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萧璟珩搬过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盖新房的事和铺子里的生意同步推进着。
张木匠带着人半个月就把地基打好了，地梁用的全是山里挑回来的老松木，每根都有碗口粗，用桐油泡过的，埋进土里百年不腐。
上梁那天李里正特意请了个看日子的老先生算了个吉时，魏主簿也从渡口工地赶过来帮忙，亲自在正梁上系了红布条。
沈清辞按规矩在正梁下面摆了香案，上了三炷香，又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声在清溪村的上空炸开来，引来了半个村子的人围观，孩子们在鞭炮屑里跑来跑去捡没炸开的哑炮，大人们站在地基外面指指点点地议论这宅子的格局和用料，都说沈掌柜这房子盖得讲究。
沈怀瑾那天特意从铺子里请了半天假，站在宅基地边上从头看到尾。张木匠指挥着十几个帮手把正梁吊上去的时候，他紧张得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直到正梁稳稳当当地架在了墙头上，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沈清辞说：“爹，咱们家正梁上去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从正梁上收回来，落在沈怀瑾脸上。
这孩子比去年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不少，脸颊上也有肉了，眉眼间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怯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慢慢长出来的笃定，不是暴发户式的张扬，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底气。
上梁之后进度快得惊人。张木匠把手下的木匠分了两班，一班铺瓦一班装门窗，石匠们同时砌院墙和后院的水井台。
前后加起来不到两个月，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就端端正正地立在了清溪村的土地上。
正房三间高大敞亮，中间是堂屋，左边是沈清辞的书房兼卧房，右边留作客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房两间全归了沈怀瑾，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窗户按他的要求朝南开足了尺寸，窗台下面沈清辞让张木匠多砌了个小花坛，专门给沈怀瑾种薄荷用；
后院打了一口水井，井台旁边是魏主簿送的小石台，挪过来洗模具和陶盆正合适；灶房单独盖在后院东侧，离正房有段距离，油烟不会飘进堂屋里；柴房挨着灶房，里面已经堆了半屋子的干松木劈柴。
搬进新房那天，沈清辞按照村里习俗在堂屋里摆了两桌酒，请了李里正、老陈头、张木匠、魏主簿、铁柱、孙二丫、陈平、刘二顺和村里帮过忙的十几个壮劳力来吃席。
李大娘带着几个村里的媳妇掌勺，做了满满两桌菜——红烧肉、炖鸡、油炸花生米、凉拌野菜、清蒸河鱼，外加一大锅红薯米饭。
这顿饭不仅量足得过分，每盘都堆得冒尖，还有不少荤菜，港口刚建成不久，各家各户也才堪堪吃饱饭，今天突然遇上这么丰盛的席面。
村里来帮忙的十几个壮劳力围着两张八仙桌坐下，眼睛盯着满桌的菜，筷子拿在手里都不知道先夹哪一样。
“我的老天爷，”村口王老三盯着面前那碗颤颤巍巍的红烧肉，筷子举了半天没敢下手，“这肉切得比我婆娘纳鞋底的布还厚。沈掌柜，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旁边的张木匠已经在夹第二块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你管他花多少银子，沈掌柜请的你就吃，不吃我帮你吃。”说着筷子又伸向了清蒸鲤鱼。
王老三赶紧把碗护住：“谁说我不吃！我就是心疼沈掌柜的钱！哎我跟你们说，上个月我在渡口工地上搬石头，攒了半个月的工钱才敢去镇上割了巴掌大一条五花肉，回家让我婆娘切成肉丁炒了一盘蒜苗，那盘菜端上桌我三个娃眼睛都绿了。今天沈掌柜这席面，比我家过年吃的都好十倍。”
沈怀瑾坐在沈清辞旁边，穿着一身李大娘特意给他新做的靛蓝布衣裳，袖子不长不短刚好到手踝，领口的盘扣扣得整整齐齐。
他在席间端着碗给李里正敬了酒，（沈怀瑾喝的茶）李里正喝完之后拍着他的肩膀对满桌的人说这孩子以后是咱们清溪村的小东家了大伙多关照。
老陈头喝了点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拉着沈怀瑾的手絮絮叨叨的，“怀瑾啊，书院下个月就开课了你得好好念书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可不是白取的！”
散了席之后，客人们陆续告辞。
孙二丫临走的时候跟沈清辞说渡口铺子今天下午又接了一个大单——南边来的一个布商在码头上歇脚的时候进铺子转了一圈，把货架上所有的花香皂全包圆了，说是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女眷当礼物。
沈清辞说花香皂的库存本来就不多这批卖完之后暂时不再补货了因为薄荷叶的供应跟不上要优先保证牙粉的原料。孙二丫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提着李大娘给她打包的剩菜匆匆赶回渡口去了。
沈清辞在堂屋里坐了片刻，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和东倒西歪的酒碗，把袖子挽起来准备收拾。
沈怀瑾一把按住他的手。
“爹你今天不许干活我来收拾李大娘说了搬新家头一天家里的男主人不能碰扫帚不然会把福气扫出去的！”
