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二百块钱不算什么,但桃园酒吧是多事之秋,接连发生了外来潜入、网络舆论等事件,现在一小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肖琴的注意,怀疑是不是对面酒吧的阴谋。

她揉揉太阳穴,让童圆圆不要着急:“你再数一遍。”

童圆圆哆哆嗦嗦的数着花花绿绿的钞票。酒吧一天接收的现金总共也就小几十笔,算上找出去的钱,她手里的钞票只有小小一叠,很好数。

过了几分钟,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摇头:“就是少了两百块钱。”

“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她又说。

肖琴有些不忍,童圆圆也是老员工,她刚要说“算了,没事”,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阳开口了:“今天客人多,付钱的也多,你除了去厕所的时候,一直在这里坐着吧?怎么可能没看好呢?”

光听他说话的内容听不出什么,但若联合上他的语气和眼神,几乎立刻就能知道,他在说童圆圆监守自盗。

伤心的童圆圆立刻愤怒起来:“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们第一天认识吗?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哎呀,谁说你了。”周阳不耐烦的摆摆手,目光意有所指,“你不是新来的,可有人是新来的,还整天在收银台这里转悠,谁知道安了什么心?”

一时间,一双双眼睛朝着角落里的陈思望过来。

陈思瞪大了眼睛:“不、不是我……”

他确实从收银台拿了两百块钱不错,可他是从桌子上堂堂正正拿的,况且那两百块钱不是周阳特意放到那里给他折星星的酬劳吗?那是他干干净净凭双手劳动赚的钱,怎么可能是偷的?

“不是你是谁?难道是童圆圆?别狡辩了,店里谁不知道你最近缺钱啊。”周阳看着他冷笑。

周阳陌生的嘴脸让陈思气愤,他涨红了脸,用力反驳:“你、你胡说!钱、钱不是你给、给我的吗?你让我帮你给你女朋友叠纸星星,说给我两百块钱,放、放在收银台,让我去拿……”

周阳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他迷茫的听了会,恍然大悟道:“你承认你去过收银台了是吧?”

他说着说着,目光闪烁:“你直说,是不是你哥……”指使你的?

他还没说完,就被陈思激动的打断:“你、你闭嘴!”他说着就去拽周阳,“我、我给你的纸星星呢,你拿出来,拿出来他们就知道我没偷了……”

“哎我去。”周阳看他像小牛一样冲过来,躲了一下,扶着额头道,“怎么着你还要打我?我好不容易主持个正义,给自己主持出一口黑锅。”

“真好笑,我跟你一点也不熟,你问问店里的人,谁看到我们两个亲近了?居然能编出做纸星星换两百块钱的瞎话,小孩就是小孩,连撒谎都这么单纯,有那两百块钱我给我女朋友买个口红不好吗?”

“你、你骗人!我、我根本没……”陈思气坏了,声音也提高,可在看向周围时戛然而止。

童圆圆捏着一叠钞票站在旁边,眼神忐忑又无措。肖琴抱臂,严肃着观看这一场闹剧。她们谁都知道,周阳提到的细节都是有迹可循的,比如陈思最近很缺钱,想尽各种办法赚钱,再比如陈思跟周阳也就一开始入职时亲近了两天,再往后连句话都没有说过,同在一个场合甚至不会打招呼,怎么会暗中有联系?

反而陈思说的那些,什么周阳委托他叠纸星星,答应给他两百块钱,还特意放在了收银台。不仅反常,不符合一般人的行事逻辑,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情感上她们不愿意相信陈思会做出这种事,可现在种种线索都指向陈思。理智让她们的眼眸深处染上了怀疑的色彩。

“不、不是我……”陈思被她们这样看着,心痛的无法呼吸。他不明白,他们不是朋友吗?他们之前如此要好,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他想解释,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辩驳,可在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时,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弱势。他脑子乱糟糟的,只能发出苍白细碎的声音:“不、不是……”

“不是他。”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臂将孤立无援的陈思护到了身后,秦承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声音斩钉截铁:“他不可能会偷。”

虽然秦承养了陈思没多久,但陈思在他的照顾下进步神速,他知道陈思是怎样一个人。他不懂的事情有很多,暂时做不好的事情也有很多,他可能会犯蠢,但他绝对不会做坏事。

“秦、秦承……”陈思在秦承后背,咬着嘴巴。他刚刚只有气愤,可在看到秦承的一刹那,万千委屈涌上心头,不知不觉眼圈就红了,声音也不可抑制的带着哭腔。他抱着秦承的手臂,可怜兮兮的把脸贴上去,“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秦承回头看了他一眼,安抚道。

