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速之客

(作者一直是梦到哪写哪,没有存稿,没有人设,如果有年龄对不上的麻烦告诉我,因为我已经想不起来沈怀瑾多大了,将就看吧,没招了。)

转瞬半月光阴悠悠而过,初秋的风卷着清溪河畔的微凉水汽,拂遍了整座清溪村。

渡口码头早已彻底繁盛起来,往来商船络绎不绝,每日人声鼎沸、船鸣不绝。

清记皂铺的生意稳如磐石,萧家府城的季度订单已经敲定了所有细则,木盒与洒金笺的定制物件也已从县城运回作坊,只待按期备货发货。

沈家崭新的青瓦宅院在村里格外雅致,院中的薄荷花坛早已种上青苗,日日迎着晨风舒展枝叶,满院都萦绕着淡淡的清冽香气。

沈怀瑾的书院开课之日近在眼前,这些日子他除却每日午后去渡口铺子帮两个时辰的忙,其余时间全都泡在书房练字读书,日日精进,笔墨功力一日胜过一日,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温润端正,褪去了所有年少的怯懦卑微。

自萧璟珩那日送过桑葚、看过新皂之后,依旧是隔三差五来铺子坐坐。

只是他再也没有往日那般随性闲谈,偶尔望着认真记账、沉稳做事的沈怀瑾,或是安静淡然的沈清辞,眼底会掠过一丝浅浅的柔和,安安静静待上片刻,买上几块皂、几筒牙粉,不吵不闹,自在舒心。

村里人人都羡慕沈清辞父子的日子。谁都记得一年前沈怀瑾孤身流落清溪村、虽不像自己一样困苦,再看如今他住青砖宅院、穿崭新布衣、读书习字、前途光明,人人都说沈清辞心善积福,捡回来的孩子,如今养得亭亭玉立、懂事通透。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份安稳顺遂的日子,会被一群久违的不速之客彻底打破。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秋风和煦。沈清辞在家中核对作坊本月的物料账本,沈怀瑾独自在院中打理薄荷花坛,指尖轻轻拂过嫩绿的枝叶,动作轻柔又耐心。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不同于村民日常说笑的热闹,带着几分蛮横的聒噪,顺着风势直直飘进沈家宅院。

起初父子二人都未曾在意,清溪村近来往来客商、访客颇多,村口热闹是常事。可没过片刻,那阵吵闹声越来越近,最后稳稳停在了沈家大门外。

“就是这里!我打听一路了,清溪村新盖的最好的宅子,就是改姓沈的那个小子住的地方!”

粗哑的妇人嗓门尖利刺耳,狠狠穿透了院门。紧接着便是男人厚重的呵斥声,还有孩童肆意的叫嚷,夹杂着少女怯懦细碎的劝阻,乱糟糟的一团。

沈怀瑾抚着薄荷叶的指尖骤然一顿,脊背瞬间僵住。

这声音,他记了整整三年,刻在最灰暗的记忆深处,永世难忘。

沈清辞闻声合起账本,抬眼看向院门,眸色微沉。他起身走出堂屋,恰好看见沈怀瑾慢慢转过身,少年素来温润明亮的眼眸里,第一次蒙上了一层冰冷又疏离的晦暗,小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了笔直的一线。

“怀瑾,认识?”沈清辞缓步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沉稳,稳稳压住了周遭的喧嚣。

沈怀瑾微微点头,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我母亲娘家的表亲,林家。”

话音刚落,沈家紧闭的木门就被人狠狠推开。

四个人浩浩荡荡闯了进来,毫无半分做客的拘谨,反倒像是上门讨债一般,目光贪婪地扫过整座雅致的宅院。

从青瓦院墙、整齐厢房,到院中青翠的花木、干净的青石地面,每一处都看得目不转睛,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正是林家夫妻。男人名叫林老实,生得一脸憨厚相,眉眼却藏着精明市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双手背在身后,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

