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去萧璟珩家

沈清辞从柜台后面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他的背影沿着码头边的土路往西走,藏青色的衣摆被河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步子不快不慢,和上回在巷子铺子里那种风风火火的走路方式不太一样。

等那抹藏青色消失在渡口西边那两间青砖仓库的拐角处,沈清辞才收回目光,把账本上“萧公子”三个字又描了一遍,然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迁居清溪镇,桑园仓库,常客。

接下来几天,萧璟珩说到做到,隔三差五就往铺子里跑。

有时候是早上,骑着他那匹枣红马从镇上过来,马蹄子在码头石板路上敲出一串脆响,进门先不买东西。

往柜台上一靠就开始跟沈清辞说今天桑园里的事——桑树发了新芽,养蚕的棚子要翻修,老管家跟了他爹二十年脾气比他还大。

沈清辞一边整理货架一边听,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由着他说。萧璟珩也不在意他回应多少,好像只要在这间铺子里待着,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已经很满意了。

有时候是傍晚,商船都停了,码头上没什么人,他一个人溜达过来,也不进门,就靠在铺子门口的门框上,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发呆。

沈清辞在柜台后面算账,他在门口发呆,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谁也不说话,倒是也不觉得尴尬。

沈怀瑾有一回从巷子铺子过来送货,看见萧璟珩又靠在门框上,便悄悄在账本背面画了一幅小画:

一个人靠在门框上,旁边蹲着一条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

沈清辞翻账本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在那幅画旁边写了四个字:“画得不错。”沈怀瑾看到那四个字之后笑得趴在柜台上半天起不来。

这天下午,铺子里难得清静。码头上只停了两艘卸完货的商船,船工们都在船舱里歇午觉,岸上除了几个蹲在仓库门口下棋的脚夫之外没什么人走动。

沈清辞在作坊里看完这一批新皂的皂化情况,确认刘二顺搅的那锅薄荷皂成型完美,陈平碾的牙粉细度也达标了,才摘了围裙洗了手回到前面铺子里。

他刚在柜台后面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账本,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萧璟珩大步走进来,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管家,穿一身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串钥匙,手里捧着一个扁长的木匣子。

萧璟珩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往柜台上一靠,而是站在铺子正中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压着得意但完全没压住的语气说:“沈掌柜,我跟你谈个正事。”

他说他前几天给府城去了封信,顺带附了一盒清记铺子的薄荷皂和两筒牙粉,本是给家里老夫人用的。

结果他家老夫人用了之后觉得好,又拿了几块送给平日里来往的几家女眷,那几家女眷用了之后都来问从哪里买的,说是比府城胭脂铺子里最好的皂还要细腻,洗完手上不干不涩还有股淡淡的薄荷香。

他家老夫人一高兴,直接让人传话过来,说要给府城那边的几家交好府上每季固定送一批,算是府里女眷们的日常用度,也算给各家女眷的节礼备着。

萧璟珩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管家把木匣子打开。管家把木匣子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锭十两的银元宝,六十两,当订金。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木匣子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萧璟珩。萧璟珩的表情像一只叼了飞盘跑回来往人脚边一放然后等着被夸的大狗。

“你娘的帖子,你得意什么?”沈清辞问。“那是我娘!”萧璟珩理直气壮。

“我娘要的货,就是我家要的货,我家要的货就是我谈成的买卖!”

沈清辞没跟他争这个问题。他把木匣子合上,让萧璟珩把具体要求写下来——要多少块皂、什么品种、什么包装、交货周期多久。

萧璟珩冲管家抬了抬下巴,管家立刻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单子递过来。单子上列得很清楚:

薄荷皂每月二十块,花香皂每月二十块,细粉牙粉每月四十筒,包装要用木盒,每盒附一张洒金笺,笺上印“清记”二字。交货周期按季送,每季初送到府城萧府,运费由萧府承担。

沈清辞看完单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木盒包装比油纸贵了不少,洒金笺得去县城印,这两项额外成本加上去,批发价得重新定。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报了一个价。萧璟珩听完价格连还价都没还,直接回头对管家说记下来。管家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最终还是掏出笔在单子上记了。

沈清辞问他不用问你家老夫人的意思,萧璟珩摆摆手说不用,他在信里附样品的时候就已经把这边的价钱报过去了,他家老夫人回信说价钱公道,就这么定了。

萧璟珩笑着说,他这是先斩后奏先把事办妥了再跟他爹说,反正货已经定了银子也付了他爹还能让他把银子要回来不成。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在契书上写了交货日期和货品明细,然后推过去让萧璟珩签字。

萧璟珩拿起笔在契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像是被狗追着写出来的,但仔细看笔画间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大气。

签完之后他把笔往柜台上一搁,又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柜台上:

“下个季度的订金,六十两,你点点。”沈清辞没有点,直接把钱袋收进了柜台下面的铁皮箱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萧府,季度订单,薄荷皂二十、花香皂二十、牙粉四十筒,木盒包装,预付六十两。

这是清记铺子开张以来接到的最大的一笔单笔预付订单。

六十两银子,够清溪村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好几年了,但在萧璟珩嘴里只是一个季度的订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给我来两块薄荷皂”差不多。

沈清辞不是没见过有钱人,但像萧璟珩这样花了大钱还反过来觉得自己赚了便宜的人,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萧璟珩签完契书之后没有急着走。他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把每种香皂都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新出的那批薄荷皂前面,拿起一块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皂体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浅绿色,表面光滑得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回头看沈清辞语气惊奇中带着一股笃定,“我总觉得这批薄荷皂比上批更透更香…沈掌柜是不是换了新配方?!”