沈清辞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收回手坐在椅子上看他一个人忙前忙后地把碗筷收拾到灶房里去，又拿抹布把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
等沈怀瑾收拾完回到堂屋的时候，发现沈清辞已经不在椅子上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在自己的书房里找到了沈清辞。
书房里的家具是张木匠亲手打的——一张靠窗的大书桌，桌面是整块的松木板刨出来的，木纹清晰得像流水的波纹；
旁边靠墙放了一张稍小一点的账桌，两个桌子之间正好隔了三步远，和当初说好的一模一样。窗台上的薄荷盆还没来得及种，空着，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洒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沈清辞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新毛笔和一方还没用过的砚台，听见沈怀瑾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说：“过来试试，看桌面高度合不合适。”
沈怀瑾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桌面刚好到他胸口的位置，不用耸肩也不用弯腰，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搁，手肘和桌面刚好成直角。
他拿起沈清辞放在桌上的那支新毛笔在手里转了转，笔杆是竹子的，打磨得光滑趁手，笔头是狼毫的，比他在铺子里用的那支秃了头的旧笔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合适，特别合适。”沈怀瑾把笔放回笔架上，仰头看着沈清辞，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星星，“爹，我明天就开始练字。周学士的书院下个月就开课了，我总得把字练得能见人。”
“好～那等下带你去书馆买字帖！”
又过了几日，铺子里的工序按沈清辞之前的安排重新调整了一遍。
孙二丫从村里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来做薄荷叶的粗加工，一个姓周一个姓冯，都是家里孩子大了不用带、想挣点闲钱补贴家用的。
两个婶子每天上午来作坊里摘薄荷叶、去梗、晾晒，中午回家做饭，下午再来翻晒一遍，一天的工钱是十文，两个人干得乐呵呵的，说比下地干活轻松多了。
陈平从摘叶去梗的活里脱身出来，专心做精碾和配比，牙粉的日产量翻了一倍不止。
刘二顺和铁柱的分工也调顺了——刘二顺专门做花式皂和薄荷皂，每锅皂液都搅得又匀又细，成型之后表面光得像镜子一样，几乎不需要修边；
铁柱只管素油皂，量大管够，一天能出三锅，每一锅倒进模具里晾成型之后由陈平统一标日期排晾皂架。
渡口铺子的生意也稳下来了。码头上停泊的商船从最初的一天两三艘变成了现在的七八艘，偶尔有十几艘同时靠岸的时候，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扛着货在跳板上来回跑，那些从别地来的那些姑娘一下船就往铺子里钻。
孙二丫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沈清辞让沈怀瑾每天下午去渡口铺子帮她两个时辰，负责记账收银和补货，孙二丫专门招呼客人。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渡口铺子的日流水从最初的几百文涨到了现在的一两多银子，赶上商船扎堆靠岸的好日子能破二两。
巷子里的老铺子沈清辞没有关，而是交给了铁柱的媳妇来打理。铁柱的媳妇姓赵，是个安静本分的妇人，手脚勤快嘴不碎，沈清辞观察了她几天觉得人品靠得住，就把巷子铺子的钥匙交给了她。
老铺子的客源已经稳定了，大部分是镇上的回头客和渡口工地上的工匠，不需要太多推销技巧，只要货品齐全、价钱清楚、态度和气就行。
赵氏干得稳稳当当的，每天收铺之后把当天的流水和账本送到清溪村来给沈清辞过目，从没出过差错。
沈清辞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店里。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从巷子铺子带过来的账本翻开。货架上的薄荷皂只剩三块了，花香皂也见了底，下午得让铁柱再送一批过来。
正盘算着补货的数量，铺子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阳光裹着码头上的灰尘涌进来。沈清辞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弯腰钻进了门框。
萧璟珩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骑装，腰里扎着革带，脚上蹬着厚底皂靴，靴帮上干干净净没有泥点子，不像上回在巷子铺子里那样风尘仆仆。
他没带小厮，也没拿马鞭，进门之后不像上回那样一开口就嫌这嫌那，而是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铺子里的货架，然后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沈清辞身上，嘴角翘了一下。
“沈掌柜，你这新铺子比巷子里那间亮堂多了。”萧璟珩走到柜台前，很自然地拿起一块薄荷皂翻了个面闻了闻，又放回去，拿起旁边的花香皂也闻了一下，这回没放回去，而是攥在手里仔细端详，“码头上风大灰多，你这铺子倒收拾得干净。开张多久了？”
“没多久，倒是萧少爷，您怎么会在这。”
萧璟珩把花香皂放回货架上，两只手撑在柜台边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语调说：