妇人是王氏,颧骨突出,嘴唇刻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上下打量着院中二人。

夫妻二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前头跑着的是个九岁的小男孩,名叫林小宝,被养得白白胖胖、肆意蛮横,一进门就伸手想去摘院中的薄荷,嘴里嚷嚷着要花草玩。

最后面跟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女,年约十六岁,名叫林招娣。

这便是沈怀瑾仅剩的一门母家亲戚。

沈怀瑾的父母双双离世那年,家中骤然塌天。彼时他家徒四壁,没有积蓄,年仅十岁的沈怀瑾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唯一能投奔的,便是母亲的娘家表亲林家。

可那时候的林家,将落魄的他避如蛇蝎。

他们生怕年幼的沈怀瑾赖上他们,生怕平白多一张吃饭的嘴。沈怀瑾一路乞讨走到林家门口,连续三日叩门,林家大门始终紧闭,王氏隔着院墙恶语驱赶,林老实躲在家中闭门不出,连一口热水、半块干粮都未曾给过孤苦伶仃的孩子。

那时的林小宝尚且年幼,被王氏护在怀里,对着门外的沈怀瑾嬉笑辱骂。

而年纪尚小的林招娣,似是在家被压迫多了,看到有人比自己过得还差,竟敢胆大到拿土块砸他。

谁也不曾想到,当年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丧父丧母的孤童,如今彻底改头换面。

他改随养父姓氏,更名沈怀瑾,不再用母家旧姓,跟着沈清辞过上了衣食无忧、安稳体面的日子,住大宅院、读书识字、受人敬重。

而林家这些年日子依旧拮据,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年年挣扎温饱。自打听闻清溪村渡口码头大建、商贾云集。

随后又不知从往来路人嘴里听说,当年他们弃之不顾的沈家孤儿,如今在清溪村混得风生水起,改了姓、发了迹,住着全村最好的宅子,跟着一位出手阔绰的掌柜过日子。

一家四口瞬间红了眼,满心都是滔天的嫉妒与不甘。

在他们眼里,沈怀瑾今日拥有的一切,本该有他们林家的一份。

当年他们若是好心收留孩子,如今便能沾光享福,偏偏一时怯懦,白白错失了富贵。如今想来,只觉得沈怀瑾忘本、自私自利,发达了就忘了母家亲人。

故而夫妻二人当即带着一双儿女,一路奔波赶来清溪村,打定主意要上门攀亲、讨要好处。

王氏目光死死锁在沈怀瑾身上,看见眼前身形挺拔、眉目清秀、衣着整洁的少年,再对比自家瘦骨嶙峋、整日劳作的女儿,还有顽劣无知的儿子,心底的嫉妒更甚,当即拔高声调,阴阳怪气地开口:

“哎呦,这不是我们家的怀瑾吗?真是出息了啊!如今住上大宅子、穿起好衣裳,连祖宗的姓氏都改了,过得这般风光,可真是把我们这些穷亲戚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大步上前,故作亲昵地想去拉沈怀瑾的手,动作夸张又虚伪。

沈怀瑾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眼神冷淡疏离,没有半分久别亲人的欣喜,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林家人眼里,反倒成了傲慢无礼。

林老实立刻沉下脸,端出长辈的派头,沉声呵斥:“怀瑾!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们是你至亲的表舅表舅妈,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就这副态度?爹娘走得早,我们便是你最亲的长辈,发达了就不认亲了?”

一旁的林小宝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院子好看、花好看、人穿得好看,撒着欢在院里乱跑,伸手就薅下一大把薄荷嫩叶,揉得稀碎,嘴里大声嚷嚷:

“娘!这院子好好看!我要住这里!我要在这里玩!”