沈清辞没有正面回答,“应该是刘二顺搅皂液的功夫比以前好了。”

萧璟珩点点头,放下皂块又拿起一筒新出的细粉牙粉拔开木塞闻了闻,“不是错觉!这批牙粉的薄荷味也比上批更凉,绝对是加了什么别的东西!”

沈清辞这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对这些东西的感知力倒是意外的敏锐。乐意猜就猜吧,反正也不介意’

萧璟珩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把木塞塞回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粉末,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今天下午忙不忙?”

沈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萧璟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谈买卖时轻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我谈成了一笔大生意”的得意劲儿,倒像是随口一问,但问完之后眼神没挪开,显然不是真的随口。

“不忙。”沈清辞说。码头上的商船今天不多,铺子里有孙二丫盯着,作坊那边刘二顺和陈平都在,下午确实没什么急事。

“那正好。”萧璟珩往柜台前面又凑了半步,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脸上露出一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表情。

“你来镇上这么久,还没去过我住的地方吧?走,带你认认门,以后有事也好找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合上账本站起身来。他跟孙二丫交代了一声,说有事去萧公子那边一趟,晚饭前回来。

孙二丫正在给一个船工模样的客人包牙粉,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出了铺子,沿着码头边的土路往西走。萧璟珩的步子还是比沈清辞快半拍。

走了几步发现沈清辞没跟上来,又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了再继续走,走几步又快了,又停下来等。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走个路都跟遛马似的架势,忽然觉得这人大概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走路的——永远比别人快半拍,但好在愿意等。

萧璟珩的住处在镇子西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拴着他那匹枣红马,马看见主人回来了打了个响鼻,低头继续嚼料槽里的干草。

萧璟珩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回头对沈清辞说这马叫追风,跟了他四年,从府城一路跟到清溪镇,比他家老头子还亲。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家老头子也挺亲的,就是没追风听话。”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正房三间,青砖灰瓦,门廊下挂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灯笼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马——萧璟珩说那是他去年中秋自己画的,画完被小厮笑了半个月,但他觉得画得挺好,一直挂着。

院角种了一丛竹子,竹竿还没长高,叶子倒是绿得发亮,竹根旁边搁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鱼尾巴在清水里慢悠悠地摆着。

“这院子是我爹当年在清溪镇管桑园的时候买的,空了十几年没人住,我来之前让管家翻修了一下。”

萧璟珩推开堂屋的门,让沈清辞先进。堂屋里的摆设比沈清辞预想的简单得多——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半旧的书架,架上塞满了账本和地契册子,还有几本闲书歪歪斜斜地夹在中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笔迹稚嫩但横平竖直,落款是萧璟珩自己的名字。

“字是你写的?”

沈清辞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写得不错吧?”

萧璟珩走到他旁边,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谦虚的得意,

“我爹说我这四个字就‘静’字写得还行,另外三个跟鸡爪子踩出来的一样。”

沈清辞想起沈怀瑾说萧公子字丑的那句评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萧璟珩领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介绍了一遍。

最后萧璟珩把他领到书房里。书房不大,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账本和一封写到一半的信,笔架上挂着两支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显然主人好几天没坐下来写字了。

书桌旁边是一把藤编的躺椅,躺椅扶手上搁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游记,书页上还压着一块薄荷皂当镇纸。

“这是我的地盘,”萧璟珩往躺椅上一坐,拍了拍扶手上那本游记,

“每回从桑园回来往这儿一瘫,看看闲书,闻闻皂味儿,什么都不想,舒服。”他抬头看沈清辞,“你坐啊,别站着。”

沈清辞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是后院那棵还没长高的小槐树,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片碎金。

空气里有淡淡的薄荷味,和铺子里那种混着皂液和石粉的薄荷味不一样,这里的薄荷味更干净,更安静。

萧璟珩从躺椅上坐起来,把桌上那封写到一半的信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递给沈清辞:

“尝尝,我从府城带来的龙井,比茶馆里那些碎茶沫子强多了。”

沈清辞接过陶罐闻了一下,确实是好茶。萧璟珩让小厮烧了壶水,自己动手泡了两碗茶,一碗递给沈清辞,一碗端在手里也不急着喝,就是捧着。

窗外有鸟叫,是燕子在屋檐下做了窝,两只燕子飞进飞出地衔着泥,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叫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不急着开口。沈清辞喝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比他在如意楼喝过的任何一碗茶都好。萧璟珩看他喝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也低头喝了一口。

“沈掌柜,”

萧璟珩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在铺子里正经了不少,

“其实我叫你来,不光是认个门。我是想问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咱们认识也有段日子了吧?从上回在巷子铺子里我把你货架搬空,到现在也快有一年了。

说真的,我在府城那么些人,没一个人能像你这样让我待着自在的。”

“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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