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怀瑾上学记

八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沈怀瑾就醒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只有薄荷花坛里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村道上模糊的脚步声。

他穿好衣裳,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的那套新做的青色布衣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穿好,系好腰带,又蹲下来把鞋面上的灰擦了擦。

这双鞋也是新的,沈清辞上周从县城带回来的,鞋底是纳得厚实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一小片竹叶纹,针脚细密,穿在脚上妥帖又舒服。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晨风裹着薄荷的清凉扑面而来。那几株被萧璟珩补过药土的薄荷已经缓过来了,被薅断的侧根处抽出了几根嫩白的新芽,叶片在晨露里泛着湿润的光。

沈怀瑾在水缸边打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把最后一丝困意也冲散了。他洗得很仔细,洗完之后又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了整衣领,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干净整齐,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书院开课的日子。

沈清辞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沈怀瑾已经在院子里站好了。

少年穿着一身新衣裳,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像是在等什么人检阅似的。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帮他把衣领上的一小根线头摘掉,又把他腰间布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长度。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字帖、笔墨、砚台、临摹的帖子,还有——”沈怀瑾拍了拍布包,“爹给我准备的拜师礼,那块松烟墨。”

沈清辞点了点头。那块松烟墨是他上个月特意托人从府城带回来的。

墨色沉而不浊,研出来的墨汁细腻匀净,是正经的读书人用的东西。他让沈怀瑾把这方墨作为拜师礼送给书院的夫子,不是摆阔,是礼数。

在清溪村这种地方,能请到一位愿意常驻教书的夫子不容易,沈清辞心里清楚,这份体面不能省。

“爹,我今天去了书院,铺子里的事怎么办?”沈怀瑾问。

“铺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孙二丫能应付,我也在。过段时间我再去新来的人牙子那买几个签死契的奴才,培养好了我以后就不用在这上面费心天天去看着了。”

沈清辞把灶台上蒸好的馒头用布包好塞进沈怀瑾的布包里,又往里面放了一个小陶罐,

“陶罐里是薄荷茶,渴了喝。馒头是中午吃的,书院那边没有灶房,午饭自己解决。”

沈怀瑾接过布包,犹豫了一下,又问:“爹,书院的夫子严不严?我听说读书的规矩很多,我怕我做不好。”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底有一点不安,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好奇和期待。他没有急着说那些“你一定能行”之类的宽慰话,只是拍了拍沈怀瑾的肩膀,语气平稳而笃定:

“规矩不懂可以学,字写不好可以练。夫子要的是一个肯学的心,你的心在那儿,就没什么做不好的。”

沈怀瑾听了这话,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书院方向走。

书院不大,三间正房打通做了讲堂,两间偏房做了书房和夫子的起居室,院子当中种着两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沈清辞和沈怀瑾到的时候,书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了。李里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正指挥几个年轻后生往院子里搬桌椅。

张木匠也在,他前些日子赶制了十二张课桌和配套的条凳,今天一早用牛车拉了过来,一张一张地往讲堂里搬。看见沈家父子来了,张木匠放下手里的条凳,笑呵呵地迎上来。

“怀瑾来了!瞧瞧这身新衣裳,真精神!”张木匠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对沈清辞说,

“沈掌柜,你家这孩子往书院门口一站,看着就跟别人家不一样,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沈怀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小声说了句“张叔早”。

李里正也从石阶上走下来,跟沈清辞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沈怀瑾说:

“怀瑾,你今天是书院第一批学生,周夫子昨晚就到了,我跟他聊了几句,是个有学问的人,脾气也好。你进去之后不用紧张,按着夫子的规矩来就行。”说完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是咱清溪村头一个正经读书的孩子,好好学,给咱们村争口气。”

沈怀瑾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陆续续地,其他学生也来了。书院这一批收了十二个学生,年纪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七岁。

孩子们穿着干净的衣裳,有的背着布包,有的拎着竹篮,有的被爹娘牵着手叮嘱再三,有的自己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跑,场面热热闹闹的,像个赶集的小集市。

沈怀瑾站在沈清辞身边,看着周围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有的互相认识,有的面生。

他注意到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蹲在槐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旁边没人跟他说话。沈怀瑾多看了两眼,那男孩抬起头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沈怀瑾也回了一个笑。

辰时刚到,周夫子从偏房里走了出来。

周夫子年约五十出头,花白胡须,清瘦矍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步履从容地走到讲堂门前的石阶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站在台阶上把院子里十二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目光平和而沉稳,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院子里原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连那几个最皮的孩子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诸位学子,”周夫子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送出来的,稳稳当当地落在院子里,

“今日是书院开课的第一日。老夫姓周,从今日起在此坐馆教书。书院不是衙门,不讲官威;

不是集市,不讲买卖。书院只讲三样东西——规矩、学问、品德。规矩立身,学问明理,品德做人。三者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在孩子们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当中有的人家底殷实,有的人家境清贫;有的人天资聪颖,有的人开蒙稍晚。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今天走进这扇门,就是同一个书院的学生,只论勤勉,不论出身。老夫教书,不看谁家有钱、谁家送礼,只看谁肯下功夫、谁肯守规矩。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参差不齐,但劲儿头十足。

周夫子微微点头,示意学生们依次进讲堂。沈怀瑾排在第五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从布包里取出那块用青布包好的松烟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周夫子面前,弯腰行礼:

“学生沈怀瑾,拜见夫子。这是学生备的一点薄礼,请夫子收下。”

周夫子接过松烟墨,打开青布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动。他认得这墨的成色,不是寻常货色。他没有推辞,将墨收好,看着沈怀瑾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打量。

“沈怀瑾,”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清记皂铺沈掌柜家的?”