他刚刚在休息间收拾东西,不知怎么回事外面就吵了起来。最开始他只是皱了下眉毛,直到这场火烧到陈思身上,他才猛的冲了出来。

不需要任何证据,只需要陈思是陈思,秦承就知道,周阳说的事情绝对是子虚乌有,陈思不可能偷东西。

一定是周阳在背后干了什么。

被秦承冷冷的目光一扫,周阳竟然小小的打了个冷战。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秦承的目光十分具有压迫感,似乎这样的乱象,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已经应对了很多次。

不能被秦承的气势吓到,周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这里最有嫌疑的就是他,你说不是就不是了?还是说……是你指使的啊?”

他再一次把脏水往秦承身上泼。

可秦承不为所动,他冷静的看向周阳:“如果你非要这么胡乱喷人。那你岂不是也很有嫌疑?丢钱的是童圆圆,老板是琴姐,被怀疑偷钱的是陈思,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周阳被戳中了尾巴,咬牙指着他道:“我为人正义行不行啊?我真服了!做好事还被倒打一耙。琴姐……”

“行了!”他们吵的肖琴头疼。

事实上,双方说的都有道理,最有嫌疑偷钱的人是陈思,周阳反应这么大也很奇怪,至于他说自己正义……呵,他是个什么人肖琴还不知道吗?

看肖琴有些不堪其扰的样子,周阳生怕这场辛辛苦苦制造的计谋就此落空,急忙表现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我人正不怕影子斜,大不了搜身搜包呗,两百块钱而已。”

他把自己的包往吧台上一砸,随即伸开手臂,对童圆圆抬了抬下巴:“来吧。”

他这样表现,如果秦承和陈思不参与,就会显得心里有鬼。秦承立马把陈思的包拿过来,陈思看着自己的包,他莫名有些急促和慌乱:“秦、秦承……”

秦承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似乎在不解。

紧接着秦承的身影把陈思弱小的身躯全都罩住了,他的大手在陈思的腰上象征性的按了按,与此同时低声在陈思耳边安慰:“没事的,别怕,只是一个检查。”

这句话反而让陈思的心更加惶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变成了空空的薄壳,只要那个结果一出来,就会被击碎。

一分钟过后,正在检查陈思小书包的肖琴手一顿,在日记本里摸到了两张红色的钞票。

……

夜色已经深了,街上的寒风中稍微带着些春天的暖意。陈思却仿若置入冰窖。

那两百块钱一掏出来的时候,周阳立刻叫起来,说什么“看!我猜对了吧!”,场面一时无比混乱,秦承咬定了其中必有隐情。

肖琴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沉吟了一会,没有按照周阳提议的那般开除陈思,也没有依照“弟弟这样,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看真挺会装的”把秦承停职,而是让陈思和周阳暂时回家停职,秦承继续来上班。

这引起了周阳强烈的不满,他冷笑着指责肖琴“偏心”,“喜新厌旧”,“谁给你赚钱你就护着谁”之后摔门离去。

秦承罕见的打了一辆出租车,陈思拉着他的衣袖上车,一路上秦承都很沉默,陈思忐忑不安的一直抱着他的胳膊,直到行进到半路,陈思浆糊般的脑袋才清晰一点。

他小心翼翼的去摸秦承的手,牵住,轻轻的叫:“秦、秦承……真、真的不是我,那两百块钱是误会,我没偷。”

“我不会偷、偷的,你告诉过我,偷吃也是偷,我连偷吃都不会做了,更不会做偷这种事情的。”

陈思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秦承的表情,这个事情还没弄清楚就站出来维护他,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人,他不想要让他失望和伤心。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让秦承相信他。

秦承低头时,正好在夜色的笼罩下看到了陈思眼里的无助。他叹了口气,抵住陈思的额头,低哑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我知道你没偷。”

他的沉默,只是因为,光他相信是没有用的,他必须向别人证明陈思没偷。可获得别人的认可是多么难的一件事啊,他不确定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是如何,而陈思又会不会受到伤害。

“你和周阳偷偷联系了?”秦承近在咫尺的目光看向陈思的眼底。

陈思的眸中浮现出自责,他小小的点了个头,声音颤抖:“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鬼迷心窍了,我想给你买摩托车,我太着急了,我我我……我错了。”

他着急的做保证,举起三根手指:“我怕你阻止我才、才不告诉你的。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你信我,我也信你。我什么事情都告诉你……”

“知道了。”秦承只是简单的应了下,说,“他跟你怎么说的?”

