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喜欢绕,让他绕。”

箱子刚搬出去,铺子的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进来的是王氏,一个人。

她换了身衣裳,比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齐整了些,头发也重新抿过,脸上挂着一种刻意的、不太自然的笑,像是来串门拉家常的邻居,而不是早上那个叉着腰撒泼的泼妇。

沈怀瑾看见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不合时宜、令人不适,但又不值得大惊小怪。

“怀瑾啊。”王氏一进门就放低了姿态,声音压得软绵绵的,跟早上那股子尖利判若两人,

“表舅妈早上说话是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表舅妈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年纪小被人骗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柜台前面走,目光在铺子里四处打量,从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香皂牙粉到柜台后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

从墙上挂着的那块“清记皂铺”的木匾到角落里那只用来试用的铜盆和毛巾,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眼底那股子贪婪压都压不住。

孙二丫从门口走进来,看见王氏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看了一眼沈怀瑾的表情。沈怀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紧张。

“表舅妈,”沈怀瑾的语气很平静,“货已经给你们搬到门口了,你们还要什么?”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货?”

“早上你们走的时候,爹让里正从村里公账上支了两斗米、一匹粗布、五两碎银子,说是看在过世的娘亲面上,给你们的路费,也算是彻底了断了。这些东西你们不是拿了吗?”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

东西确实拿了。沈清辞让李里正出面,当着林家四口的面,把两斗米、一匹粗布和五两碎银子放在他们面前,说得很清楚。

这是看在沈怀瑾过世的母亲份上,给的路费,从此以后两家再无瓜葛,不必再来,也不必再提什么血脉亲情。

林老实当时还想再说什么,被李里正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最后还是一手接过东西,拉着妻儿走了。

东西拿了,人也走了,按道理这事就该翻篇了。

但王氏又回来了。

“那点东西算什么?”王氏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连忙压低,重新挂上那张假笑的脸。

“怀瑾啊,你表舅就是个种地的庄稼汉,那点东西够我们家用几天?你如今跟着沈掌柜过好日子了,铺子开得这么大,生意这么好,就不能帮衬帮衬你表舅一家?

你表弟小宝才九岁,正是读书的年纪,你让他以后怎么办?你表姐招娣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家里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那是你家的事。”沈怀瑾打断了她。

王氏一愣,像是没想到这个当年在她门口哭泣求告的孩子,如今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早上我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里正也在场,全村人都听见了。”

沈怀瑾站在柜台后面,身量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王氏,

“你我之间,情分已断。你的日子你们自己过,我的前程与你们无关。东西你们已经拿了,话也已经说清楚了,表舅妈请回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绝情!”王氏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引来铺子外面几个路人的注目,“我可是你亲表舅妈!你娘要是活着,她能看着你把你表舅妈往外赶吗?”

“我娘要是活着,”沈怀瑾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疲惫,

“她不会看着我一个人蹲在你家门口挨饿淋雨三天三夜,连门都不给我开。”

王氏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青白相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怀瑾没有再给她机会。他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对孙二丫说:“孙姐姐,麻烦你把这位客人请出去,我们铺子要打烊了。”

孙二丫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当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挡在王氏面前,脸上带着笑但语气硬邦邦的:“这位大婶,我们铺子要关门了,你请回吧。”

王氏还想再说什么,孙二丫已经伸手虚虚地拦在她面前,不软不硬地把她往门口方向带。

王氏挣扎了一下,但孙二丫是个干惯了活的姑娘,手上有的是力气,王氏挣了几下没挣开,被半推半送地推出了铺子。

站在铺子门口,王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沈怀瑾,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又急又重,踩得石板路噔噔响。

孙二丫掀开门帘走回来,对着沈怀瑾竖起大拇指:“怀瑾,你刚才那个气场,跟你爹一模一样。”

沈怀瑾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肩膀塌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吗?”

“千真万确。”孙二丫把门帘重新挂好,“你爹每次打发那些难缠的客人,就是你这个语气、这个表情,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让人想发火都找不着由头。”

沈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写字时蹭的墨迹。他想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萧璟珩的声音在铺子门口响起来:“打烊了?这么早?”

门帘掀开,萧璟珩弯着腰走进来,正好看见孙二丫叉着腰站在柜台前面、沈怀瑾趴在柜台上盯着自己手指看的画面,愣了一下:“怎么了?铺子里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沈怀瑾直起身来,“萧公子你怎么来了?”

“你爹让我来看看你。”萧璟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顺路过来看一眼,但沈怀瑾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不该出现的人之后,才松了那口气。

“我挺好的。”沈怀瑾说,“林家那个表舅妈刚才来了一趟,让孙姐姐请出去了。”

萧璟珩眉头一皱,“又来了?她还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想再要点东西。”沈怀瑾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没给,她就走了。”

萧璟珩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这孩子是真的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才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面往上一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糖。”萧璟珩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糖块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粉,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小摊上买的。

“桑园那边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的是府城来的麦芽糖,我尝了一块还不错,给你带了几块。”

沈怀瑾看着那几块麦芽糖,忽然笑了。

“萧公子。”

“嗯?”