“是。”沈怀瑾答道。

周夫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示意他进讲堂入座。

讲堂里十二张课桌排成三排,每排四张。沈怀瑾选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包里的字帖、毛笔和砚台一件一件拿出来在桌上摆好。

他摆得很仔细,字帖放在左手边,砚台放在右上角,毛笔搁在笔架上,位置不偏不倚,整整齐齐。

他旁边坐着的是刚才在槐树底下画东西的那个虎牙男孩,名字叫赵小虎,比沈怀瑾大一岁,是柳溪村来的。

赵小虎把自家带的粗瓷砚台往桌上一放,又从竹篮里掏出两支磨得秃了毛的旧毛笔,往笔架上一搁就算完事了,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他歪头看了看沈怀瑾桌上摆的那一套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哇,你这些文具真好看,这笔架是酸枝木的吧?我爹说酸枝木可贵了。”

沈怀瑾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是把自己多余的一支羊毫笔递过去:

“你毛笔要是秃了不好写,我这支还没用过,你先拿去用。”

赵小虎愣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接过来,龇着虎牙说了声“谢了兄弟”,就把那支新笔搁在了自己的笔架上。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那种初次见面就莫名投缘的笑,简单又直接。

周夫子走进讲堂,在正前方的讲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急着翻开书,先在黑漆木板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大字——“为学之道”。

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老派读书人的筋骨。

“今日第一课,不讲《三字经》,不讲《千字文》,先讲这四个字。”周夫子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堂下十二张稚嫩的脸,

“你们来读书,首先要明白为什么要读书。有没有人想说说?”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后排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举起手来,声音洪亮:

“我爹说了,读书是为了以后做官!做了官就能光宗耀祖、吃香喝辣!”

几个孩子憋不住笑了起来,赵小虎笑得最大声,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

周夫子没有笑,也没有呵斥,只是微微颔首:“做官是一条路,但做官不是唯一的路。还有人想说说吗?”

坐在前排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细声细气地说:

“我娘让我来读书,说女孩子认得字以后嫁人能帮着看账本,不会被婆家欺负。”

这次没有人笑。周夫子点了点头:“这也是一个实在的道理。”他的目光落到了沈怀瑾身上,“沈怀瑾,你说说。”

沈怀瑾站了起来,垂手而立,想了几息才开口:

“学生觉得,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之后,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人对你好、什么人在骗你。把日子过明白,比什么都重要。”

周夫子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罕见地笑了笑。这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都看见了。

“你坐下吧。”周夫子说,“你爹把你教得很好。”

沈怀瑾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但他忍住了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旁边的赵小虎在桌子底下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沈怀瑾余光瞥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

上午的课讲的是《三字经》的前八句。周夫子念一句,学生们跟一句,念完之后逐字逐句地讲解意思。

“人之初,性本善”,他讲人性本来的样子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后天环境的影响就像刻刀,刻什么就成什么。

“苟不教,性乃迁”,他讲教育的重要性,讲一个人如果不学习、不修身,本性里那点善念也会被蒙蔽。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连那个说要“做官吃香喝辣”的胖男孩都忘了吃东西,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

课间休息的时候,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到院子里活动筋骨。赵小虎拉着沈怀瑾跑到槐树底下,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塞了一个到沈怀瑾手里:

“给你,我娘早上烤的,揣怀里还热着呢。”沈怀瑾接过红薯,掰开一半,红薯瓤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两个少年靠在槐树干上啃红薯,嘴边沾了一圈黑灰,谁也顾不上擦。

赵小虎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怀瑾,你刚才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我都没想过。我爹让我来读书,就是想让我以后别跟他一样在地里刨食。

但你说的那个‘把日子过明白’,我觉得特别有道理,比做官还有道理。”

沈怀瑾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

“那是我爹教我的。我爹说,做人最怕的不是穷,是糊涂。穷可以挣,糊涂了就没救了。”

赵小虎用力点了点头,又问:

“你爹是不是那个开皂铺的?我进村的时候看见渡口那边有个铺子,招牌上写着‘清记’两个字,我娘说那个铺子的香皂特别好用,洗完之后手上都是薄荷味儿。”

“嗯,那就是我家的铺子。”沈怀瑾的语气很平常,但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骄傲,不张扬,藏得恰到好处。

“那你以后是继承铺子还是考功名?”赵小虎问得很直白。

沈怀瑾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我没想过。不过夫子说了,读书明理排在第一位,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赵小虎闻言便没有再追问,把自己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
顶部