“我搬过来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萧璟珩见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便主动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
他家老头子也就是他爹，但沈清辞之前听孟钧提过，萧家在府城是数得着的商户，田产铺面遍布好几个县——嫌他在府城游手好闲，把他赶到清溪镇来打理这边的产业，说是让他收收心学学管账，其实就是嫌他在家碍眼。
他们家在这边有三间仓库和一片桑园，原本是老管家在管，老爷子现在让他亲自盯着。他一听要来清溪镇也不恼，反正他本来就觉得这个穷得要死连茶都喝不上好茶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差——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说了另一句：“我以后会常来清溪镇。”
“他家产业在这边？”
“嗯。”萧璟珩点头，语气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正好想炫耀的话题。
“桑园在清溪上游，仓库就在渡口西边那两间青砖房。我爹让我每季来查一次账，但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直接搬过来住一阵，省得府城那边一天到晚有人找我出去喝酒应酬，烦得很。”
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刚从府城过来，行李已经让人送到村里了。”
沈清辞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没带小厮也没骑马——他不是路过，是已经安顿下来了。
萧璟珩又在铺子里转了几圈，把每种香皂都拿起来看了看，又把新出的细粉牙粉拔开木塞倒在手心里搓了搓，最后挑了两块薄荷皂和四筒细粉牙粉放在柜台上。
沈清辞给他结账的时候，萧璟珩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说不用找了，跟上次一样算订金。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把碎银收进钱匣子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备注栏里写了“萧公子”三个字。
萧璟珩把香皂和牙粉揣进怀里，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反正他以后就住在镇上，离铺子近，会常来。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
沈清辞从柜台后面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他的背影沿着码头边的土路往西走，藏青色的衣摆被河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步子不快不慢，和上回在巷子铺子里那种风风火火的走路方式不太一样。
张木匠带着人半个月就把地基打好了，地梁用的全是山里挑回来的老松木，每根都有碗口粗，用桐油泡过的，埋进土里百年不腐。
上梁那天李里正特意请了个看日子的老先生算了个吉时，魏主簿也从渡口工地赶过来帮忙，亲自在正梁上系了红布条。
沈清辞按规矩在正梁下面摆了香案，上了三炷香，又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声在清溪村的上空炸开来，引来了半个村子的人围观，孩子们在鞭炮屑里跑来跑去捡没炸开的哑炮，大人们站在地基外面指指点点地议论这宅子的格局和用料，都说沈掌柜这房子盖得讲究。
沈怀瑾那天特意从铺子里请了半天假，站在宅基地边上从头看到尾。张木匠指挥着十几个帮手把正梁吊上去的时候，他紧张得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直到正梁稳稳当当地架在了墙头上，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沈清辞说：“爹，咱们家正梁上去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从正梁上收回来，落在沈怀瑾脸上。
这孩子比去年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不少，脸颊上也有肉了，眉眼间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怯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慢慢长出来的笃定，不是暴发户式的张扬，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底气。
上梁之后进度快得惊人。张木匠把手下的木匠分了两班，一班铺瓦一班装门窗，石匠们同时砌院墙和后院的水井台。
前后加起来不到两个月，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就端端正正地立在了清溪村的土地上。
正房三间高大敞亮，中间是堂屋，左边是沈清辞的书房兼卧房，右边留作客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房两间全归了沈怀瑾，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窗户按他的要求朝南开足了尺寸，窗台下面沈清辞让张木匠多砌了个小花坛，专门给沈怀瑾种薄荷用；
后院打了一口水井，井台旁边是魏主簿送的小石台，挪过来洗模具和陶盆正合适；灶房单独盖在后院东侧，离正房有段距离，油烟不会飘进堂屋里；柴房挨着灶房，里面已经堆了半屋子的干松木劈柴。
搬进新房那天，沈清辞按照村里习俗在堂屋里摆了两桌酒，请了李里正、老陈头、张木匠、魏主簿、铁柱、孙二丫、陈平、刘二顺和村里帮过忙的十几个壮劳力来吃席。