“你每次来铺子里,不是带桑葚就是带皂角碎块,要么就是麦芽糖。你就不怕我爹说你惯着我?”

萧璟珩把麦芽糖往沈怀瑾面前推了推,语气理直气壮:

“你爹要是说我,我就说这是给铺子里的样品。麦芽糖入皂也不是不行,蜂蜜能入皂,麦芽糖应该也能,回头我试试。”

沈怀瑾被他这个逻辑逗笑了,伸手拿了一块麦芽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丝丝的。

“甜吗?”萧璟珩问。

“甜。”

“那就行。”萧璟珩从柜台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我走了,桑园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家那几株薄荷明天我带药土来给你补上,你跟你爹说一声。”

“好,萧公子慢走。”

萧璟珩掀开门帘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怀瑾。

少年的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眉眼间还残留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和暖意,看起来软乎乎的。

“怀瑾。”他忽然叫了一声。

沈怀瑾抬头看他。

萧璟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

“好好练字,你那个字帖上的字要是一天练不完,明天我教你写。”

说完放下门帘,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了。

沈怀瑾含着糖站在柜台后面,过了一会儿才对孙二丫说:

“孙姐姐,萧公子今天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孙二丫正在擦货架,头也没回:“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沈怀瑾想了想,又拿了一块麦芽糖剥开塞进嘴里。

“就是觉得他今天好像特别想找理由留下来,但每回都自己把自己赶走了。”

孙二丫擦货架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沈怀瑾一眼,嘴角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翘了起来。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沈怀瑾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我十二岁了,不小了。”

孙二丫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继续擦她的货架去了。

傍晚时分,沈清辞从作坊回到铺子里,沈怀瑾已经把下午那批货送上船了,正趴在柜台旁边的小桌上练字。

孙二丫把今天一整天的账目核对完毕,跟沈清辞交代了几句就回家去了。

铺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清辞翻开账本把今天的进出账目过了一遍,一边看一边问:“怀瑾,下午王氏来了?”

“来了。”沈怀瑾头也没抬,手上的笔没停,“孙姐姐把她请出去了。”

“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说了几句,我没往心里去。”沈怀瑾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爹,她还会再来吗?”

沈清辞想了想,“不会了。你表舅那个人虽然精明,但好面子,今天在村里丢了这么大的人,他不会再来了。王氏想来,他也会拦着。再说了,东西已经拿了,再闹下去连那点东西都保不住,他们没那么蠢。”

沈怀瑾点了点头。

“不过,”沈清辞话锋一转,“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你一个人在铺子里的时候,遇到不认识的人搭话,多长个心眼。渡口这边来往的人杂,不是什么人都跟萧公子一样好说话。”

沈怀瑾“嗯”了一声,把练字帖收起来,塞进布包里。

沈清辞看着他把东西收拾好,忽然问了一句:“怀瑾,你今天跟王氏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沈怀瑾把布包的带子系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没想什么,她说的话”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揉碎似的。

“走吧,回家。”

“嗯。”

父子二人锁了铺子的门,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夕阳从西边山脊上斜斜地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并肩挨在一起,像两棵根连在一起的树。

沈怀瑾走着走着忽然说:“爹,萧公子说明天来给咱家那几株薄荷补药土。”

“嗯。”

“他还说要是我的字练不完,他明天来教我写。”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

“他教你写字?他那个字写得还不如你好看。”

沈怀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清辞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在夕阳的暖光里,几乎能看得清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清辞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早起的鸟雀在薄荷花坛边上蹦跶的声响,是人踩在青石板上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靴底还是蹭出了细微摩擦声的那种动静。

他披了件外衫推开堂屋的门,就看见萧璟珩蹲在院墙根底下,一只手拿着小铲子,另一只手拎着个粗布袋,正往那几株被林小宝薅得七零八落的薄荷根部培土。动作倒是轻,但架不住他手劲儿大,每一下都像要把土拍实了再把薄荷往上拔三分似的。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来这么早?”

萧璟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铲子差点脱手,回头看见是沈清辞,立刻把脸上那点心虚藏起来,换成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是说好了今天来补药土吗?趁太阳没出来之前培土,薄荷缓得快。太阳出来再动土,根要被晒伤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靴帮上新沾的泥还没干透,显然是从桑园那边直接过来的,连铺子都没去。

“怀瑾还在睡。”沈清辞说。

“我知道,小孩长身体要多睡,所以我就没敲门,直接从院墙翻进来了。”萧璟珩把铲子往土里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上迅速划过一丝心虚,“翻墙这个事——你别生气啊,我不是不走正门,我是怕敲门吵醒你们。”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生气也没说不生气,只是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递给他洗手。

萧璟珩接过水瓢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沈清辞的指尖,他整个人僵了大概半息,然后迅速把水瓢拎过来哗啦啦往手上冲,冲得又快又猛,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冲掉似的。