王氏立刻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转头看向沈清辞,目光带着审视和算计,语气却刻意装得客气:

“这位就是沈掌柜吧?多谢你这些年照拂我们家怀瑾。只是说到底,孩子根在我们林家,是我们林家的外甥。如今孩子大了,过得这般好,总不能彻底断了母家的根脉啊。”

沈清辞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不恼不怒,目光淡淡扫过眼前四口人。

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家人的心思,也看清了这一家子的品性。

进门至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偏爱,全都给了九岁的林小宝。父母张口闭口都是儿子的好处,事事都想着儿子,女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免费干活、将来换彩礼的工具人。

沈清辞声音平缓无波,却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场:“诸位远道而来,不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怀瑾如今姓沈,是我沈清辞的儿子,清溪村长大,我的家业,将来皆是他的依仗。”

这话一出,直接堵死了对方攀亲占便宜的后路。

王氏脸色瞬间一变,收起了假意的和蔼,冷哼一声:

“沈掌柜这话就不对了!孩子的血脉是改不了的!他爹娘是我们林家的亲戚,他就是我们林家的孩子!

当年若不是我们林家看顾着,他一个孤儿,早就饿死街头了!如今他富贵了,改了姓氏,连母家都不认,这是忘恩负义,不孝不义!”

“看顾?”

一直沉默的沈怀瑾,此刻终于开口。

少年的声音清亮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凉,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稚气,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表舅妈倒是说说,当年如何看顾我了?”

他抬眸看向王氏,眼底没有愤怒的嘶吼,只有一片荒芜的清冷,将三年前最狼狈的过往,缓缓摊开在众人面前。

“我爹娘离世,我身无分文,一路乞讨三日走到你们家门口,只求一口热饭、一席容身之地。我连续三日叩门,你们闭门不开,任由我在门外淋雨挨饿。”

“表舅妈隔着院墙骂我丧门星,说我带着外债,会拖累你们家小宝一辈子。表舅躲在家中,从头到尾不肯露面。你们生怕我赖上你们,连夜锁了院门,带着家里东西躲去了亲戚家,彻底将我拒之门外。”

“彼时我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避我如蛇蝎,生怕沾半分干系。如今我安稳度日、略有起色,你们却千里迢迢赶来,说我忘恩负义,说你们曾看顾我?”

沈怀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将林家当年的绝情冷漠,全数揭穿。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林老实和王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少年说得哑口无言,脸上虚伪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难堪和恼羞成怒。

他们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怯懦无助、只会哭泣的小孩子,如今竟然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当众揭穿他们的丑事。

短暂的窘迫过后,王氏彻底撕破了脸皮,也不再装什么亲戚情分,叉着腰拔高了音量,撒起泼来:

“那又如何!当年我们家本就拮据,自顾不暇,凭什么收留你一个累赘?我们没推你、没打你,就算仁至义尽!你如今出息了,住着大宅子、跟着有钱人过日子,就翻脸不认亲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爹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改姓换名、抛弃母家亲戚,怕是死都不能瞑目!”

林老实也立刻附和,板着脸道:

“怀瑾,做人不能太绝!血脉亲情斩不断!你如今日子好过了,就该帮扶母家。你表弟小宝是我们林家唯一的根,将来是要读书成才的。

你现在有养父撑腰,有家业可依,理应接济我们,供你表弟读书,帮衬家里度日!”

一旁的林小宝听了,立刻跟着起哄:

“我要读书!我也要住大房子!表哥你有钱,你该给我买新衣裳、买好吃的!”

稚嫩的嗓音,满是被宠出来的蛮横贪婪。

沈清辞上前一步,将沈怀瑾轻轻护在身后,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冷色。

“当年你们弃他于绝境,冷眼旁观他流离失所、险些殒命街头,今日便没有资格来谈血脉亲情。”

“怀瑾改姓沈,是自愿,亦是情理之中。在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是我收留他、养活他、教他读书做人。

我护他岁岁安稳,他随我姓氏,天经地义,无愧天地,无愧人心。”

他目光直视林老实夫妇,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们当年避之不及,斩断所有情分。如今见孩子过得好,心生嫉妒,上门索要好处、道德绑架,未免太过难看。”

“我沈家的家业,是我一手打拼而来,与你们林家没有半分干系。怀瑾的前程,由我铺路,由他自己争取,更无需你们置喙。你们想让他供养你家儿子、帮扶你们家境,绝无可能。”

王氏被怼得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嚷嚷:

“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霸占我们林家的外甥!这孩子身上流着我们林家的血!今日这事没完!