李大娘带着几个村里的媳妇掌勺，做了满满两桌菜——红烧肉、炖鸡、油炸花生米、凉拌野菜、清蒸河鱼，外加一大锅红薯米饭。
这顿饭不仅量足得过分，每盘都堆得冒尖，还有不少荤菜，港口刚建成不久，各家各户也才堪堪吃饱饭，今天突然遇上这么丰盛的席面。
村里来帮忙的十几个壮劳力围着两张八仙桌坐下，眼睛盯着满桌的菜，筷子拿在手里都不知道先夹哪一样。
“我的老天爷，”村口王老三盯着面前那碗颤颤巍巍的红烧肉，筷子举了半天没敢下手，“这肉切得比我婆娘纳鞋底的布还厚。沈掌柜，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旁边的张木匠已经在夹第二块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你管他花多少银子，沈掌柜请的你就吃，不吃我帮你吃。”说着筷子又伸向了清蒸鲤鱼。
王老三赶紧把碗护住：“谁说我不吃！我就是心疼沈掌柜的钱！哎我跟你们说，上个月我在渡口工地上搬石头，攒了半个月的工钱才敢去镇上割了巴掌大一条五花肉，回家让我婆娘切成肉丁炒了一盘蒜苗，那盘菜端上桌我三个娃眼睛都绿了。今天沈掌柜这席面，比我家过年吃的都好十倍。”
沈怀瑾坐在沈清辞旁边，穿着一身李大娘特意给他新做的靛蓝布衣裳，袖子不长不短刚好到手踝，领口的盘扣扣得整整齐齐。
他在席间端着碗给李里正敬了酒，（沈怀瑾喝的茶）李里正喝完之后拍着他的肩膀对满桌的人说这孩子以后是咱们清溪村的小东家了大伙多关照。
老陈头喝了点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拉着沈怀瑾的手絮絮叨叨的，“怀瑾啊，书院下个月就开课了你得好好念书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可不是白取的！”
散了席之后，客人们陆续告辞。
孙二丫临走的时候跟沈清辞说渡口铺子今天下午又接了一个大单——南边来的一个布商在码头上歇脚的时候进铺子转了一圈，把货架上所有的花香皂全包圆了，说是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女眷当礼物。
沈清辞说花香皂的库存本来就不多这批卖完之后暂时不再补货了因为薄荷叶的供应跟不上要优先保证牙粉的原料。孙二丫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提着李大娘给她打包的剩菜匆匆赶回渡口去了。
沈清辞在堂屋里坐了片刻，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和东倒西歪的酒碗，把袖子挽起来准备收拾。
沈怀瑾一把按住他的手。
“爹你今天不许干活我来收拾李大娘说了搬新家头一天家里的男主人不能碰扫帚不然会把福气扫出去的！”
沈清辞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收回手坐在椅子上看他一个人忙前忙后地把碗筷收拾到灶房里去，又拿抹布把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
等沈怀瑾收拾完回到堂屋的时候，发现沈清辞已经不在椅子上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在自己的书房里找到了沈清辞。
书房里的家具是张木匠亲手打的——一张靠窗的大书桌，桌面是整块的松木板刨出来的，木纹清晰得像流水的波纹；
旁边靠墙放了一张稍小一点的账桌，两个桌子之间正好隔了三步远，和当初说好的一模一样。窗台上的薄荷盆还没来得及种，空着，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洒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沈清辞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新毛笔和一方还没用过的砚台，听见沈怀瑾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说：“过来试试，看桌面高度合不合适。”
沈怀瑾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桌面刚好到他胸口的位置，不用耸肩也不用弯腰，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搁，手肘和桌面刚好成直角。
他拿起沈清辞放在桌上的那支新毛笔在手里转了转，笔杆是竹子的，打磨得光滑趁手，笔头是狼毫的，比他在铺子里用的那支秃了头的旧笔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合适，特别合适。”沈怀瑾把笔放回笔架上，仰头看着沈清辞，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星星，“爹，我明天就开始练字。周学士的书院下个月就开课了，我总得把字练得能见人。”
“好～那等下带你去书馆买字帖！”
又过了几日，铺子里的工序按沈清辞之前的安排重新调整了一遍。
孙二丫从村里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来做薄荷叶的粗加工，一个姓周一个姓冯，都是家里孩子大了不用带、想挣点闲钱补贴家用的。
两个婶子每天上午来作坊里摘薄荷叶、去梗、晾晒，中午回家做饭，下午再来翻晒一遍，一天的工钱是十文，两个人干得乐呵呵的，说比下地干活轻松多了。
陈平从摘叶去梗的活里脱身出来，专心做精碾和配比，牙粉的日产量翻了一倍不止。
刘二顺和铁柱的分工也调顺了——刘二顺专门做花式皂和薄荷皂，每锅皂液都搅得又匀又细，成型之后表面光得像镜子一样，几乎不需要修边；
铁柱只管素油皂，量大管够，一天能出三锅，每一锅倒进模具里晾成型之后由陈平统一标日期排晾皂架。
渡口铺子的生意也稳下来了。码头上停泊的商船从最初的一天两三艘变成了现在的七八艘，偶尔有十几艘同时靠岸的时候，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扛着货在跳板上来回跑，那些从别地来的那些姑娘一下船就往铺子里钻。