“药土是桑园那边沤了半年的桑葚渣拌草木灰,透气性好,比普通园土养根。”他把水瓢放回缸沿上,低头看着那几株被他重新培好土的薄荷,“这几株底子不错,就是昨天被那小崽子薅狠了,断了两根侧根,补了药土过几天就能缓回来。再过半个月应该能抽新芽,到时候摘两片泡茶试试,薄荷脑的含量应该比上个月那批更高。”

沈清辞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株薄荷,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株被薅得最狠的叶片。叶片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了,但叶心的嫩芽还绿着,说明根没死透。萧璟珩的判断是对的。

“你这套种薄荷的本事跟谁学的?”沈清辞问。

“我祖母。”萧璟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没那么雀跃了,但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平静的、藏在回忆底层的温柔,“她在世的时候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薄荷,说是夏天摘了泡水喝能解暑。我小时候皮,老在她花圃里乱踩,她也不骂我,就让我蹲在旁边看她怎么培土、怎么剪枝。看了几年就看会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那个开不了口的药皂方子里,会不会也有从长辈那儿传下来的东西?”

沈清辞站起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并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没有说出口的默认。

萧璟珩看懂了这份沉默,没有再追问,弯腰把铲子和粗布袋收起来,走到水缸边又洗了一遍手。这次洗得慢了些,水流从他指缝间淌过去,带着泥水顺着青石板缝隙流进薄荷花坛里。

沈怀瑾推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他爹蹲在薄荷花坛前面看新培的土,萧璟珩站在水缸边上洗手,两个人各做各的,没说话,但院子里的气氛莫名地很安静、很舒服,像是晨光本身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萧公子,你这么早就来了?”沈怀瑾揉了揉眼睛,头发还翘着一撮没压下去。

“来给你家薄荷救命。”萧璟珩甩了甩手上的水,“顺便——你爹说你昨晚把字帖上那个‘静’字练了五遍还是不满意,拿出来我看看。”

“你教他?”沈清辞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质疑。

“怎么,我好歹也是上过私塾的人。”萧璟珩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但马上又想起自己那手被沈清辞嫌弃过的字,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教不了你儿子正楷,教他怎么把字写得不那么像鸡爪子踩的还是没问题的。”

沈怀瑾噗嗤笑出声来,转身跑回屋里拿字帖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院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压短。薄荷叶片上的露珠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透明珠子。

“你昨天让孙二丫把铺子提前打烊,是怕王氏再去闹?”萧璟珩忽然问。

“嗯。”

“怀瑾说,他把她请出去了,用的是你平时打发难缠客人的语气。孙二丫说那气场跟你一模一样。”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

“这孩子比你想象的扛得住事。”萧璟珩把粗布袋卷起来塞进怀里,“不过他再怎么扛得住事,也是个十岁的孩子。嘴上说我没事,心里未必真的没事。”

“我知道。”沈清辞说。

萧璟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认真,认真到差点又要说出什么卡在喉咙里的话。但他这次学乖了,在话没卡住之前自己先把它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

“我去看看怀瑾的字,你该去铺子了,孙二丫一个人开门忙不过来。”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被补了药土的薄荷,伸手摘了一片被薅断的半黄叶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抬头望向萧璟珩消失的门口。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萧璟珩夸张的声音:“怀瑾你这个‘青’字写歪了——你看你这一撇,撇到天边去了——”

然后是沈怀瑾不服气的反驳:“我爹说这个字写得还行——”

“你爹那是哄你——”

沈清辞听着屋里一大一小互相抬杠的声音,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推开院门往铺子方向走去。

清晨的村道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扛着农具下地的村民,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应了。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

院墙里面,薄荷的新叶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窗纸上映着一高一低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的影子,一个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一个不停地点头又摇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固定下来了——不是转瞬即逝的那种,而是像晨光落在青石板上一样,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久久没有消失。

到了铺子门口,孙二丫已经把门帘挂好了,正蹲在门口给薄荷盆栽浇水。看见沈清辞走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笑眯眯地说了句:

“掌柜的,萧公子是不是又去你家了?我早上路过村口看见他骑着枣红马风风火火地过去了,缰绳都没拴好,那马差点撞上歪脖子枣树。”

“他给怀瑾教写字去了。”沈清辞掀开门帘走进铺子,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二丫跟在他后面进了铺子,把浇水壶放在货架底下,忽然说道:

“掌柜的,萧公子这个人,是不是太能绕了?明明想来铺子里坐,非要找个教写字的理由去你家里。

明明想跟你多说几句话,每次说到一半又自己跑了。这绕来绕去的,也不怕把自己绕晕了。”

沈清辞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头也没抬:“他喜欢绕,让他绕。”

孙二丫抿着嘴笑了,没再往下说,转身去擦她的货架了。

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沈清辞提起笔蘸了墨,准备记今天的日期。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萧璟珩蹲在院墙根底下培土的样子——蹑手蹑脚地翻墙进来,怕吵醒人,靴帮上带着桑园的泥,铲子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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