要么…要么你拿出银子补偿我们!要么就让怀瑾认祖归宗,回我们林家帮扶弟弟!不然我们就去村里、去渡口嚷嚷,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父子二人忘恩负义、薄情寡义!”

她这话刚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方才村口的吵闹引来了村民围观,李里正、张木匠,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都闻讯赶了过来,正好听见王氏撒泼耍赖的这番话。

李里正当即脸色一沉,走上前来,对着林老实夫妇冷声道:“你们两口子说话可要凭良心!”

“怀瑾这孩子刚来我们清溪村的时候,何等可怜,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当年他流落至此,饥寒交迫,无依无靠,何曾见过你们林家半个人影?

如今孩子被沈掌柜教得知书达理、品性端正,日子安稳了,你们倒跑来摘桃子、讲亲情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张木匠也连连点头,粗声粗气地开口:“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亲戚!落难时袖手旁观,发达时上门攀附,太不地道!”

围观的村民们也纷纷议论起来,指指点点,皆是鄙夷不屑。

“当年怀瑾那么小,多可怜啊,这亲戚居然狠心不管!”

“现在看孩子出息了就来占便宜,真够势利的!”

“还想让怀瑾养他表弟?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不养,想靠别人,做梦呢!”

众人的指责声此起彼伏,压得林家四口抬不起头。

林老实脸上的憨厚彻底装不住了,又羞又恼,却偏偏无从反驳。王氏还想继续撒泼,可看着满院村民义正辞严的模样,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林小宝被众人的声音吓得一缩,躲到王氏身后不敢再吵闹。

唯有林招娣,依旧默默站在角落,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羡慕。

她看着被沈清辞稳稳护在身后、坦荡从容的沈怀瑾,看着他有安稳的家、疼爱他的亲人、读书的机会,再看看自己永远被忽视、永远要为弟弟让步的人生,心底莫名涌上无尽的羡慕与嫉妒。

同样是年少孤苦、身不由己,表哥挣脱了泥潭,而她,还困在重男轻女的家里,看不到半点光亮。

沈怀瑾看着狼狈难堪、满脸不甘的林家四口,心底积压三年的郁结,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从前偶尔会隐隐遗憾,自己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可今日终于彻底看清,那些所谓的血脉亲情,若是凉薄势利,不如无有。

他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辞,眼底盛满了踏实的暖意与笃定。

他的亲人,从来不是眼前这群趋炎附势的陌生人。

他的亲人,是眼前护他周全、予他新生、教他成长的沈清辞。

沈怀瑾微微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老实夫妇,语气坦然坚定:

“从我流落街头、你们闭门弃我的那日起,你我之间,情分已断。我如今姓沈,是沈清辞的儿子,与林家再无半点瓜葛。日后,不必再来往,不必再攀亲。”

“你们的日子,你们自行过活,我的前程,与你们无关。”

字字铿锵,彻底斩断了所有过往牵绊。

林老实夫妇彻底没了办法,围观村民人人声讨,里正出面主持公道,他们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沦为全村笑柄。

王氏咬着牙,满心不甘,却不敢再撒泼,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沈怀瑾,低声咒骂两句,拉着还想哭闹的林小宝,拽着沉默的林招娣,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开了沈家宅院。

四人的背影仓促又落魄,再也没有半分上门讨要好处的嚣张气焰。

围观村民见风波平息,也纷纷宽慰了沈清辞父子几句,随后陆续散去。

热闹散尽,庭院重归安静,只剩下轻柔的秋风掠过薄荷枝叶,沙沙作响。

沈清辞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方才直面亲戚刁难、坦荡决绝的沈怀瑾,此刻眉眼间的冷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柔软的暖意。

“爹。”沈怀瑾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又依赖。

“我没事。”

他抬手,轻轻拂去袖间沾染的微风,笑容干净澄澈,再无半分过往的阴霾。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