孙二丫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沈清辞让沈怀瑾每天下午去渡口铺子帮她两个时辰，负责记账收银和补货，孙二丫专门招呼客人。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渡口铺子的日流水从最初的几百文涨到了现在的一两多银子，赶上商船扎堆靠岸的好日子能破二两。
巷子里的老铺子沈清辞没有关，而是交给了铁柱的媳妇来打理。铁柱的媳妇姓赵，是个安静本分的妇人，手脚勤快嘴不碎，沈清辞观察了她几天觉得人品靠得住，就把巷子铺子的钥匙交给了她。
老铺子的客源已经稳定了，大部分是镇上的回头客和渡口工地上的工匠，不需要太多推销技巧，只要货品齐全、价钱清楚、态度和气就行。
赵氏干得稳稳当当的，每天收铺之后把当天的流水和账本送到清溪村来给沈清辞过目，从没出过差错。
沈清辞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店里。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从巷子铺子带过来的账本翻开。货架上的薄荷皂只剩三块了，花香皂也见了底，下午得让铁柱再送一批过来。
正盘算着补货的数量，铺子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阳光裹着码头上的灰尘涌进来。沈清辞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弯腰钻进了门框。
萧璟珩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骑装，腰里扎着革带，脚上蹬着厚底皂靴，靴帮上干干净净没有泥点子，不像上回在巷子铺子里那样风尘仆仆。
他没带小厮，也没拿马鞭，进门之后不像上回那样一开口就嫌这嫌那，而是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铺子里的货架，然后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沈清辞身上，嘴角翘了一下。
“沈掌柜，你这新铺子比巷子里那间亮堂多了。”萧璟珩走到柜台前，很自然地拿起一块薄荷皂翻了个面闻了闻，又放回去，拿起旁边的花香皂也闻了一下，这回没放回去，而是攥在手里仔细端详，“码头上风大灰多，你这铺子倒收拾得干净。开张多久了？”
“没多久，倒是萧少爷，您怎么会在这。”
萧璟珩把花香皂放回货架上，两只手撑在柜台边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语调说：
“我搬过来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萧璟珩见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便主动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
他家老头子也就是他爹，但沈清辞之前听孟钧提过，萧家在府城是数得着的商户，田产铺面遍布好几个县——嫌他在府城游手好闲，把他赶到清溪镇来打理这边的产业，说是让他收收心学学管账，其实就是嫌他在家碍眼。
他们家在这边有三间仓库和一片桑园，原本是老管家在管，老爷子现在让他亲自盯着。他一听要来清溪镇也不恼，反正他本来就觉得这个穷得要死连茶都喝不上好茶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差——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说了另一句：“我以后会常来清溪镇。”
“他家产业在这边？”
“嗯。”萧璟珩点头，语气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正好想炫耀的话题。
“桑园在清溪上游，仓库就在渡口西边那两间青砖房。我爹让我每季来查一次账，但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直接搬过来住一阵，省得府城那边一天到晚有人找我出去喝酒应酬，烦得很。”
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刚从府城过来，行李已经让人送到村里了。”
沈清辞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没带小厮也没骑马——他不是路过，是已经安顿下来了。
萧璟珩又在铺子里转了几圈，把每种香皂都拿起来看了看，又把新出的细粉牙粉拔开木塞倒在手心里搓了搓，最后挑了两块薄荷皂和四筒细粉牙粉放在柜台上。
沈清辞给他结账的时候，萧璟珩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说不用找了，跟上次一样算订金。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把碎银收进钱匣子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备注栏里写了“萧公子”三个字。
萧璟珩把香皂和牙粉揣进怀里，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反正他以后就住在镇上，离铺子近，会常来。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
沈清辞从柜台后面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他的背影沿着码头边的土路往西走，藏青色的衣摆被河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步子不快不慢，和上回在巷子铺子里那种风风火火的走路方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