陈思把周阳和他说的话全部和秦承复述了一遍,又在秦承的引导下把这几天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描述,低下头的时候很心虚:“我、我在休息间跟他商量好的,我晚上吃完饭后没、没有睡觉,我悄悄打着手电筒叠的星星。在饭店的时候,我没有拉、拉肚子,我是去把纸星星给他了……”

看着他那个样子,秦承听着听着竟然气笑了,他拍了下陈思的脑袋:“你当间谍去得了!藏的比老鼠还严实!”

“哎呦!”陈思吃痛的捂住脑袋。

又说了会,陈思说累了,他脑袋倒在秦承的腿上,慢慢的没了声音,秦承皱着眉一扒拉他,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秦承简直服了他,按了按他的脑门,说:“心真大。”

到家后,秦承把睡着的陈思抱到杂物间的小床上,那张单纯的脸,没心没肺的好像几个小时前那场关于人格误解的争吵完全没发生。

秦承看了会,离开,走进自己的卧室。

于是他没有看到,在他关门的那一刹那,只是轻轻的响动就让熟睡中的陈思浑身颤抖,紧接着眉毛深深皱了起来,全身蜷缩着钻进被窝。

他像一只刚刚出生探出头观察世界的乌龟,被锋利的泥沙硌出血,又狼狈、懦弱的逃回了自己的壳里。

混沌的睡意中,秦承觉得脸上似乎有东西,轻轻的抚过他每一寸肌肤,直到触碰到嘴唇。

他猛的睁眼,攥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陈思吓了一跳,他往回伸了伸,手腕却牢固的禁锢着。夜色深沉,水一样飘在他的面孔上。那双本就不小的杏仁眼显得更加不正常的大,看起来甚至有点吓人。

他低了低头,撒娇似的用脸蹭着秦承攥住他手腕的手背,声音黏糊不堪:“秦、秦承……我可不可以跟你睡呀?我睡、睡太早了,睡不着了。”

秦承看了眼门,自从陈思不再叫他老公,反而将他当成哥哥对待后,他就放松了警惕,不再对锁门这件事有执着。刚才睡觉的时候也忘记锁了。

他声音沙哑的嗯了声。

于是陈思像得到什么皇帝应允一样,抱着枕头高兴的爬上秦承的床,稍微犹豫了下,往秦承的怀里挤。

秦承身体只是顿了下,并没有阻止。

他现在已经有秦承了,不再需要枕头。陈思把夹在两人中间的碍事枕头扔到床的另一边,脸紧紧的贴在秦承的胸膛上,心跳砰砰砰的,有规律的跳动,给人一种安全感。

他甚至还大胆的用光裸的脚丫缠着秦承的小腿。

秦承颦眉,按住他的腰:“别动。”

“喔。”陈思失望的小小应了声,在秦承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一股香气弥漫在秦承的鼻腔里。秦承把被陈思突然驾到扰乱的睡意重新凝聚,又闭上了眼,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宁静,突然,一个压抑的惊叫声从迷雾中刺破:“不、不是我!”

“我没偷、没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哥哥告诉过我的,我不可能偷的……”

秦承听见细碎的哭声,猛然惊醒。陈思在他怀里紧闭着眼,睫毛却是湿润的,泪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他不停的挣扎着,拽着秦承的衣角,呢喃着让人费解的话:“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啊!”

短促的音节后,陈思猛然睁开眼,一颗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下滑下来,掉入睡衣的脖颈。

秦承抿了抿唇,皱眉把他的眼泪擦掉:“做噩梦了?”

陈思的眼尾因为擦拭而瞬间红透了,他怔怔的看着秦承,似乎还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直到秦承又搓了搓他的脸蛋,他才猛然低下头,吸溜了两下鼻子,摇摇头,把脸再次埋进秦承的胸膛,闷闷地说:“没、没做噩梦,我就是觉得有点冷。”

蹩脚的谎言。

但秦承没有戳穿,说:“嗯。再睡会吧。”

陈思紧紧的搂着他,再也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很安静的闭着眼。

秦承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他一开始只是想确认一下陈思到底有没有睡着,但看着看着,目光就没有再移开。

陈思的圆脸在秦承的怀抱里散发着白玉一样的光芒,眼泪变得干燥,直到消失。

这是他养了很久的小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种奇异的情绪在秦承的胸腔中陌生的滚动着。怜惜?心疼?秦承不知道。

只是在夜色下,他的侧脸慢慢绷紧,呼吸也变得紊乱,内心深处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想要亲吻陈思碎发下额头的冲动。

但最终,也只是把手掌盖到对方额头上,轻轻的用唇碰了下自己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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