很多人啊?

不是说生意不好吗?

他加紧走了两步,更疑惑了,因为里面穿白衬衫校服的学生并不算很多,有好些客人看着像是白领,竟然还有拎着巨大行李箱来的母子。

可这附近好像没有太多写字楼……他赶紧也推门进去,就发现郁美珍和陶广志都走出来和客人谈笑了,看样子还挺熟络的。

“……真是太感谢了,原来是小峦奥数比赛的朋友,那孩子……哎,多谢你照顾他了,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快上楼坐着歇歇,面包等会我让店员端上来。”

“小雨!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有气质了,大老远站在那儿我一眼就看到你了,你怎么来了啊?特意过来吃泡芙?天呐,一路辛苦了吧?不过现在可方便多了,至少不用转班车了,是啊……唉,广志,你带小雨上去坐坐吧!”

陶广志见了边小雨,那是又惊又喜又怕,端着泡芙和另外新口味的小贝、瑞士卷上楼时就胆战心惊地问:“大作家啊,你不会又要写我们店里的文章了吧……”

边小雨嘿嘿一笑:“对咯。”

陶广志脚下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当初她写一个专题采访,他忙到手臂粗了一倍,后来她又写了汉堡、脏脏包,陶广志的手臂都快变得和陶萄郁峦小时候爱看的大力水手动画片里一样了。

她现在又要写,他以后会不会变成绿巨人?人家美国有无敌浩克,面包店则有无敌陶广志!

看到陶广志那越发丧气的脸,边小雨笑得更厉害了:“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写!”

还要好好写,彻底完球了。陶广志唉声叹气地下楼了。

楼下,郁美珍也惊喜地看到了孙烨:“哎呀飞毛腿,你也来了!恭喜啊,我听说你又拿冠军了!阿姨就说你肯定可以,以后肯定能去跑奥运会!瞧这一头汗,你也上楼吹吹空调去,面包?你爱吃什么喝什么阿姨还不知道啊?杨枝甘露肯定要的对吧,放心,你坐着去,我亲自给你拿。”

孙烨一看到郁美珍就知道傻笑了:“谢谢美珍阿姨,我会好好跑的。”

郁美珍笑着把孙烨推上了楼。

一转身却看到付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满是汗水盐渍,他还愣愣地站在店门口,一直没说话,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满脸笑容的郁美珍终于忍不住往下撇了撇嘴角,其实她也忐忑了一整天,此刻竟莫名有些热泪盈眶。

郁美珍抿着嘴唇笑了:“付老板,没想到我们的老客户们都来了。”

没被忘记呢,南街面包店。

“是啊……”付老板也终于如释重负地靠向门边,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他好像不用破产了。

在郁峦眼中,刚刚放学的铃声一打响,学校里每一栋教学楼都像被同时拧开的水龙头,人如自来水,乌泱泱地涌出来了。

初中生放学也总是雀跃极了,似乎没人会好好走路,大家都是三三两两的,勾肩搭背的,追着跑的,走两步就停下来等后面人的,时不时还有几个很有穿透力的声音如猿人吼叫。

人太多实在骑不了车,陶萄和郁峦也随着放学的人流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校门口一条街的小摊小贩都已经到位,三轮车像一条长龙,各种香喷喷的味道把整条街都灌满了,烧烤的、关东煮的、炸串的、烤淀粉肠的,还有煮泡面的、烤冷面、做手抓饼的。

烧烤摊目前是这条街小摊的销冠,放学才不过几分钟呢,就有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围坐在塑料桌子前,一人手里拿着一串烤面筋,吃得满嘴辣椒面,另外还有几个人在等,那老板左右开弓控制两个烧烤架,都快烤不及了。

校门口竞争就是激烈啊,陶萄走过都觉得饿了。

冯佳欣也赶了上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余冠军翘课运过来的三盒不同口味的脆皮大泡芙,她一走出来就看到了冯爸爸停在路边的小汽车,难得勾了勾嘴角,忙和陶萄郁峦挥手告别:“真好,我可以带好吃的给我外婆吃了,明天见。”

她要去外婆家,晚自习请假了。

“明天见!”陶萄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就忙拉着郁峦往家里的店铺走去。刚出校门还看不太清楚店里人多不多,只能远远瞥见一半明亮的灯箱。

不知道今天生意怎么样,可不管好坏,都赶紧过去帮忙才行,两人总算挤到开阔些的马路边,蹬上车朝家里飞驰而去。

在她们身边,一大群骑车回家的初中生们像鱼群一样冲下长坡,车铃铛按得叮铃铃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喂,冠军你晚自习还上吗?去打球吗?”

“不上了,但我要先回家,我要给我老妈捎点好吃的,你们先去球场等我吧。”余冠军也喊着叫着,飞一般骑车从陶萄和郁峦身边冲过去了。

他长得太黑了,陶萄直到他出声才发现是他。

郁峦也一样,又一次被黑得只剩一排白牙的余冠军吸引了目光。

昨天刘志强也说他是纯黑巧成精了。

“唉,陶萄,我听刘志强说了,你家开面包店呢,一会儿我也去你家买面包!”就在这时,忽然有一辆自行车又挤过来了,一个和余冠军黑得不相上下的男生咧着一张嘴,也露出两排雪白的牙,扭头喊了陶萄一声。

郁峦眨眨眼,哦,又来一块黑巧。

陶萄捏着车闸看了眼,是五班的徐行,她就笑了笑:“谢谢。”

徐行也嘿嘿直笑,他后面跟着过来好几辆车把手上挂篮球的好友,一见他对陶萄笑得满脸傻气,就跟猿人似的哇哇哇,还有人吹口哨起哄,弄得徐行又羞又怒:“你们别笑了,滚蛋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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